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黑色的車子從外面開進來，將密密的雨柱破開兩半，上面的一半，像是不甘心，於是狠狠敲打著黑色的車頂，濺起一個個的小水花。

黑色的凱迪拉克在一一的前面停下來。有人打開車門下來。他撐著一把大大的深藍色長雨傘，雨到了傘這裏便被隔斷了。於是在傘上面聚攏成一條條更粗更有力的雨柱，雨傘被拉扯地左右搖擺著。但傘柄被他緊緊拿在手裏，任憑傘頂的雨再怎麽樣的施虐，他的手似是紋絲不動。他欣長的個子在暴雨如註的背景裏，格外的引人註目。大樓裏有人下班出來，看見他，總要轉過頭來，不動聲色的看上幾眼。

然而他的眼睛裏，卻似乎只有一個人。他筆直地向她走過來，將自己頭頂上的雨傘移到她的頭頂上，很自然地將手環上她的肩，他的手一緊，她已經身不由己，就被他拽著向黑色車走去了。

朱一一莫名其妙就想起來自己看過的武俠小說裏，那些帶有絕世武功的人，可以將自己身上的力傳到另一個人的身上，被傳到的那個人輕而易舉就被有絕世武功的人給拽起來走了。她覺得自己此時就是那個被施了功夫的人，完全的身不由己。

坐進車廂裏，暴雨嘩啦啦的聲音被隔在車外，但是依舊能聽到雨點敲打在車身上面咚咚的聲音。細密而急驟的雨落在前擋風玻璃上，淩亂而又有序。像是舞著，站在巨大的舞臺上面，用生命演繹著不朽的樂章。

一一格外安靜起來，安靜地拉過安全帶，給自己系好。然後安靜地側轉過頭看著他，他正嫻熟地將鑰匙插進鑰匙孔裏，發動了車子，車身微微震動起來。

他前面的頭發被雨水淋濕了，濕漉漉的掛下來，於是他很自然地就用手一揉，有幾滴水滴到了他的衣服上面。她忽然就伸出手去，很自然地將他肩上的還沒有融進衣服裏的水滴給拍去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一只滑溜溜的魚。她沒有掙紮，任憑他將自己的手拉過去，她被動地靠過去，將頭枕在他的肩上。

他輕聲說，聲音輕到幾乎要被絲毫不見停的大雨的聲音給淹沒。然而她很清晰地聽到了，一個字都不漏的聽到了。她聽見他說：“如果我帶給你悲傷，我不會請求你饒恕。但我會請求你，把悲傷留給我，我喜歡你快樂，像從前那樣的快樂。”

“像從前那樣的快樂？”她咀嚼著他的話，低聲反問他：“可能嗎？可能還像從前一樣嗎？我們已經不是我們了。”她將頭從他的肩膀上面擡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就轉頭去看對方，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她不動聲色說道：“如果我說，我要你離婚，只有你離婚了我才會快樂，否則永遠是胡扯。你會答應我嗎？”他幾乎同一時間就點頭，一只手輕輕就撫上她的臉龐，她的肌膚似雪，他的手心溫熱，被他觸到的地方，似乎起了一陣痙攣。她竟然有股沖動，想把他的手拉過來，放進自己的嘴巴裏，狠狠地咬下去，將自己的牙齒印在他的肌膚上，印出深深的痕跡。

或者咬出血來，那就更好。

但她忍住了。

她嘆了一口氣，將他的手劃開，她的目光落在前面，似乎看著雨點打在玻璃上面出了神，半響，她說：“可我不會永遠等你，希望一次次落空，我終有一天要離去，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夠放了我。”

“我會跟她離婚，可是給我時間好嗎？”

她搖頭，一絲笑浮上臉龐：“你永遠這樣講，我卻不會永遠這樣等。”她忽然就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她將他的五指掰開，似是冷笑，語氣卻是無奈，她笑道：“可是今天晚上我想好好愛你，忘了一切，忘了所有對你的恨，只記得你的好。因為今天你為我點的歌，讓我想哭，讓我到現在還以為，其實你還是很愛我的。”

她解開已經系好的安全帶，將頭埋進他的懷裏，他能夠聞到她頭發上面好聞的洗發水的味道，清冽而又細膩，像是浮在水面上綻開的小小的茉莉花的香味。

“回家吧？”他輕聲問她，她似乎倦了，閉上眼睛，輕輕哼了一聲。他見她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滿身的刺都不見了，兩個人有難得的融洽。他忽然覺得有些舍不得破壞現在氣氛，於是拍著她的身體，像媽媽哄寶寶入睡那樣，哄她睡覺：“如果困了，就睡一覺，我等你醒來再走。”

他這樣一說，她卻坐起來了，將紊亂的頭發理了理，笑道：“我寧可回家躺在家裏的床上睡覺。”

“好。”他熟練地入檔，輕踩油門。車子剛起步，卻忽然“啊”了一聲，正欲加速的車子生生地被剎住了。她被慣性拖著往前拽，顯然還沒有回過神來，不解地問他：“怎麽了？”

時豈陌用手指著前面，道：“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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