眾人一走, 阮蕓蕓再也撐不住了，靠在床頭上, 腦袋暈乎乎的。

陸衛平將印著“囍”字的毛巾浸在大紅的臉盆裏, 擰幹後，走到床頭，“蕓蕓，我給你擦擦臉。”

阮蕓蕓睜開眼睛, 伸手拿過毛巾, 咕噥道：“不要……老師說過,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 她的聲音像貓叫一樣, 軟軟的，但說出的話卻很要強。

陸衛平聽在耳裏, 只覺得像一片羽毛刷子在撥動他的心，由緩變急, 逐漸洶湧。

阮蕓蕓直起身, 像個三好學生一樣, 認認真真地擦臉。她仰起頭, 細致地擦了一圈脖子，然後是雙手……

陸衛平看著毛巾滑過她的額頭、下巴、細長的脖子, 他感到身上漸漸發熱，不由地解開外套的口子。

“衛平，衛平……”阮蕓蕓不解地連叫了兩聲。

她擦完臉，想把毛巾遞給陸衛平，卻發現他直直站著, 眼鏡下的目光似乎有道火, 白色襯衫下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

陸衛平強自鎮定地接過毛巾, 轉身把毛巾投進臉盆裏。他俯身捧起臉盆的水，澆了澆臉，才覺得臉上沒那麽燙了。

洗完臉，他戴回眼鏡，坐到阮蕓蕓邊上，沙啞著說：“時間不早了……”

“你的眼睛好奇怪。”阮蕓蕓迷迷瞪瞪地說，還湊過來摘下他的眼鏡，雙手撫上他的臉。

【啊！！！我寄了，顏狗心滿意足！就沖這鏡頭，還要什麽自行車？】

【媽呀，原來村花才是隱藏的獵手，好會撩啊！你們看小陸的喉結……】

【導演識相點，就照著這個節奏拍，不要停！】

【天啊，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嗎？】

阮蕓蕓暈乎乎的，哪裏還有心思看彈幕？她的食指若有似無地劃過陸衛平高挺的鼻梁。

柔軟的手指觸在臉上，陸衛平的呼吸停了一滯。他勉力撐著眼皮，強自清醒，暗啞地問：“哪裏奇怪？”

“眼睛黑黑的，裏面怎麽都是我，都是我……”

阮蕓蕓呢喃著，摸上他濃密的眉毛，忽然整個人趴倒在他懷裏。

陸衛平只覺得胸膛都要膨脹了，他壓抑著激動，小聲地喊：“蕓蕓，蕓蕓……”

阮蕓蕓靠在他臂彎裏，已然睡著。

陸衛平深吸一口氣，捏著阮蕓蕓的手指，眼神晦暗不明，親了又親阮蕓蕓光潔的額頭。

最終他無奈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阮蕓蕓移到枕頭上，給她蓋上被子。

【秒入睡？還是村花會玩，撩完就走。】

【就這？就這？陸衛平，活該你上輩子單身一輩子！】

【村花：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

【哈哈哈，發出銀鈴般的嘲笑……】

^^

阮蕓蕓再醒過來時，腦袋還有些沈，她閉著眼睛伸手到床邊，像往常一樣尋摸手表。

摸空後，阮蕓蕓才想起自己換了張床。她猛地張開眼睛坐起來，轉頭一看，旁邊是空的。

她剛要起身開燈，門從外面打開，陸衛平穿著白色背心，用毛巾擦著汗走進來。

他順手一拉電燈線，屋子亮起來，“你醒了，頭還痛……”

“衛平，我們昨晚沒有睡一個被窩吧？”阮蕓蕓打斷他的話，語出驚人。

陸衛平不動聲色地關上房門，抿唇道：“你說呢？”

昨晚他躺在阮蕓蕓旁邊，把卡車全部的零件在腦海裏描摹了一遍，都沒能睡著，躺到四點鐘就起來跑步。

好容易平息把燥熱平息下來，阮蕓蕓這“罪魁禍首”又這麽大膽直白地撩撥他，陸衛平舌尖抵著牙齒，克制地看著阮蕓蕓。

阮蕓蕓慌亂地環顧四周，發現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她雙手托著下巴，愁眉苦臉地說：

“完了，我會不會懷孕啊？”

陸衛平楞了一下，原來阮蕓蕓擔心的是這個！

看來丈母娘沒跟她講過，難怪阮蕓蕓既大膽又天真。

陸衛平失笑起來，他自己也是在圖書館看生物書才了解的。

“你還笑？怎麽辦？說好三年後再要孩子的……”阮蕓蕓懊惱地說。

現在還不是懷孕的時機，王曉露正在暗處伺機而動，她還想好好學習，參加高考呢！

見阮蕓蕓真的急了，陸衛平忙止住笑意，忍笑道：“不會懷孕的。”

“不會嗎？可大家都說，鉆一個被窩就會懷娃娃。”阮蕓蕓還是一臉疑惑，盯著陸衛平問，這個問題對她很重要。

“懷孕要精子和卵子結合……”

陸衛平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半，突然臉一紅，微微轉頭，避開阮蕓蕓求知的目光，快速說道：“總之，你相信我，不會懷孕的。”

即使他們真有什麽，也不會懷孕的。

領證後，陸衛平就抽空去醫院問過，有沒有不懷孕的法子？醫生見他有結婚證，一邊勸他早點要孩子，一邊摳搜地給了他一小袋計生用品。

阮蕓蕓這才安下心來，掀開被子後，像平常一樣刷牙洗臉，再回屋看書。

陸衛平也去沖了個澡，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回來，他見阮蕓蕓很投入，便也不出聲，拿了一本書，坐到她旁邊看起來。

直到晨光照進院子，黃友梅打開房門走出來，看到女兒和女婿齊齊坐在窗前看書。

她心裏一沈，小兩口子新婚第一天就起大早，各自捧一本書看？這多少有點不正常！

等她和女兒獨處時，黃友梅旁敲側擊地問：“昨晚……你和衛平怎麽樣？睡得好嗎？”

黃友梅有些不好意思。按理，女兒結婚前，當媽的都要跟女兒交代一些東西。可讓她守寡的人談論這些，實在難為情，便只囫圇說了兩句，也不知女兒聽懂沒有？

“挺好的。”阮蕓蕓想到自己一覺到天亮，沒什麽不好的。

為了讓母親安心，她又補了一句，“衛平還給我擦臉了。”

聽著小兩口感情挺好的，黃友梅放下心來。

這年頭，大家都在抓生產，結婚也沒有假期。阮蕓蕓和陸衛平互相道別，便各自去上班。

一到辦公室，阮蕓蕓就去生產科檢查出貨進度。以她在供銷社看到的場景，越臨近過年，她們廠的產品就會越緊俏。

生產科科長張國良拿著統計表，淡定地說：“原料每天都能準時送過來，目前看出貨是沒問題的，但……”

他遲疑了一下，問道：“百貨大樓的訂單，真的繼續生產嗎？”

這可是五萬塊錢的大額訂單！

雖說訂單沒取消，可自從百貨大樓的一把手被查，張國良的心裏就很不踏實。

萬一他們加班加點的生產出來，對方不買賬怎麽辦？

阮蕓蕓也知道，廠裏很多人對這筆訂單都處於觀望狀態。

“放心生產。”她肯定地說，給張國良吃了顆定心丸。

她琢磨著，羅家父子那事都過去幾天了，百貨大樓這麽大的單位總不能一直停擺，應該快有人接手了。

果然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提鬼。她剛想著，林麗玲就氣喘籲籲地找過來了，

“科長，百貨大樓采購處……新來的主任在辦公室等你呢……聽說是省城人。”

阮蕓蕓趕回去，邊走邊思量：新主任剛上任，應該很忙，怎麽有空來她們小小的罐頭廠？

她走回辦公室，看到一個男同志背著手，正四處看她的辦公室。出乎她意料，這個新主任很年輕，頭發濃密，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

秦建成一轉身，看到阮蕓蕓也很吃驚。他從省裏調過來，一上任就來拜訪阮蕓蕓，不為別的，就想看看把羅家拉下馬的人長啥樣？

“你就是阮蕓蕓？”秦建成上身後拉，質疑地道。

他以為阮蕓蕓怎麽也該是個剪著短發的、幹練的、潑辣的女同志，就像他大姐一樣。

阮蕓蕓伸出右手，大大方方地說：“如假包換。”

秦建成挑眉，和阮蕓蕓握手道：“阮科長，久仰大名，我是秦建成，百貨大樓新來的采購主任。”

“幸會，請坐，應該是我去拜訪你才是。”阮蕓蕓抽回手，坐在秦建成對面，不露聲色地觀察他。

秦建成懶懶地靠著木沙發，饒有興致地說：“哦，你拜訪我，會說什麽？”

他態度輕佻，頗為自負，看起來不像是踏實工作的樣子。

阮蕓蕓決定單刀直入，“我們廠正在生產貴單位的訂單，貴單位能否按期付款提貨？”

“可以啊，就按合同來。”秦建成應答得很是幹脆。

他傾身向前，只用食指托著下巴，擺出自認為最瀟灑的姿勢，“不知阮科長下班後，有空和我一起看電影嗎？”

這熟悉的說辭，阮蕓蕓霎時想起了何強請自己吃飯時，也是這麽說的。

她心裏升起一陣厭惡，站起來，雙手抱臂道：“不了，我結婚了。”

猝不及防，秦建成吃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他急忙起身，只留下一句，“這樣啊。”就匆匆走了。

阮蕓蕓看著秦建成落荒而逃的背影，總覺得這個新主任有點不靠譜。

她想了想，打電話約張冰燕中午一起吃飯。

張冰燕家在省城，也認識百貨系統的人，應該能從她那打聽一二。

上午的時間匆匆而過，到了中午，張冰燕直接來廠裏找阮蕓蕓，拉著她去國營飯店吃飯。

“什麽？他這麽跟你說的？！”張冰燕瞪大眼睛，隨後發出陣陣爆笑。

阮蕓蕓拉住她，把筷子遞到她手裏，“別笑了，快跟我說說，這個秦建成怎麽回事？”

張冰燕捂著肚子說，“誒呦……笑得我肚子疼。”

她揉了揉肚子，才接過筷子道：“建成人不壞，他就是從小由他奶奶帶大……被偏疼得有點……有點頭腦簡單。”

原來秦建成和張冰燕從小住一個大院，秦建成的父母都是烈士，他由爺爺奶奶帶大。老人家只要他不傷天害理，其他事都不過多要求，因此養得他比較單純。

阮蕓蕓聽說後，放下心來。秦建成缺心眼總好過壞心眼。

^^

下午下班後，黃友梅作為車間的員工，還要加班。阮蕓蕓推著車走出罐頭廠，去接月月和星星放學。

三姐弟說說笑笑地到家，就看到李春霞正和李廣明、王忠華收拾東西。

“怎麽了，這是？”阮蕓蕓不解的道。

李春霞一個箭步跑到阮蕓蕓身邊，手舞足蹈地說：“運輸廠貼公告了，我哥和忠華以後也是工人了。”

她抱著阮蕓蕓的手臂，歡喜得恨不得跳起來。

“太好了。”阮蕓蕓也替他們仨高興，“恭喜你，廣明哥，還有忠華。”

李廣明憨笑著說：“這段時間多虧你們照顧，我們要多謝你和衛平。”

“是啊，衛平教我們技術，你幫我們爭取面試資格。要是沒有你們，我和廣明哥還在地裏呢！”王忠華走過來，真心實意地說。

進城短短幾天，他可算知道阮蕓蕓能在城裏紮根，有多厲害了。他現在對阮蕓蕓只有由衷的佩服！

“咱們互相幫助，不用說客套話。”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有了工作，阮蕓蕓眼裏俱是喜悅。

李廣明撓頭道：“快過年了，廠裏運輸任務重，出故障的車子也變多了，衛平在加班修車呢。我和忠華也搬去廠裏住。春霞就拜托你照顧了……”

“哎呀，哥，不用你說，蕓蕓肯定不會趕我走！”李春霞岔開他的話。

自己哥哥說話也太客套了，搞得她和蕓蕓很生疏一樣。明明蕓蕓還給她介紹了撿廢品的活，她現在每天也能掙個幾毛錢，比在村裏強。

她快活地扭頭看阮蕓蕓，“蕓蕓，我在這住到過年前，到時再跟我哥他們回去，可以吧？”

阮蕓蕓自是沒意見。她回村住的還是李春霞家呢！

李廣明他們東西也不多，拒絕了阮蕓蕓和李春霞相送，提上麻袋就去廠裏。

等到暮色四沈，時針指向八點，阮蕓蕓不放心，騎車去接母親下班。

她們到家時，陸衛平還沒回來。其他人都累得洗洗睡了。

阮蕓蕓按計劃看書，順便等等陸衛平。

也不知過了多久，阮蕓蕓與習題鬥得難解難分，直到陸衛平推門進屋，她才註意到。

“衛平”阮蕓蕓欣喜地叫道，起身走過去，拉他的手臂。

陸衛平心裏有一絲竊喜，還帶著幾分激動，他順從跟著阮蕓蕓走。

不料，阮蕓蕓把他推到椅子上，指著草稿紙說：“這道題，怎麽我算出來的結果和答案不一樣？”

陸衛平：？！！

他捋了捋頭發，認命地拿起草稿紙看起來。

【要命啊，小陸一臉蒙圈，又乖乖聽話的樣子好迷人！】

【陸衛平：這和我想的不一樣！我就應該爛在廠裏。】

【結婚是村花賺了吧！給自己找了個家教，還是顏值身材智商耐心在線的金牌特級家教。】

……

密密麻麻地彈幕飛閃而過，全是熱烈討論她和陸衛平的相處，阮蕓蕓都懶得看了。

她把所有習題弄明白後，心滿意足地上床，彈幕居然還掛著。

【撒花撒花……送村花和小陸入洞房！】

【村花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你說捏？她的眼神都透著沒有被汙染過的清澈。】

【我好想告訴她，懷孕是因為……

阮蕓蕓瞪大眼睛，感覺要看到新知識了。

突然“啪”的一聲，屋子陷入了黑暗，彈幕也隨之消失了。

“啊，你怎麽關燈了？”阮蕓蕓驚叫出聲，她正看得興起。

陸衛平聞言，又拉亮電燈，“你還要看書？”

阮蕓蕓揉揉眼睛，四處張望，發現彈幕並沒有隨電燈回來。看來在漆黑的空間，彈幕就會不見。

她甕聲甕氣地說：“沒，你關吧。”

陸衛平再次拉響燈繩，黑暗中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比電燈開關還響。

他剛坐到床沿，阮蕓蕓就自發地挪到墻那邊，還貼心地說：“喏，新被子給你。”

陸衛平趕緊鉆進被窩裏，卻發現裏面空空的，他用手肘支著床板起身，才發現阮蕓蕓蓋著另一床被子，還把自己卷成一團。

“蕓蕓，你不想跟我……你為什麽單獨蓋一張被子？”陸衛平怕嚇到阮蕓蕓，換了種說法。

暗夜中，他看不到阮蕓蕓的神色，只聽她甕聲甕氣地說：“我們還不能睡一個被窩。”

“我說過，不會懷娃娃的。”陸衛平悶聲道，伸手想把阮蕓蕓從被窩裏扒拉起來，給她上生理課。

阮蕓蕓靈活地躲開他的手，“一次不懷，那兩次三次呢？”

她不想總擔心懷孕的事。再說了，一人一個被窩沒什麽不好，多自由啊！

陸衛平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雖然他和阮蕓蕓說的不是一回事，但醫生也確實說過，用計生用品，不能百分之百避孕。

阮蕓蕓見他不說話，哼唧道：“衛平，睡吧，好困……”她說著說著，真睡過去了。

陸衛平看著她身上隨著呼吸起伏的被子，自己也緩緩躺下。

他雙手枕在腦後尋思，阮蕓蕓說的也有道理。現在這麽忙，等過完年他再去問問醫生，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一夜無話，早上，李春霞在廚房逮到空隙，悄聲問：“蕓蕓，結婚的感覺……怎麽樣？”

她昨晚想到自己也即將和王忠華結婚了，心裏既期待又不安，所以一早起來向阮蕓蕓討點經驗。

“挺好的。”阮蕓蕓想也不想的應道。

李春霞實在好奇，“怎麽個好法？”

“每天早上他都和我一起看書，晚上陪我做題，我覺得就挺好的，學習效率都高了。”阮蕓蕓認真地說。

“啊！”李春霞震驚得合不攏嘴了。阮蕓蕓說的真的是丈夫，而不是老師嗎？

她還想再說點什麽，看到陸衛平走進來，連忙換了個話題。

^^

一忙起來，時間又過去幾天。

阮蕓蕓剛和何鎮長確認過，對方已經收到第二筆款項，只等趕完年前的訂單，她們就把尾款結清。

何鎮長在電話裏連聲感謝阮蕓蕓，“托你們廠的福，大夥都能安心過個好年。”

“同感謝，我們是互惠互利。”阮蕓蕓真誠說道。當初要不是村民們願意賒貨，她也解不開廠裏資金短缺的困局。

掛掉電話，林麗玲匆匆走進來，“科長，我這邊有三家供銷社，說不再從我們廠拿貨了。”

“他們有說什麽原因嗎？”阮蕓蕓倏然一驚。

由於供銷社面積小，走量快，是她們廠和供銷社並沒有簽固定合同，而是默認簽的靈活條約，隨時賣完，隨時補貨。

這項條款，其實不利於他們廠，但當時阮蕓蕓和呂萬河為了打開銷路，便讓渡了這項條件。

現在看來，還是存在風險，因為對方也可以隨時終止補貨。

林麗玲回憶道：“三家都說是正常的采購調整，他們要更換一些賣不動的商品種類。”

“賣不動嗎……是哪三家？”阮蕓蕓沈吟道，以她在市裏供銷社遇到的人流量來看，不至於賣不動。

林麗玲報出三個地址，都是清河市下轄的縣城。

難道縣城的客流比市裏少這麽多？

這時，又有銷售科的另外的員工進來，也說自己接到電話，有兩家供銷社，不想從廠補貨了，理由都是相同的。

這加起來都有5家供銷社了，阮蕓蕓覺得不太對勁。她吩咐下屬去打聽，這幾家供銷社有沒有發生異常的事。

等到下午，陸陸續續有員工向阮蕓蕓回報，他們之前簽的有些訂單，對方都提出要中止。

這些訂單加起來，占了廠裏總量的三分之一。

“我們生產原料全買回來了，現在說不要我們的貨，那這些水果怎麽辦？”張國良聽到這一消息，著急地來找阮蕓蕓。

他們怕年關運輸不及時，還讓公社一股腦把剩下的貨都發過來。如今山楂和橘子，在庫房堆積如山。

辦公室的人紛紛出謀劃策。

“要不，我們把水果直接拿出去賣。過年了，應該有人買。”有人提議道。他們廠是集體經濟，也不存在投機倒把。

“賣生果我們肯定虧本，還要賠上人工。”這些本地水果賣不上價。

“那你說怎麽辦？我們搭上機器、糖和人工做出來，又沒有人來收，不是更虧？”

“照我說，廠裏已經完成今年的生產任務了，不如把水果發給職工，總好過爛在倉庫裏。”

“給你？幾十噸呢，你想得美！”

“停！”眼看要吵起來了，阮蕓蕓讓大夥各自去忙。她和張國良去見呂萬河。

呂萬河聽完她們的匯報後，黑著臉說：“這麽多家供銷社同時停止補貨，應該是有人在背後針對我們。”

阮蕓蕓也猜測是這個原因，但那些供銷社不願意說真話，只拿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她們。

“我去供銷社走一趟。”阮蕓蕓站起來道，必須去實地考察了。

呂萬河點頭，“去吧。我也打電話去問問。”

說完，他又朝張國良道：“生產科正常安排，不要停下來。”

他還想著廠裏今年能翻倍完成任務，能讓他在市裏的總結大會上露臉。

阮蕓蕓和張國良剛走出廠長辦公室，林麗玲就風風火火地跑過說：“科長，我問到真實的原因了。”

她軟磨硬泡，終於從一個供銷社的辦公人員那打聽到，原來市裏的第二副食廠也在生產罐頭、山楂醬和果丹皮。

那些與她們廠停止合作的供銷社，就是訂了第二副食廠的同類產品。

第二副食廠也是市裏的老廠子了，專門生產餅幹、糕點以及飲料。副食廠的資產和人數是罐頭廠的兩三倍。

阮蕓蕓沒想明白，“咱們跟副食廠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怎麽就……非得生產咱們廠的全部產品？”

張國良作為生產科科長，更關心另一個問題，“第二副食廠這麽快就掌握了生產技術？”

他們的產品面市也才一個月。第二副食廠哪有這麽忙就能把這三樣產品試驗出來，並批量生產？

林麗玲搖頭，她挖掘不到這麽深的機密。

“那邊的產品優勢是什麽？味道比我們的好，還是價格更低？”阮蕓蕓問到一個關鍵問題。

“仔細品，他們的味道比我們的差一些，但售價和我們的一樣。”

“那供銷社為什麽改訂他們的？”張國良不可思議地問。

林麗玲嘆氣，她也想不明白，只是沮喪地看著阮蕓蕓。

阮蕓蕓安慰道：“你能在這麽短時間，打聽到這些，已經很厲害了。我去會會他們。”

“科長，帶上我吧。”林麗玲努力振作起來。

阮蕓蕓點頭，騎車帶她去到第二副食廠。

門衛起初不讓進去，林麗玲拿出八面玲瓏的手腕，她們順利地混進了廠裏。

“你們是什麽人？找誰？”辦公樓的一個女同志看到她們倆面生，叫住了她們。

阮蕓蕓見糊弄不過去，便自報家門。

“阮蕓蕓？”那女同志念著她的名字，忽然驚喜地說：“你是不是前幾天上過報紙？”

“是我，我想找你們銷售科科長，可以麻煩你帶我去嗎？”阮蕓蕓想著，從同行那裏也許能套點消息。

“你找正科長，還是副科長？”那人問道。

阮蕓蕓沒想到這副食廠還有兩個科長，她思忖正科長排場大，一半副科長比較好說話。

“哦，副科長啊，那就是朱軍，在一樓西邊盡頭那間辦公室。”對方說道。

阮蕓蕓詫異地問：“你們銷售科副科長是朱軍？”

“對啊，來了還沒到一個月，聽說很能幹，我們的一條廢棄的生產線盤活了，專門生產叫果丹皮的，還有果醬和罐頭呢……”

對方說到這，突然停下來，想起阮蕓蕓好像就是水果罐頭廠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找了個借口就先走了。

阮蕓蕓和林麗玲對視了一眼，恍然大悟。

怪不得第二副食廠這麽快就能投產，肯定是朱軍對廠裏懷恨在心，把核心技術告訴了第二副食廠。

說不定，這就是朱軍進副食廠的投名狀。難怪他們精準打擊罐頭廠！

阮蕓蕓和林麗玲從辦公樓後面繞過去，想走到朱軍的辦公室。不想，竟在窗外聽到了朱軍的聲音。

“我在水果罐頭廠幹了這麽多年，廠裏的新產品還是我帶人鉆研出來。新來的一把手，就是那姓呂的，覺得我勞苦功高，給我扣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就把我趕出廠。”

林麗玲聽得目瞪口呆，新產品明明是阮蕓蕓母女提出來的，朱軍當時還極力反對呢。如今這朱軍背著人，就開始顛倒黑白！

她忍不住想沖出去罵朱軍。

阮蕓蕓拉住她，搖頭示意她別急，她們今天就是來打探消息的。

屋裏，第二副食廠的王主任呵呵笑起來，懶洋洋地說：“你在那邊廠都幹到二把手了，就沒有人幫你？他新來的都能趕你？”

王主任是副食廠一把手的小舅子，朱軍自然要在他面前掙臉。

一聽王主任質疑自己，他當即辯解道：“姓呂的聯合阮蕓蕓那娘們，暗中使黑手，廠裏的人都被他們蒙蔽了。”

王主任稍稍坐直，嗤笑道：“就是《清河日報》上抓了何強的阮蕓蕓吧？那你敗在她手上不冤。”

他也跟何強打過幾次交道，都沒發現何強的不對勁。人家阮蕓蕓見面第二天，就抓到了何強的馬腳，當場抓住。這一聽就是個厲害角色！

朱軍不服氣了，大言不慚地說：

“要不是我被趕走了，怎麽輪到阮蕓蕓發現呢？其實，我當時已經覺得何強鬼鬼祟祟的，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找到證據。現在功勞都叫阮蕓蕓搶了……”

“哈哈哈”王主任大笑起來，不想再聽朱軍吹牛，提起自己關心的話題，“你是怎讓供銷社不要罐頭廠，改訂我們的產品的？”

朱軍賣弄起來，“我這叫暗度陳倉。”

“啥倉？”王主任不耐煩了。“顯擺什麽？說人話！”

朱軍連忙耐心解釋道：

“我們廠的餅幹和糕點，在過年可是緊俏貨。我跟那些供銷社說，他們如果想獲得餅幹糕點穩定的貨源，就要連帶著訂咱們廠的果丹皮，果醬和水果罐頭。

否則，餅幹和糕點就不供應給他們。他們只是偏遠的小供銷社，訂誰的不是訂，幹脆就和餅幹糕點一塊下單了。”

“他們信了？你還真有一套！”王主任誇道。這朱軍還真有兩把刷子，幫自己在廠長姐夫那掙了臉面。

餅幹、糕點還有面粉一類是廠裏最掙錢的產品。

而王主任是名不符其實的掛名主任，管著廠裏一條半死不活的生產線。朱軍進廠後，找上門來，說能幫他把生產線盤活。

王主任心動了，纏著姐姐和姐夫撥款，讓朱軍整活。這短短一個月，就看到成效了。

“嘿嘿，那也是你眼光獨到……”朱軍和王主任互相吹捧起來。

聽到了想聽的消息，阮蕓蕓拉著林麗玲離開那窗戶。

“科長，咱怎麽辦？”林麗玲小聲問道。

朱軍都把產品和餅幹糕點捆綁起來了，在味道大差不差的情況下，她們廠的產品確實沒啥優勢。

她想了想，“要不……咱降價？”

“回廠裏再說。”阮蕓蕓搖頭道。朱軍故意搶她們的銷路，一旦她們先降價，朱軍肯定也跟上。這是下下策，她還要再想想。

兩人推著自行車走出副食廠的大門。阮蕓蕓剛要踩腳踏板，卻看到前方出現了彈幕。

【這對母女太慘了，朱軍害人不淺！】

【朱軍本性難移，當時呂萬河就不該心軟。】

【好希望村花能幫幫她們。】

阮蕓蕓停下來，把腳支在地上，環顧四周。

終於，她看到副食廠側面的小巷口，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女孩的腳下半躺著一個婦女。

兩人縮在角落裏，並不明顯。

阮蕓蕓讓林麗玲扶著自行車，自己走過去。她剛走近一些，就聞到了兩人身上散發出陣陣臭味。她們身旁還有一堆嘔吐物。

阮蕓蕓忍耐著不適，蹲下來問小女孩：“你怎麽了？這是你媽媽嗎？”

“救……媽媽。”小女孩看起來三歲左右，聲音很細小，有氣無力。

阮蕓蕓撥開婦女糊在臉上的頭發，只見她昏迷不醒，臉色青白，嘴唇毫無血絲，嘴角還掛著唾液幹子。

阮蕓蕓連忙叫上林麗玲，合力把這對母女送到醫院。去醫院的路上，婦女還吐了兩回。

醫生說母女倆都是食物中毒，小女孩的癥狀輕一些。

阮蕓蕓吩咐林麗玲先回廠裏，向呂萬河匯報朱軍的事。她留下來，等這對母女情況穩定了再走。

醫生搶救了兩個小時，總算讓她們都脫離危險了，阮蕓蕓逐一餵她們吃了白粥。

等婦女的精神好一些了，阮蕓蕓才知道婦女叫林妙芝，住在清河市郊區。她們母女都是吃了第二副食廠生產的果丹皮，才食物中毒的。

林妙芝和女兒一起吃了果丹皮後，都上吐下瀉。她們沒錢看病，只好去供銷社討公道。

供銷社扔給她一粒止瀉藥，直說不關他們的事，都是副食廠生產的。她不得已帶著女兒來副食廠，但門衛把她們攔在了外面。

林妙芝吐得有些脫水了，暈倒在巷子裏。

“你怎麽確定是果丹皮的問題呢？”阮蕓蕓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林妙芝閉上眼睛，痛苦地說：“我從昨天到現在，只吃過那塊果丹皮。”

阮蕓蕓握住林妙芝的手，寬慰道：“我以前也像你一樣經常挨餓，你看我現在也能吃飽穿暖了，生活會好起來的。”

“你是好人，可是我和小芳不會好的。”林妙芝難過地搖頭，可憐小芳小小年紀跟著她受苦。

她是清河市郊區的知青，嫁在了村裏頭，因為性格倔強不討婆婆歡喜，又只生了女兒小芳，更加被婆婆嫌棄，經常連飯都吃不上。

她們母女昨天就被餓了一天。

小芳看到奶奶買了果丹皮回來，早上偷偷拿了一根，還騙林妙芝，她吃過了。林妙芝吃下一大半，剩下的堅持讓小芳吃完，結果就食物中毒了。

“幸好，小芳吃得少。”林妙芝不知是慶幸還是心酸。

阮蕓蕓不忍見她傷心，轉移話題道：“你想討回公道嗎？我幫你報警。”

“公安會管嗎？”林妙芝眼裏流露出一絲希望。婆婆肯定不會給她們出醫藥費的。

“會的。”阮蕓蕓幫她蓋上被子，“你先睡會，公安一會就來。”

林妙芝昏昏睡過去，等她再醒來時，果然有一位女公安來調查。

林妙芝左右擺頭，沒看到阮蕓蕓，有些慌，“阮同志呢？”

“她有事去了，放心，你把經過都告訴我吧。”女公安笑道。

此時，阮蕓蕓正在公安局，擔憂地說：“醫生也說是食物中毒，這批食品可能有問題。”

食品一旦流向市場，就很難控制。她已經顧不上跟朱軍的恩怨，只希望減少受害人。

於夏軍放下電話，面色凝重，“林妙芝村裏的村長說，她婆家吃過果丹皮的人，也出現食物中毒的癥狀了。”

他馬上召集人，分派任務，“大家一定要全力阻止這批問題食品，流入群眾手中。”

他再帶著兩名下屬，以及阮蕓蕓前往第二副食廠。

副食廠的門衛不敢阻攔，他們找到工人帶路，徑直走到果丹皮的生產線。

於夏軍推開生產車間的門，阮蕓蕓被裏面的粉塵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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