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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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殿試, 言溫松早早就出了府,靜嫻小惡魔終於可以毫無阻擋跑進後院玩鬧,後面跟著沈玦, 兩人放了會兒風箏, 瞧見冬子拎著兔子進門,紛紛跑過去。

江瑜註意到沈玦面色似乎更差了, 看著令人擔憂。

冬子說:“沈府的丫鬟來了,說六少爺是偷跑出來的,要把他帶回去。”

沈玦身體一僵,面色漲紅。

靜嫻抓只兔子躥到他面前, 塞他懷裏, “給你的。”

沈玦望了江瑜一眼,抱在懷中,跟著冬子出去了。

冬子再回來時,身邊又多一人,孫姨娘。

乍然見到孫妙音,江瑜楞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她拉著裙擺快速小跑過去, 像稚子那般將人摟在懷裏, “阿娘。”

孫妙音開心地嗯一聲,輕拍她後背道:“進屋說。”

江瑜點點頭, 牽著人進屋。

寶瓶在外面逗靜嫻玩, 此刻只有香蕊侍奉在內,她熟稔地泡了壺黃山毛尖遞給二人。

孫妙音正與江瑜聊著話, 接過來, 看了她一眼。

江瑜道:“你先出去吧。”

“是。”香蕊端著茶盤往外間走。

待聽見一道關門聲, 孫妙音這才拉住江瑜的手, 緊張道:“娘這次是偷跑出來的,馬上就得回去,我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一聲,歲歲,你快逃吧,這京城不能再待了。”

江瑜詫然:“母親為何這樣說?”

孫妙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悲從中來,“你可還記得三年前在嶺南時,那個化名容朔的人?”

江瑜濃密的睫毛叢顫了顫,努力穩住指尖,沒有讓茶水灑出來。

“他要回來了。”

茶杯猛地滑落下去,孫妙音瞧見她手上被熱茶迅速燙出來的紅痕,顧不得她的異樣,心疼地拿在手裏吹了吹,繼續道:“他真名不叫容朔,他姓趙,當今皇帝第三子趙朔,前些日子,有兵將拿著你當年的畫像突然找上知州府,我也是那時才緩過神來,一直想與你說,又怕影響你夫妻二人和睦,遲遲不敢開口。”

“母親說知州府?”

孫妙音偏過了頭。

江瑜記起揚州初雪那日去尋言溫松時,路上遇到了長隨,長隨是趙朔的副將,也就是說,在他們離開揚州城前,趙朔就已經在尋找她了。

她明明記得趙朔是今年夏末才回京的,怎麽會提前半年?

“虧我當年還信任他,以為是個可托付終生的,想成就你倆姻緣,如今看來,差點釀成大錯,這三皇子趙朔並非良人,”孫妙音氣得聲音都拔高了,“他在京中早有妻室,在我面前,他那些花言巧語不過就是想騙你進府做妾。”

她說完,良久無法平覆心緒,癱坐在玫瑰椅中,朝江瑜望去。

卻發現她意外的冷靜。

“歲歲,你告訴娘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瑜盯著茶水燙傷的地方,那裏如有針尖戳刺,疼得想撕下一層皮來。

“嗯。”她當然知曉,上一世就知曉了。

只是知曉的時候為時已晚。

趙朔騙她至死。

要不是三皇妃梁思燕氣急敗壞闖進來,她還真以為趙朔想跟她過一輩子,而不是她們口中的外室,禁.臠。

多腌臜啊。

連回憶都泛著惡心的味道。

“那你眼下打算怎麽辦?”孫妙音冷靜下來問,“我們鬥不過他的,為今之計,還是離開京城的好。”

“離開這裏就一定安全嗎?”江瑜冷笑,“他能從揚州追到上京,也不差這最後一遭。”

“都怪我,”孫妙音捂住臉,“當年就不該答應你倆的婚事,誰能料到,江府之後會來人把我們接回去,這口頭之約自然就不算數了,如今回來發現你已嫁做人婦,他肯定不甘心,想要報覆我們。”

“對!他會報覆我們的!”孫妙音又重覆一遍,低著頭,喃喃自語。

江瑜見她六神無主的模樣,有些心憂,按住她的手道:“母親莫急,情況也許沒有想的那麽遭,他是皇帝的兒子,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犯不著在我這損兵折將。”

孫妙音猛地擡起頭,擦了擦眼淚問:“你知道了……徐州府的事?”

“今日之前不知,”江瑜扯了扯嘴角,“眼下知曉也不遲,母親別忘了,這裏是京城,趙朔就算想抓我,也不敢如在徐州那般當街擄人。更何況……”

“什麽?”

“二郎如今已是會元,只要再進一步,有了官職在身,趙朔便不能輕易動我。”江瑜笑了笑,“母親你就不要再擔心了。”

孫妙音緩緩回過神來。

想了想,竟覺得江瑜說的有幾分道理。

忽然,外間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兩人吃了一驚。

冬子高興得忘記了敲門,索性一錯到底,他隔著屏風高聲道:“夫人,二爺中了狀元!”

登時,孫妙音從椅子中站起來,與江瑜對視一眼,笑了。

兩人快步走出去,誰都沒有註意到,躲在帳幔後偷聽的香蕊。

言溫松出大殿時,忽然感受到身後射來一道探究目光,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卻發現什麽也沒有。

他皺了皺眉,跟著眾人繼續往前。

“那言二郎果然敏銳。”長隨道。

立在石欄邊的金衣甲胄男子聞言緩緩轉過身來,但見一張淩厲面顏,他鳳眼狹長,輪廓朗硬,皮膚因為常年遭受風吹日曬,趨於麥色。

趙朔漫不經心地轉了轉拇指上的鐵指環,讚道:“此子倒是有幾分氣魄。”

長隨聽不出他話裏的喜怒,只隱隱感知到腳底竄上一股涼意,他問:“如今對方已是狀元身,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先靜觀其變,朝堂不是什麽人都能站穩腳跟的。”趙朔淡淡道。

“話是這麽說,可陛下似乎對他很滿意。”

趙朔冷眼過去:“只要聽話,那老東西對誰不滿意?言浴峰被他捧至首輔,還不是照樣死了。”

長隨心一驚,猛地閉上嘴。

兩人看見趙和身邊的宮女急匆匆往這邊來,趙朔大步走過去。

禦街誇官,春風得意。

十裏街道現鑼鳴,馬蹄一聲又一聲,敲得少女春心萌動。

言溫松坐在高頭大馬上,烈陽微斜,他紅衣勝火,那明艷艷的狀元袍把他白皙的臉襯得俊美非凡,活像從名畫裏走出來的天仙人物。

他勒著馬韁,往四周看了一圈。

卻見茶樓酒肆內,姑娘們的帕子紛紛往他這邊丟來,那些帕子有染桂香的,荷香的,海棠香的……落在他身上,腦袋上,馬背上。

潑天香味一股腦湧來,言溫松被熏得狠狠打了個噴嚏。

他正要從懷裏取出帕子擦一擦,手才伸進去,驀地調轉方向,他從棗紅馬上旋身躍起,接下茶館二樓突然落下的一個茶白色荷包。

荷包上繡有一簇薔薇,烈陽下,栩栩如生。

他坐回馬上,高高勒起馬韁,停下馬,望向荷包落來的方向。

江瑜上身著湘妃色短襖,底下搭配一條藕色百褶裙,她盈盈立於月洞窗邊,手裏輕搖著把美人扇。寶瓶抱著靜嫻在邊上,其後還跟著香蕊、冬子與春生,香蕊看了眼樓下,下意識往後面站了站。

言溫松嗅了嗅荷包上的薔薇香,而後沖著江瑜的方向燦爛一笑。

饒是見慣了他的俊顏,這一刻,江瑜心弦還是禁不住被撩撥到了,她羞得小臉粉撲撲的,忙拿美人扇遮住。

言溫松低笑著將荷包揣進懷裏,繼續駕馬前行。

“回去罷。”江瑜道。

寶瓶應了聲。

兩人正要轉身,江瑜瞥見斜對面酒館二樓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高大人影,紫衣華袍,待她看清趙朔的臉後,腿腳微微踉蹌,趙朔沖她笑了笑。

江瑜慘白著一張臉,快速轉過身去。

趙朔怎麽會在這裏?阿娘的消息,他應該還在路上呀。怎麽會這麽快見面?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出現在她面前,故意挑在言溫松跨馬游街的時候。

香蕊扶住她,小聲問:“夫人沒事吧?”

江瑜盡可能平靜地說了句自己沒事,而後捏著裙擺,小心翼翼邁下二樓的臺階。

街道人頭攢動,她催促著冬子快些回去,冬子應了聲,卻在揚起馬鞭後,對上二樓射來的一道視線,他皺眉望過去,竟讓他瞧見了長隨,以及……他的半截尾指。

他驚駭,狠狠落下鞭子,驅馬急急往回趕。

“孫姨娘這是才回來呢?”

孫妙音一進門便瞧見鄧蕓鳳帶著一堆丫鬟小廝在前廳等候。

她只好上前行禮,“見過姐姐。”

“你這禮我可不敢當,現在誰不知道言二郎中了狀元。”鄧蕓鳳皮笑肉不笑道:“怕是日後,我見你都該改口叫姐姐了。”

孫妙音忙道:“您是府上嫡母,婢子不敢。”

“那就好好記著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從樓裏爬出來的賤.人,”鄧蕓鳳狠毒道:“別怪我沒提醒你,若讓人知曉狀元夫人的生母是青樓妓.女,你看那言二郎還會不會護著她。”

江瑜就是孫妙音的死穴。

她嚇得忙跪下道:“婢子知道錯了,不該偷跑出去,求夫人責罰。”

鄧蕓鳳心口堵了幾天的氣,總算暢快了,她揚了揚手:“知錯就好,但錯了就得受罰的,按照家規,沒有允許擅自出府,當受十棍,再跪祠堂三日。”

她說完就有小廝擡來長凳,將孫妙音駕上去,按住人。

她趴在長凳上,死死蜷緊手指。

鄧蕓鳳喝道:“給我使勁打!”

兩名小廝立刻高高舉起手腕粗的木棍,狠狠落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孫妙音終於撐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弦音驟停,江南望著指下突然斷掉的琴弦有些心緒不寧,她讓忍冬出去打聽下發生什麽事了。

很快忍冬跑回來稟告,“孫姨娘偷跑出去,夫人在罰她呢。”

江南點點頭,表示知道了,讓她出去。

忍冬疑惑,慢悠悠退到門外。

江南望著斷掉的琴弦,煩躁地將琴收了起來,自從上次欺騙言溫松後,這些日子便一直心神不寧。

她在屋內站了片刻,忽然走到銅鏡前,認真打量起自己,恍然竟覺幾分陌生,她將鏡子收起來,而後從木匣裏翻出一盒愈合傷口的膏藥,趁沒人藏進袖中,起身朝外走。

下傍晚,十裏誇官剛結束,京城突然降下一場潑天大雨。

言溫松回來時,身上沾了點雨水。

寶瓶被靜嫻纏去了王府,便由香蕊在旁邊伺候著,她從衣籠裏挑了件言溫松常穿的竹青色長衫,放好後卻遲遲沒有離去。

“有話跟我說?”言溫松邊脫外衫邊問。

香蕊點點頭,把下午在江瑜屋子裏偷聽到的話全交代了。前兩日冬子找到她,給她安排了個監視夫人的任務,起初嚇了一跳,後來發現竟是言溫松默許的,這才安下心來。

她說完遲遲沒聽到對方出聲,忍不住擡眸看了一眼。

這一眼,差點嚇得心驚肉跳。

“你出去吧。”言溫松沒甚語氣開口。

香蕊一刻不敢耽誤,手忙腳亂跑出去,門都忘了關,她氣喘籲籲的,慌不擇路,撞到了春生身上。

少年捂著鼻子,悶哼出聲,拽住她問,“香,香蕊…姑娘,你…你跑…什麽,發發生…什麽…事情了?”

香蕊見到是他,這才松了口氣,搖搖頭說沒事。

春生疑惑地摸了摸後腦勺。

香蕊剛走,冬子就陰著臉過來了,他冷笑道:“摸到姑娘了,香不香?”

春生面皮子瞬間漲紅,“你,你別…胡說,我跟…香香……”

“連香香都叫上了,真快呀。”冬子陰陽怪氣的,繞過他。

春生咬咬唇,紅著眼睛走遠了。

冬子凝視他背影,腳步頓了頓,而後敲響書房門,“二爺,奴才有要事稟報。”

言溫松默了一瞬,才讓他進來,冷聲問:“什麽事?”

冬子聽這語氣,微微楞了下,把斷指之人的事情說了,末了道:“不確定是不是沈小少爺說的那人,但剛巧出現在茶樓對面,夫人也是在看到那兩人後臉色大變的,我估摸著可疑,要不要奴才再去查下,把人找出來。”

“不必了,只怕是查到也沒用。”

冬子不太能理解。

他望著言溫松在宣紙上又添了一個名字,趙朔。

而後又將他與江瑜兩個字同時圈起來。

他指骨捏得泛白,鼻尖狼毫幾乎要將紙張劃破。

冬子突然就預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果然,下一刻,他就聽見筆桿斷裂的脆響聲,驚愕間,言溫松猛地將狼毫狠狠擲了出去,那兩截筆桿直接刺破了窗紙,掉落在廊檐下。

窗外雨聲陣陣,雨水下得越來越急。

江瑜今日特意做了幾道新學的菜式,打算給言溫松嘗嘗,她拎著食盒,才走至書房窗邊,瞧見兩截筆桿被丟了出來,她蹲下身,撿起來,仔細看了看,發現是言溫松常用的狼毫。

江瑜揪起眉頭,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她敲了敲書房門。

裏面沒有聲音。

又敲了三下。

冬子先出來了,擔憂地望了她一眼,立刻跑遠了。

這一個兩個怎麽都這麽奇怪?

江瑜小心翼翼邁了一只腳進去,小聲喊了句:“爺?”沒聽到言溫松的回答,她抱著食盒,又試著將兩只腳全邁進去,擡起頭,瞥見屏風後的竹青色身影,高興地彎了彎貓瞳。

“我跟寶瓶姑姑學做了幾道新菜,爺要不要嘗嘗?”江瑜輕快地跨過屏風,卻見言溫松是背對著她的,他背在身後的手掌上沾了些墨汁。

江瑜知道言溫松有輕微的潔癖,每日練完字都會凈手,他洗手的時候與旁人不一樣,仔仔細細,一寸一寸的,臉色嚴肅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她一直都覺得奇怪,卻找不到緣由,只能歸因於潔癖之說。

“爺,你站在這裏做什麽?”江瑜將食盒放到畫案上,意外瞧見上面的宣紙,寫了一堆字。

“芙蓉苑”、“江瑜”、“斷指人”、“掌櫃”、“趙朔”。

江瑜看見自己的名字與趙朔的圈在一起,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她只覺得腦中轟然炸裂,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翻滾攪動,一下一下的,攪得她耳腦嗡鳴。

言溫松怎麽會知道這些?誰告訴了他?

孫妙音?江道臺?還是誰?只有江府的人才知道趙朔尋她的事情,對了,還有香蕊,下午倒茶的香蕊。

她沒出去。

江瑜僵硬地站在那,手腳一點一點漫上涼意,她不敢去看言溫松的表情,她難以想象言溫松在知道這些事情時,內心會作何反應,他會不會想殺了她?還是殺了趙朔?

言溫松遠遠不是表面上那樣隨和好說話,他若真想殺一個人,誰也攔不住。在徐州時,他能面無表情割掉劫匪耳朵,她就知道了,他骨子裏的嗜血才是本性。他甚至可能有一萬種殺人手法,沒有使出來,只是沒遇到合適的契機。

“爺,如果我說,我與趙朔並沒有私情,你願意相信嗎?”如今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局面,江瑜只能放手一賭,賭她在言溫松心中有一席之地,賭他還願意信她。

她與趙朔早已是前世,無論發生過什麽,那都已經是前世的事情。

江瑜現在僅想為今世而活。

她這一世喜歡的人是言溫松,不是趙朔。

就憑這一點,她一定不能讓事情惡化下去。

言溫松緩緩轉過身,朝她走來,他一步一步走的很慢,雲錦紋的朝靴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淺的聲響,在距她還有一米的距離時,言溫松忽然停了下來。

江瑜仰起頭,對上他冰涼沒有情緒的視線。

她蜷縮緊掌心,讓自己冷靜。

“夫人覺得爺就這麽好騙?”言溫松越過她,將寫有‘趙朔’字樣的宣紙拿在手中,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紙張在半空蕩了一下,飄落到地上,“這才是夫人不想與爺圓房的原因吧?”

江瑜強迫自己將目光從紙上挪開,盡量不去在意言溫松譏諷的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使得她與言溫松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然後伸出手,嘗試地扯了扯他袖子,見他沒有避開,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又往上拽了一點點。

“爺如果不信,大可以派人去嶺南調查,去江家村,我只是救了他一命,他傷好後就離開了。”江瑜軟著嗓子說,又將手探到他袖子裏,去碰他指尖,將手掌與他貼合。

言溫松臉上似乎沒有絲毫動容。

“他回了軍營後就沒再出現,”江瑜覷著他,用指尖討好地刮著他手背,繼續道:“我也不清楚為什麽他會突然在三個月前去揚州城尋我,爺信我好不好?”

言溫松沈默,卻沒有阻止她的動作。

江瑜攥緊了他的手,又往前走一小步,幾乎將整個身子都與他貼到了一起,她聽到了言溫松的心跳聲。

於是,她探出另一只手,輕輕按在他心口的位置,然後踮起腳尖,碰了碰他唇瓣,見他沒有反應,她就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輕輕掃了一圈兒。

正打算再往裏動作時,言溫松忽然扣住她的腰,將人半抱起來,而後輕巧地撬開她的牙關,熟練地找到那條小舌,纏上去。

案上燭火輕搖,燒開一室旖旎。

江瑜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莞爾。

他習慣性去夠言溫松脖頸,仿佛要把自己掛在他身上,手臂在他後面打上一世的情結,誰都別想解開。

言溫松吻了一會兒,停下動作,涼颼颼的,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夫人真是好算計。”

江瑜耳朵動了動,依舊閉著眼,不去管他無奈的氣急敗壞,自顧自吻他唇瓣,擺爛。

言溫松幽幽從鼻腔裏哼了一聲,而後一只手順著她脊背緩緩往下,微微用力,把人橫抱起,踢開書房門,快步往外走。

廊下雨水很急,他也跟著急,急火燎原。

他快速繞過回廊,邁入寢屋,急急越過屏風,將人扔在軟塌上。

香風四起,寶瓶趕緊闔上門,將那韶華風流盡數攔截在裏面。

阿彌陀佛擺爛了。

短襖漸漸散落到兩旁。

擺爛快樂,又繼續將省略裏層的小衣省略。

江瑜被他親得來不及換氣,只能嘗試通過鼻腔呼吸。

言溫松按住她亂動的手,擺爛快樂一點點她身前的蝴蝶結擺爛……

江瑜眼瞼顫了顫,擺爛停了下來,她聽見言溫松說:“夫人適才那些話,爺只當是真的了,若有下次,爺不會輕饒了你。”

她兩腮紅紅,閉著眼嗯了聲。

“夫人十七了,可以給爺生孩子了。”言溫松再等不了一年了,待她將來生完孩子,身體再好好調養便是,有他的醫術在,不會烙下病根。

江瑜羞窘,輕輕咬了下唇,說好。

她這一應,仿佛將一世都交給了他。

言溫松心神一震,吻了吻她沁出淚的眼角,便再無顧忌,擺爛將手滑過她腰間,又緩緩向下,最終從耦色的裙省略。

夜雨洗芭蕉,落了春紅。

屋內風光幾時休?燭光道,不知羞。

瑜字落筆,趙朔突然就感覺胸腔內心痛如絞,他煩躁地將宣紙揉做一團,扔進角落裏,起身推開門,迎面而來一道風雨,他迅速用袖子擋住。

他想起與江瑜初見時,山中便下著這樣大的雨。

那時候他渾身都是血,拼了命才從敵軍的包圍圈中殺出一條活路來,敵軍窮追不舍,他被追到小月山底下,天色已黑,又落著雨,他只能臨時藏於山中。雨水混合著傷口的血液與泥土,讓他發起了高熱,他全身癱軟在泥漿中,動彈不得,他以為自己這一次一定熬不過去了,會死在這裏,死在山中,骨血血肉也會被猛獸分食。

他不甘心。

在恐懼與死亡交織的黑暗中,他恍恍惚惚看見了一束光,那樣的亮。他以為是長隨的救兵來了,於是撐著身體,拼命地往火光處爬去。

那束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是自己靠近了光,還是光靠近了他。

仿佛終於被幸運的神佛寵愛了一次般,他感知到掌心傳來一股溫熱,軟軟的,又一點點發燙,有人拉住了他,把他一點一點拉出黑暗,拉出死亡。

他掌心的手小小的,卻在絕境中爆發出了救贖生命的力量。

他想拼命地抓住這束光。

抓住江瑜。

抓住二十載人生裏渴望無數次才出現的光亮。

她將他拽起,拖曳著他,一步一步,在看不清前路的雨夜中往前挪。

江瑜那時候才十四歲啊。

她究竟哪來的勇氣與力量,去解救一個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人?

如果她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麽,趙朔想,她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去救回那樣一條惡犬,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惡犬。

“姨娘。”

一道聲音從祠堂門口傳來,孫妙音下意識望過去,沒料到來人竟是江南。

她撐著傘,手裏拎著食盒,左右看了看,將傘收起來,從懷裏摸出一盒藥膏遞給她:“這是治療傷口的,無人時,你再抹吧,這裏還有飯菜。”

孫妙音看著她欲言又止,緩緩地,伸手接過來,真心道:“謝謝。”

江南笑了笑,將食盒打開,取出碗筷,菜食。

孫妙音餓了一下午,也只猶豫一瞬,便端了起來。

江南看她這樣子,生出些不忍來。

“姨娘可怨我母親?”她突然問。

孫妙音夾菜的手頓了下,“不怨。”

江南笑了笑:“姨娘心裏該是怨的。但姨娘可知是為什麽?”

孫妙音依舊沒有回答。

“因為她求了一輩子,爹爹都不曾愛過她半分,除了位份她什麽都沒有了。”

“姨娘不用急著反駁,”她繼續道:“若我母親真容不下你,有的是辦法將你逼出江家,當年你趁她懷孕,爬上父親的床,她也只是打發你去嶺南本家守宗祠,就憑這一點恩德,姨娘就不該怨她。”

孫妙音身體微僵,“你到底想說什麽?”

江南不答反問:“姨娘今日如此心甘情願受罰,當真是害怕花魁的身份牽累瑜姐兒?還是說……怕當年去嶺南的真相被她知曉?”

“姨娘,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浴桶熱水添滿,寶瓶立刻帶著人出去。

言溫松披著件竹青色長衫,長擺曳地,他在榻邊站了會兒,望著榻上仿佛已經陷入酣睡的人,陰惻惻道:“夫人是準備讓爺親自動手給你裏裏外外清理身子?”

他特意加重了‘裏裏外外’四個字。

像不太樂意,又像是十分樂意。

江瑜摸不準他的心思,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已經累得不想動,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既然夫人興致這麽好,爺便不必顧忌那麽多了。”言溫松彎下腰,掀開薄衾。

霎時間,皮膚表層掠過一層又一層的涼意,江瑜凍得打個哆嗦,她再裝不下去,睜開一只眼睛,緩緩坐起身來,試圖用小腿遮住自己。

她這遮住上面擺爛。擺爛遮不住下面,還不如擺爛不遮。

言溫松饒有趣味地欣賞著小夫人的動作,欣賞小夫人氣急敗壞的臉,然後又氣急敗壞地將指尖指向他,哼哼唧唧說不出話來。

撕裂的餘痛讓江瑜隨便動兩下,身體就打顫。

靠自己沐洗肯定是不行的,她洩氣地閉上眼,伸出兩條藕臂,嘟囔著要夫君抱。

言溫松就等她這句話呢,防止等小夫人回過神後埋怨他占她便宜,他只想光明正大地做他所有想對江瑜做的事情。

純潔的,過分的。

言溫松拉過她的手,又把雙臂穿過她腋下,像抱小孩那樣把人抱起來,緩緩往浴桶邊走去。他裏面沒有穿衣服,不知道言溫松是不是有意為之,幾步路走得很慢,他兩只大掌拖著她的腿往下,將擺爛擺爛望在邊緣磨蹭了幾回。

江瑜腦中突然冒出一個驚恐的念頭。

言溫松他該不會是想現在就……

“夫人,爺想……”

“我不同意!”太羞囧了。

江瑜將腿往他腰上挪了挪,他呼吸噴在耳邊,灼燙緊隨而至,緊張地蜷起了腳趾。

“爺還沒說完呢,”言溫松勾著唇,湊近她耳邊,輕聲問:“夫人在怕什麽?怕爺這樣?還是這樣?”

他說著,低頭親了親她。

江瑜身體顫顫,腰身泛軟,她幾乎是沒有抵抗能力地趴在言溫松身上。

很久後,屋內響起清淺的抽泣聲。

“夫人哭起來也是這麽好聽。”

言溫松不鹹不淡道。

江瑜知道這一招沒用了,氣哼哼,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

“夫君,饒了我罷。”

江瑜摟住他脖頸,央求擺爛。

言溫松凝視她淚目盈盈的小臉,終究松了口,把人輕輕放入浴桶中,而後補完後半句話:“每天都這樣。”

言溫松摟著江瑜歇下沒多久就起了。

今日要上早朝。

按照慣例,每一屆新科狀元都是從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做起,言溫松也不例外。奉天殿內,百官按照文武職分為兩列。由於官職低微,言溫松理所當然排在後方。

王融距他有七八個人的位置。對方身後隔一個人是江道臺,自打上朝已經留意自己好幾眼了,似有話要說。

言溫松卻不想與江道臺有過多交流,除了因為江瑜回門時遭鄧蕓鳳栽贓陷害,江道臺的不作為,還有江瑜徐州被劫的事,根據香蕊偷聽到的消息,只要稍微琢磨下,便知他在裏面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賣女求榮。

他把事情做絕,再想緩和關系,言溫松覺得太遲了。

自己與氣量可沾不上半分關系。

“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到!”

隨著侍官話音落下,大殿外走進來三個身著圓領蟒袍的男子以及一位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

言溫松一眼便瞧見了趙朔。其他三人均皮膚白凈,只有他經歷過戍邊日曬,膚色暗淡,面頰線條淩厲,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透著股駭人的殺氣。

他沖言溫松頷了頷首,似在打量。

言溫松也回應地笑了笑,面色從容。

兩人第一次見面,場面看起來非常和諧。太子的目光從二人臉色掃過,而後走到前方站好。

沒多久,趙和從大殿後方邁入,在百官下跪的高呼聲中款款坐上龍椅。他視線先是在幾位皇子臉上停留片刻,才看向百官。

於末尾處尋到穿一身六品鷺鷥朝服的言溫松。

他身量高,在人群裏十分打眼。

“今日三皇子戰勝歸來,朕心甚慰,決定封其為寧王,賜府邸一座,另,西域此次進貢上等汗血寶馬一匹,良駒配猛將,便也一起賞賜了。”趙和道。

趙朔立刻躬身上前,“兒臣謝過父皇。”

旁邊的五皇子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太子上前道:“兒臣有一事想同父皇求個恩典。”

“哦?太子是有何事要說?”

“五弟年幼,正需要夫子悉心教導,奈何生性好動,容易懈怠功課,夫子們拿他無可奈何,”趙煥憂心道:“前兒個董夫子都找到我這來了,兒臣覺得如此下去不是辦法,不如趁此機會給五弟另尋良師?”

趙和目光掃過百官和一臉哀怨的五皇子,問:“太子這樣說,可是已有中意人選?”

趙煥道:“兒臣聽聞此屆新科狀元言大人六元及第,才學必然不在話下,兩人只差八歲,與五弟相處起來想來容易些,不如讓其一試?”

言溫松霎時擡眸望過去,剛好對上趙和若有所思的目光。

“父皇,兒臣不要夫子!”五皇子趙晉抗議道。

“休要胡鬧,”趙和看著五皇子嚴厲說:“你已經換了不下十個夫子了,這再不好好跟夫子學習,父皇定要罰你!”他說罷去看隊伍末端的言溫松,“言愛卿意下如何?”

言溫松向旁邊邁一步,拱手道:“臣謹遵聖命。”

“那此事便這樣定下了,自今日起,由你兼任皇子侍讀。”

五皇子抿抿唇,不高興地瞪了一眼言溫松。

他面色不改地退回原位。

趙和:“朕有一事要說,寒食節之後,按照慣例我朝當準備春獵,今年與往年不同,龜茲、烏孫等國的王子亦會參加,屆時,諸位愛卿若無要事,務必悉數到場。”

“臣等遵命!”

朝畢,言溫松與趙晉被皇帝叫去養心殿,一直敘話到晌午。

剛出宮闈,便瞧見太子的馬車,他步子頓了頓,走過去。

“孤先在這恭喜言大人榮升皇子侍讀了。”趙煥開口道,“言大人不如同孤去醉仙樓一敘。”

一看就是有備而來,特意等他。

如今朝中局勢不甚明朗,言溫松覺得太早站隊並非一件好事,但凡此刻候著的是太子侍從,他都能找理由婉拒,眼下大費周折,無法就是想拉攏他,趙煥顯然沒給他第二個選擇。

趙煥請他上了馬車。

言溫松與冬子交代一句,這才隨其一道離開。

“夫人,這是太子妃的請帖。”寶瓶急匆匆跑進來。

江瑜以為聽錯了,太子妃怎麽會註意到她身上?她忙拿過來打開,發現是邀她七日後一起去郊游。

“姑姑,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江瑜軟軟揪起眉心,“我聽說皇家的小姐夫人們,對禮儀要求極高,我怕去了到時候出醜,還會連累到爺身上,你說他才當官就因為這事被人笑,得多丟人呀?”

寶瓶往年只隨言二郎來過一次京城,對這邊的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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