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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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葉竹林的盡頭是一座木屋,白晚和陰息風在此養傷,這裏小河潺潺,鳥語花香,儼然一處世外桃源,若不是經歷了太多變故,倒是一處避世的好去處。

陰息風沒有隱瞞自己的“九重寒”將要反噬,以及白墨贈與武功秘籍一事,雖然白晚表現的無所謂,似不在乎了,但他也不敢在她面前研讀,只有在每日傍晚,她出門散步的時候拿出來翻看。

那一日發洩之後,白晚如變了一個人,再不覆以往堅定強悍,平時寡言少語,常常發呆,不知想些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有想。

如果說以前陰息風就感覺她將自己拒之心門之外,那麽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卻不再是抗拒或者逃避,更像是……哀莫大於心死。

陰息風擅長對人造成身心傷害,安慰人則實在不是他的強項,他只好盡量的談一些比較安全的話題,比如,河裏的魚,山上的兔子、還有天氣。

這種日子過得松散而又小心翼翼,實在令人不舒服,陰息風想,或許到了君魔寨就好了,他們可以去邊界的小鎮和外族人交易私貨,還能去草原上轉一轉,弄幾匹好馬,騎到更遠的雪山上去,再弄幾桶葡萄酒在路上喝。

當他把這些計劃說了,白晚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她撒腿靠著墻角坐在屋檐下,觀風看雲,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就像是……一具空殼。

陰息風知道,沒有人經歷過這種事還能坦然面對,她只是需要時間來平覆心情,所以他沒有逼她,讓她慢慢的自己去思考,她的人生不該總是追尋著別人的足跡,她值得為自己而活。

大約一個月後,陰息風的傷痊愈了,白晚也養得差不多了,她昏迷的時候白墨給她治療過,又以自己的真氣為她護體,所以恢覆起來也尤為快,若非她不肯讓陰息風為她治療,現在早就好了。

除了木屋之外,白墨也早為他們備好了馬匹和車架,甚至還有幹糧等物,一切的準備無不說明了他早已計劃好了他們的離去。

不知道白晚是怎麽想,但陰息風能感覺得出來,她還沒從中走出來。

變故是發生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天,本來一切都按照預計那樣發展,可是當他們走出千葉竹林,卻發現,林子外面有人正在等他們。

對方是個青年,大約二十□歲,眉目俊朗,一身青衫,獨自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還帶著水和幹糧以及大氅。如果看得仔細一些,還能發現他頭發有些淩亂,衣裳也皺巴巴的,袍角還沾著兩根草葉。

那青年本百無聊賴,見到他們的馬車從林子裏出來,面上一喜,追上前來,將他們攔住,問道:“請問是白姑娘和陰公子嗎?”

白姑娘?陰公子?

陰息風挑了挑眉,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一般來說,更多人稱他為“萬血王”、“萬血魔君”、“血王”、“魔道妖人”、“魔頭”等,乍一聽這公子的陌生稱呼,他差點一掌拍過去,讓這青衣人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被生出來。

那青年渾然不知自己面前的什麽樣的人物,面上浮現一片熱情的笑容,道:“必然是白姑娘和陰公子了,觀這面相,白姑娘和水先生可真是長得一模一樣。”

這下,連白晚都快忍不住拍死他了。

白晚與白墨的長相雖說不是真的一模一樣,但的確有幾分相似,屬於單看其中一人時並不覺得,同時看則會發現明顯的相似之處。

白晚以前年幼無知的時候,還以為這就是別人說的“在一起越久,連相貌都會相似”,心中暗喜,竟沒想過其中的原因。後來知道了,又傷心欲絕了。

陰息風趕著馬車,與白晚並排坐著,見白晚面色驟變,對那青年喝道:“你是何人,為什麽會在這裏等我們?”

那青年衣衫皺亂,頭發不整,獨自牽著一匹馬,馬上還有幹糧等物,再加上那件灰撲撲的大氅,陰息風一看就知道,這人必定在此等了他們好幾天,而那件大氅並非穿戴,而是用來夜間睡覺保暖的!

果然,那人立即道:“兩位不要誤會,我非歹人,我乃禦前帶刀侍衛周方,我是奉皇命來接二位進宮的!”

他的話一出口,陰息風與白晚二人皆驚住了,從溫候到太尉再到國師、現在又輪到皇帝,這就沒玩沒了了麽!

周方怕他們不信,從懷裏掏出一塊侍衛令給他們看,然後又轉身跑到坐騎旁,從馬背上抽出明黃色的一物,十分氣勢的對著他們宣讀起來,弄得陰、白二人面面相窺,均思索一個問題:如果沒弄錯,難道那個他讀的那個東西就是——聖旨?

不怪陰息風和白晚不知所措,他們都是江湖中的人物,廟堂之高,江湖之遠,他們這輩子都在受到官府通緝,實在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個禦前侍衛帶著一道聖旨,苦等他們幾日,就是為了宣見他們。

現在的情況委實有些詭異。

周方雖然知道陰息風和白晚藏身何處,但因為破不了千葉竹林陣,故而只好在此守株待兔,他此次前來乃是秘密行事,聖上曾特地交代過,那二人都是江湖習性,有些繁文縟節大可以不必拘束他們,但定要將他們帶回來。

故而,在他宣讀聖旨的時候,陰、白二人皆沒有下跪,他就忽視掉了。

待到讀完收了聖旨,周方急聲才道:“國家有難,國師失蹤,二位請務必隨在下進宮一趟,屆時一切謎團,自見分曉!”

如果說國家有危難,陰息風已經猜到了,皇帝曾大病三年,大權旁落,再加上太子病情告急,險象環生,這似乎都大有玄機。同樣白墨出任國師一事,說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只不過,這些與陰息風又有何幹系?他不是白墨,沒有悲天憫人的胸懷,更不會對一個簽字下令將他逐出中原的皇帝抱有愛國之心。

所以,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進宮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世間敢如此不將皇帝聖旨當一回事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了。

陰息風牽起白晚的手,對周方道:“你走吧,我們不會去的,朝堂裏的國事從不是我們江湖人可以插手的,況且我二人不過是通緝犯,有何能耐能進宮面聖?那豈不是荒唐之極。”

白晚感到陰息風捏著自己的手有些緊,緊的令她發疼。

這件事和白墨有關,白墨成了捆縛白晚一生的陰影,陰息風實在不希望看到她再將自己攪合進去了,他們的未來在君魔寨,在雪山、在草原,而不是一座富麗腐朽的城池裏,京城,從來容不得他們踏足。

“但是,但是國師失蹤了!現在能救國師的,就只有二位了!”周方不知國師正是陰息風的禁忌,仍然不知死活的叫著。

陰息風聞言臉一寒,竟然真的動了殺念,出手如電,一掌就要將周方劈死!

果真狂妄!

周方乃禦前侍衛,奉命而來,殺他如辱皇帝,這種事情他竟然想也不想就幹了!

周方的武功比陰息風,就像是孩童比成年人,他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向自己劈過來,快得讓他反應不及,而正在此時,白晚出手將陰息風攔住。

陰息風是手刀劈在周方額頭三寸處,手腕就被白晚擋住了。

周方額頭被掌風掃中,感覺就像是被大棒槌槌了一記,頭昏腦漲,額頭破裂,血流如註。

他一低頭,看到血染紅了聖旨,用手一摸才知道自己的額頭破了,而他剛剛在鬼門關繞了一圈。

他嚇的往後一退,跌坐在地上。

“你要幹什麽!”陰息風冷聲問白晚。

他要殺皇帝使臣,白晚阻止了他,可他質問的口氣卻像是她犯了什麽過錯一般。

“你不能殺他。”白晚的嗓音嘶啞,這是這一個月以來,她說過的最長的話,她道:“我要去見皇帝。”

“事到如今,你還是放不下他?”陰息風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慘。

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白晚眉頭輕蹙了蹙,看著他的眼睛,神色覆雜的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這一個月沒有一天不恨他,可是……血濃於水,就像是他明明不想見到我,卻還是出手救了我一樣,你明不明白,那是……世上唯一的……親人。”

陰息風一出生就被遺棄,他沒有親人,所以他無法明白這種血緣上的牽引力,他只是隱隱覺得,不能再讓白晚陷進白墨的事情中了,因為他們血濃於水,因為很可能白墨逃避她不肯見她的原因其實是……

“即便他那樣對你?”陰息風一邊搖頭,一邊落寞的笑道。

“就算他是個混蛋,他依然是我的……我的……”白晚也笑了起來,紅著眼睛艱難萬分的道:“我的生父。”

生父,猶如詛咒一般的字眼,讓她承認這個詞猶如承認自己的罪孽和骯臟,可是不論她認不認,這段關系就是這樣殘忍。

“但是他要你走。”陰息風道。

“我已經讓他覺得惡心了,我不介意讓他更惡心一些。”白晚笑顏如花,眼淚落下。

“息風,我想跟你走,可是如果是這樣我走不了,我必須讓這件事結束,我不想自己那麽可悲,我要離開得轟轟烈烈,再無遺憾,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事無成狼狽不堪,我想證明我自己不是廢物。”

白墨讓她像個傻瓜,而她不想當個傻瓜,如果現在走了,她就永遠是個傻瓜了。

白晚繼續道:“我要去見皇帝,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我肩負不了國家危難,但我能讓那些陷害過的我人不好過……接下來的路我已經選了,你幫了我太多,你沒有必要繼續這麽做,你先回君魔寨,等事情結束之後……我會來找你的!”

陰息風聞言,嗤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嘆氣,嘆白晚的假話說得跟真話一樣逼真。

她會去君魔寨找他?誰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說之前,這僅僅是一次覆仇,那麽隨著太尉王敬、國師白墨以及當今皇帝的涉入,整件事已經覆雜到了失控的地步了。

白墨為什麽一定要他們離開?他害怕什麽?

皇帝為什麽突然找他們?他計劃什麽?

巨大的風暴已經開始了,而風暴眼中的人,還能活到結束的那一刻嗎?

白晚知道陰息風不信自己,她又道:“如果我還有一口氣,我都會找到你,如果我連一口氣都沒有了,下輩子我也會找到你……”

如此說來,竟然是有訣別的意思了。

“既然你心意已決……”陰息風笑著笑著,猛然拉起白晚的手,臉色驟變,咬牙切齒的道:“看來我只有跟你同去了,我答應過白墨一定會將你帶走,既然你不走,我怎能獨獨自離開?我就知道,白墨的便宜不好占,他的秘籍也不是好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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