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鹹豐二十四年,春,上元節。

雪連下幾天終於停了,江瑜悶壞了,上午言溫松帶她去梅石嶺射了兩只兔子,又采摘一大捧臘梅回來,才用完午膳,雲氏便帶著言蓉過來了,說是自個在院子裏過節不如大夥聚一處熱鬧。

江瑜覺得她的話在理,眼珠子微轉,想起在嶺南時,孫妙音曾教她做過紅豆芝麻湯圓。

她打算借此機會做給言溫松嘗嘗,雲氏欣然同意。

寶瓶聽江瑜指揮,與丫鬟們將紅豆洗凈浸泡,烹煮,撈出,瀝幹,最後搗碎成泥。

江瑜則與雲氏小心翼翼翻炒著芝麻,冬子與春生等人在一旁打下手。

小廚房內的動靜並不小,守在廊檐下的十幾名侍衛聞見芝麻香味,忍不住擡眼去瞧。

下傍晚,言溫松的房門被敲響了。

寶瓶等了一會兒,對方才出來,她笑道:“二爺,夫人讓奴婢帶您去前廳吃飯。”說罷看一眼墻根那群侍衛,“夫人叫大夥兒也都過來。”

眾人面面相覷,見言溫松點了頭才喜滋滋跑過去。

他捏了捏肩頸緩解疲乏,往外走,心想他這小夫人還真會收買人心,一刻閑不下來。

他到時,雲氏、言蓉已經坐下了,江瑜拉他坐到旁邊,言溫松就看到珍饈滿桌,其他人碗裏只有五六個湯圓兒,而他的白玉瓷碗則躺得滿滿當當,磊得跟小山似的。

——來自媳婦沈重的愛。

江瑜巴巴望他,小手裏拿著湯勺,等他吃。

他接過來,硬著頭皮咬了一口,他其實不太喜歡吃甜膩膩的東西,這一碗下去,味覺恐怕要失靈。

“夫人做的好吃。”他說。

江瑜心滿意足地又給他舀了一個,言溫松就讓她也吃。

於是,她吃一個,他才皺眉跟著嚼一個,又在江瑜望過來時,表情立馬變成心甘情願,笑呵呵說好吃,誇她廚藝好,江瑜就很開心,臉皮兒泛紅。

言蓉夾著菜,時不時偷瞄二哥與二嫂,見二哥不樂意的神色,要張口提醒二嫂,雲氏急忙敲了下她腦殼,伸手做‘噓’狀,叮囑:“專心點吃膳。”

寶瓶瞧言溫松的表情偷笑,指揮著丫鬟小廝們在隔壁桌坐下,冬子拽著早就饞到不行的春生,故意讓他坐在素菜最多的地兒。

春生一臉哀怨,他夠不著雞腿了,偏面皮子又薄,見雞腿馬上要被人搶光,他只得去喊冬子哥,小嘴紅通通的,眼睛發亮。

冬子舔舔唇,勉強遞給他一個。

晚膳臨近尾聲,府門口小廝來報,說是言瑫來探望言繼海。

雲氏臉色變了,望一眼眾人,這才離去。

江瑜皺了皺秀眉,總覺得言瑫來者不善,她咬著湯勺發呆,回神時,感覺自己碗裏的湯圓似乎又多了幾個。

她去看言溫松,對方神色正常,還溫柔地沖她笑笑,鼓勵說:“吃完爺帶你去逛燈會。”

江瑜立即雙眼一亮,乖乖巧巧舀湯圓吃。

晚膳結束,兩人就出了府。

春生盯著剩菜,在眾人走後,悄悄摸回來,說是幫忙收拾,他將東家沒吃完的幾道菜放進食盒裏,拎到暗處,被突然跑回來的冬子撞個正著。

兩人均楞了下。

春生先反應過來,撒腿就跑,卻被冬子手快揪住後衣領撂倒墻上,不客氣問:“你小子鬼鬼祟祟要去哪?”

春生掙脫不開,只能死命撅著屁股往外拽,“冬…冬子哥,疼。”

冬子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他圓乎乎的屁股蛋上,不但沒松手,還順了一把,將人仰摔進雪堆。

春生凍得渾身哆嗦,手裏食盒摔出去了,流出一堆殘羹冷炙,他看得心疼,眼眶紅紅,要爬過去。

“娘們唧唧的,成天就知道哭。”冬子罵一句,把人拎起來,“再不說,領你去二爺那受罰。”

春生不會撒謊,被他一唬就全招了,“我…我想…帶回去…給…給阿妹吃。”

冬子微怔,默了片刻,松手,將地上弄撒的飯菜重新裝好,而後扯過羞愧捂臉的春生,低聲冷哼:“算你小子運氣好,幸好今晚是我發現了,下次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不要幹了,二爺可不是好說話的主。”

春生縮了縮腦袋,“那,那…這…飯飯菜。”

“還想著呢,爛成這樣兒還能吃?”冬子從懷裏摸一圈,掏出攢了些年頭的銀兩,“哥有錢,今天剛好過節,走吧,帶你去買點。”

春生驚愕,忽然沒忍住吸了吸鼻子,“冬子哥,你對…對我真好,錢我會…會還你的。”

“賣花燈嘞,十文錢一盞,客官您要不要給夫人買一個?”商販殷勤吆喝著,他舉起一盞老虎燈籠給言溫松看,“這老虎燈籠圖案漂亮又大氣,放在屋裏多好看呀!”

江瑜盯著瞧了一圈,正要點頭,瞥見一道急急跑來的身影。

是忍童。

她下意識往對方身後看,果見江南就在不遠處,她手裏拿著糖人,往這邊來。

江瑜心頭一緊,拉緊了言溫松。

“掌櫃,這個花燈我家姑娘要了。”

忍童將十文錢扔過去,眼疾手快把老虎燈籠拎起來,還嘚瑟沖江瑜擡了擡下巴,“二小姐,二姑爺,這東西現在可已經是我家小姐的了,你們還是去他處買吧。”

江南離這邊越來越近,江瑜沒控制住,拽了拽言溫松的手,催促說:“爺,我們走吧。”

她不想看見這兩人站在一起。

言溫松其實沒瞧上那盞燈籠,做工粗糙不說,還是風吹易散的料子。

兩人欲走,江南的聲音傳過來。

“忍童,”她得體地朝言溫松兩人笑笑,“妹妹若喜歡,給瑜姐兒便是。”

忍童不高興了,嘟囔:“小姐,這燈籠這樣好看,幹嘛要讓人。”

她死活不給。

江南有些不好意思,歉意說:“不若由我出錢,給瑜姐兒買一盞其他的?”

她出錢?他像是缺錢的人?

這主仆倆一唱一和,逢場作戲似的,言溫松都要被逗笑了,他也確實笑了出來。

“花燈而已,江大小姐看中了,拿去便是。”

江南目光微閃,以為言溫松心裏念著兩人舊情才這麽說,就見對方伸出胳膊,將低頭發楞的江瑜攏進懷裏,“實不相瞞,爺跟夫人還真就沒瞧上它,這揚州城東西十二街,燈籠千萬盞,爺自然要挑選最好的給夫人。”

江南錯愕,言溫松已側過身,護著江瑜擠進人群。

忍童將老虎燈籠遞給她,她出神地接過來,耳邊風聲陣陣,她立在車水馬龍裏註視言溫松清瘦挺拔的背影,仿徨無有知覺。

這一瞬間,有什麽重要的東西真的丟了。

心口,空……疼。

“江姑娘。”一道男音拉回她思緒,她偏過視線看,來人竟是言瑫。

“怎麽一個人在此?”

江南:“出來買點東西。”

“那不若由我陪江姑娘轉一圈?”他意有所指地望向言溫松離開的方向,“那處有個花燈大賽,二郎必定會去。”

江南本不願理會,言瑫這人看似光風霽月,實則心思深沈,自幼便常常跟在她與言二郎身邊,二郎不在時,會悄悄送些小玩意討好她。

江南曾望進他眼底,沒有歡喜,他真正歡喜的,是掠奪,掠奪言溫松擁有的一切。

他要的只是勝利者的快感。

江南步子邁出兩步,又煩躁折回來,“那就勞煩言公子了。”

言瑫扯了扯嘴角,“江姑娘不用客氣。”

紅梅映殘雪,一寸晴虹萬樹光。

江瑜牽著言溫松的手,另一只手裏拿著串糖葫蘆,山楂上有層透明糖衣,燈籠光下,甘甜誘人。

她其實不太喜歡吃裏面酸酸的山楂,於是趁言溫松不註意,伸出小舌頭淺淺舔了一口糖衣,甜絲絲。

她開心地瞇了瞇眼睛。

言溫松餘光註意著她的小動作,又在小丫頭望來時匆匆瞥開。

江瑜見沒人發現,就一路喜滋滋吃上面的糖衣。

一片梅林忽然闖入視野,濃烈似火。她震驚地瞪大瞳眸,指向前方說:“爺,好多梅花呀。”

她記得上午去梅石嶺時,漫山遍野的臘梅,紅梅還沒到盛開的時候吧?

言溫松也好奇望過去,兩人走近了才發現花是假的,不知道是用什麽材質做的,非常逼真。

花枝垂下一片片木塊,風吹作響,上有謎題。

江瑜忍不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每個謎題都不一樣。她盯著其中一個軟軟皺眉。

“諸位留步!今天的花燈大賽即將開始!”

老頭敲著鑼盤喊,他身後是個巨大的靶場,百米長,身前是條燈籠長案,立時便有不少人被吸引過去。

“今天花燈大賽魁首可得花燈坊主親制的梅花燈一盞!第二名可得帝女花燈一盞!第三名……”

梅花燈籠徐徐升起,竟是一盞精致的孔明燈。

人家都往水裏放,它偏要往天上飛。

今年的上元節似乎有點意思。

周圍人歡呼起來,江瑜也跟著晃了晃手裏的糖葫蘆,她撲閃著眸子去看梅燈。

卻忽然聽人議論道:“瞧見那靶場沒有,這樣難度的花燈會上一次還是三年前的乞巧節,言二郎為了追求江大小姐啊,一連七射,次次命中紅心,技壓群雄,一舉奪魁……”

“你這麽一說我也記起來了,當年那個盛況啊,不知道要羨慕死多少貴女,只可惜現在……”

“我還聽說他最後娶的不是江府嫡長女,嘖,可真慘呀,什麽都沒了……”

梅花燈升到一半,下方的火就被滅了,眾人遺憾地癟癟嘴,老頭則樂呵呵把他放在長案中央,而後高聲道:“本次花燈賽一共三關:猜謎,題詩,射箭。第一關謎題就在梅林裏,各位任意答出十個便可進入下一關……”

江瑜立在冷風裏,努力不去聽四周的議論聲,不去聽他與江南的深情往事,指尖卻止不住發顫。

她緩緩地,低下頭,蜷長的睫毛影子將情緒遮住,又自己把兜帽拉起來,她甚至沒有去看言溫松的表情,只盯著手裏的糖葫蘆怔怔發呆。

言溫松的黑眸動了動。

他伸出一只手,把人轉過來,面對自己。

他個兒高,江瑜不肯擡頭,言溫松便彎下腰,去看她。

“夫人不開心了。”他說。

江瑜仔仔細細舔著糖葫蘆,沒吭聲,又放到口中咬碎一顆,好酸啊,酸到有眼淚在眶裏打轉。

她又覺得今晚的風也好討厭,往她眼裏吹。

“哭了。”言溫松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

江瑜深深吸著氣,別過臉,說糖葫蘆不好吃。

言溫松就要扔掉,她又給搶回去,背過身。

他有點摸不準小夫人的心思,卻又無力給出好聽的解釋。

這具身體的秘密,眼下還沒到時機告訴她,因為不能保證,在他說完那些話後,江瑜會不會恐懼他,疏離他,不再與他親近。

他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著寵著,命給了都成,只要江瑜開心。唯獨不能接受被她排斥、抗拒、害怕厭惡。

哪怕是一點點。

他怎敢去冒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