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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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部就班的日子如同流水,嘩嘩嘩的就從心頭上面流了過去。轉眼便到了清明。這天本來電臺是沒有放假的,但是早一天趙臺長跟一一說:“一一呀,明天就是清明了,趙叔叔放你一天假,好好祭拜爸媽。跟你媽說,讓她安心,你在臺裏,趙叔叔會照顧的。”

第二天一大早,時豈陌開車送一一去陵園。一一手裏捧著一大束白色的山茶花,那是媽媽生前最喜歡的花兒。

下車的時候,她卻忽然對他說:“我一個人進去,你別去了,我爸媽肯定不想看到你,我這樣不明不白的跟著你,他們怎麽會安心?”他沒有理她,擦過她,走在她的前面,嘴裏說道:“我來祭拜養父養母,用不著你批準。”

爸媽的墓挨在一起,就像他們生前那樣,攜手相伴,鐘愛一生。一一將手裏的鮮花放下來,不出意外,她看到了另一束白茶花。仿佛已是慣例,每年的清明掃墓,總有人趕在他們的前面,在爸媽的墓上獻上另外一束白茶花。

只是他們從來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從來沒有打過照面。白色的茶花如期而至,那朵朵盛開的潔白如雪的花,那樣聖潔那樣不沾染塵灰。後來一一他們便習慣了,反而覺得,如果哪年的清明,白茶花兒沒有另外一束。那麽,那個人一定是出了意外。

一一蹲下去,用手撫摸著爸媽的照片,輕聲問道:“爸媽,你們還好吧?我來看你們了。”

天空陰沈沈的,厚重的雲霧被風吹成一團一團,像是一塊快的鉛,隨時隨刻都要轟轟的從上空劈下來。陵園裏有成排的槐樹,風有些大,吹得嫩綠的樹葉一片片的在翻轉,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原來果然,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便不見太陽。仿佛連天都在哭泣。既要生,何來死?這逃不開的生離死別,像是悟空頭上的緊箍咒,痛入骨髓,卻無能為力。

不遠處有人在嗚嗚的哭著,嘴裏在念叨著叫人聽不清的話。亦有人在奉勸。

時豈陌在一一身邊蹲下去,看著自己的養父養母,心裏五味雜成,思緒萬千,絮亂得如同一旁風中飛舞著的槐樹的葉子。他將手搭上一一的瘦弱肩膀,說道:“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一一的。”她卻將他的手輕輕拂過去,又說道:“爸媽,你們放心,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墓碑前面種花的泥土裏長了一些雜草。一一將草拔起來,原來是那種常見的三葉草。都說如果有人見到了四葉草,便會一輩子幸福。

一一從來沒有見過四葉草。

這種草兒,莖及其細,拿在手裏會糾結在一起。所以一一又管它們叫“打架草”。因為它們錯綜交錯,不能分離,就像是在打架。可是永遠分不出勝負來,到最後總是兩敗俱傷,莖會從葉上掉下來。只剩了葉片,沒有多久,便就枯黃了。

春風吹又生,沒有多久,又會有新的草長出來。

很多時候一一覺得,那些糾纏在一起的莖葉,就是她跟時豈陌。永遠沒有對錯,永遠要相互傷害,卻又永遠都不能離開彼此,一旦分離,便是生死。

她不是不怨憤的,不明白老天爺為何要給她這樣一段情。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又或者是一段孽緣吧。花開花落,緣聚緣散。她一一卻在這萬劫不覆裏動彈不得。

無數次想要離他遠去,無數次徒勞無功。像是蜘蛛網困住小小的蚊蟲,任它如何掙紮,偏就原地困頓。生生世世,無邊無盡。

有人從墓地的一頭向這邊走來。漸漸近了,停下來。天色雖暗,大理石的墓碑卻能夠清晰的照出來者何人。一一輕聲叫了一聲:“姨媽。”

董雲應了一聲,將自己手裏的花放下來,也是毫不意外——一束黃色的雛菊。細小的花瓣在風中微微顫抖著,有些淩亂。

在陵園門口,董雲叫住了一一,她看了看時豈陌——自己的女婿,沒有說話,轉頭對一一說:“晚上一起吃飯吧?姨媽後天就回美國。”一一點點頭,董雲又道:“那我遲點,讓秘書把地點發給你。”說完,上了自己的車。

車子從一一和時豈陌身邊開走,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點點。一一先上了車,時豈陌坐進來的時候,一一問他:“你去嗎?”時豈陌的回答讓她毫不意外:“我不去。”她突然就爆發了:“為什麽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她?難道她沒有搞清楚是她的女兒從我身邊把你搶走的嗎?為什麽她總覺得是我搶了她的女婿?我做錯什麽了?”他低下頭去:“是我錯了。”卻很快擡起頭,看著她:“你也可以不去,每次你獨自去面對她們,我就覺得心驚膽戰。”她怨恨的眼神看著他,冷笑道:“你的話讓我覺得惡心!”

一一單身去赴約了。在她看來,也是毫不例外的一場鴻門宴,每年如此。她不喜歡面對咄咄逼人的姨媽。她不喜歡她,如同她也不喜歡她一樣。

可是很多不喜歡的人,明明憎恨,卻還要裝模作樣坐在一起,說著無關痛癢的話。比如她跟姨媽董雲。

她沒有開車去,怕自己找不到那個地方。

出租車的收音開著。一一聽到林藝在講話,她說:“大家好,又是一期《回家路上》,今天剛好是清明,一個或者不能讓人快樂的日子,因為這是一個祭奠逝去魂靈的日子。在這個日子裏,你會想到逝去的誰?那些事那些人,是否真的已經逝去?很多時候,我覺得,其實他們就在身邊,從來沒有離去過,從來沒有------”

稿子是一一寫的,從電波的另一端傳過來,從別人的嘴裏念出來,竟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痛感。但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茫然、無助,失落,也或者有些好笑。

一一對司機小聲說道:“師傅,把收音關了吧。”

車廂裏一下子靜下來,只有街上偶爾的汽車喇叭的聲音闖進來,像是一個突兀的來者,卻也再自然不過。街上的燈璀璨如明珠,一長排的亮著,映在車子的玻璃上面,行雲流水一般劃過去,晃動著,閃爍著,有些飄搖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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