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一個人的最終選擇往往與初衷大相徑庭。

溫正陽年輕時也和溫簡一樣,是一個心中有著正氣,以懲惡除奸為己任的青年,他也會同情弱小,也會為了不平之事站出來出頭。那時候的他就和現在的溫簡一樣單純,總以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世界一片清晰、幹凈。

他救過的人不計其數,抓到的罪犯也不計其數,他在捕快這個行業裏得到愉悅和成就感,這讓他十分驕傲,而一切的改變都是從那一樁嚴文淵通敵賣國案開始。

“……當時毓王帶兵造反,外面正在打仗,朝廷裏動蕩不安,毓王每次回朝暗地裏總要見一些人,朝廷裏大半的官員都收過他的禮……這些都是私下進行的,彼此心照不宣罷了,內鬼一定有,不然時機不可能那麽巧合,可是到底是哪個人或者哪些人呢?聖上因此而憂心忡忡,宣我覲見,給我半個月的時間來抓到那人。我回去之後便找了你父親還有你三伯,當時情形那麽亂,唯有他們是我最相信的人……”

石室裏僅有溫候和溫簡兩個人,溫候早已派人去追白晚了,並在太尉府周圍的盯梢又加了一倍的人數,所以他們現在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溫候說的這些往事已經有很久都沒跟人提起過,便是當年參與的溫家兄弟三人,都不約而同的對這事閉口不談。

“你以為我是胡亂給嚴文淵定罪的麽?當時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雖然他不是京官,可是他是京官出身,身後不乏黨羽,由於受到聖上寵信將他派任安西節度使,掌管全國最多的兵力,一年當中奉召回京的時間長達四個月……最重要的是查案要看證據,證據顯示出他是當時最大的嫌疑人,加上當時時局緊張,聖上催促得急,我不得不將我查到的結果匯報了上去,結果第二天嚴文淵就被召見,接著就在朝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被扯去官衣官帽落下大牢!”

那是一段腥風血雨的歷史,現在溫正陽說出來的時候,溫簡不禁全神貫註的聽著,這些經過每一句在當時都是一場軒然大波。

“我和當時的你一樣,不懂政治,只懂查案,嚴文淵被關進大牢之後,我連夜審他,我本來堅信自己的懷疑沒有錯,我辦過許多的案子,人家能破的我能破,人家不能破的我也能夠破,現在想來一開始我實在太過自信,可是在審問的三天之後,我漸漸迷惑了,我覺得有些事說不通,可是就在我繼續往下追查的時候,一道聖旨下來……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嚴文淵被抄家滅族,而我成了那件事的‘大功臣’。”

溫正陽苦笑道:“案子還沒徹查清楚,嫌疑人就已經被處罰,這實在不合乎常理,我求見聖上,聖上卻說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帝王心術我當時不懂,過了很多年之後才明白,聖上那麽做是因為他必須將一個人作為典型來給所有人看,

處死嚴文淵是為了告訴大家,通敵叛國的人會有什麽下場,同時結束人心惶惶的局面,而且當時嚴文淵的兵力太多了,聖上是抱著寧可錯殺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的心思,他不可能將這麽多兵力交給一個他不放心的人手上。”

“後來嚴文淵被白墨救走,這件事你知道……聖上大為震怒,對外卻公布嚴文淵畏罪在天牢裏自盡了,而後頒下密旨,命令我去找到嚴文淵以及劫獄之人就地正法,帶人頭回來覲見。”

這就是整件事最開始的過程,一切並非溫正陽一手策劃,事實上很多事情不受他的控制,如果說他有錯,那也是不該在案情尚未定論之前將嚴文淵上報上去,可是那時候皇上急催,而嚴文淵又的確是最大嫌疑人。

那麽最後變成這樣,過錯真的在他嗎?

可這才只是個開始,真正讓他彌足深陷的是後面一系列發生的事。

“所以……你以為是我害了嚴文淵,害得他滿門抄斬,害得白墨受到追殺通緝麽?不,是時局!是時局害了他!”溫正陽激動的道。

“大伯……對不起……我以為……我真的以為……”溫簡望著溫候站了起來,他突然對自己懷疑溫候這件事產生了愧疚,站在溫候的立場,當時的事情發生的太快太不受控制,在其中擔任著鷹犬角色的大伯,他所做的並非是自己以為的那樣迫害忠良,這讓他既慚愧又心安。

因為沒什麽比大伯無辜更好的消息了,從小頂著“神捕世家”光環長大的溫簡,實在無力承受自己家族有一段血腥的發家史

他站在溫候面前雙膝一矮,跪了下去,低頭認錯道:“對不起,大伯,我錯了,我不該誤會你……”

可是等他跪倒一半,竟然跪不下去了,他疑惑的擡頭,只見溫候暗施內力,制止了他跪下去的舉動。

“起來!”溫候面色卻更加不好了。

溫簡只好站了起來。

“事情並非就這樣結束,我的確可以只告訴你這些,可是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知道的並不止是這些,你也長大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所以我要你聽清楚想明白,如果你是當時的我,在後面發生的事情時,你會不會做出比我更好的選擇!”溫候冷冷的道。

溫正陽當時年輕,武功出眾又身負皇命,查起案來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很楞,簡直是楞死了。

他本來在追劫獄那人的線索,可是某一天醒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屋裏的桌上被人用刀刻了一個名字。這讓他大驚失色,他確定睡覺之前桌子上是沒有被人刻畫的,那麽也就是說有人趁他睡覺的時候偷偷潛入了。

那人幸好只是刻個名字而已,如果是在他脖子上抹一刀,恐怕他現在就死了。

溫正陽本來覺得自己的武功不錯,可是現在一比,簡直被人打了臉。

不過他不是那種嫉人有恨人無的性格,他吃驚的東西也對桌子上的人名產生了興趣,那人既然半夜偷偷潛進來留下信息,說明這條信息十分要緊。於是他馬上追著這個人名開始調查。

那一段時間,他給半夜潛入的那人起了一個代號,叫做“夜行人”,因為他常常在夜晚出沒,有時候是留下地名或者人名甚至是物品,有一次竟然留下了女人用了一半的胭脂盒子,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夜行人”的武功之高,也遠非他所能想象,他不止一此的佯裝睡著等那人現身,可是只一眨眼的時間,桌子上又會出現“夜行人”留下的信息。有一次他明明坐在床上睜著眼盯著門窗,誰知道到了後半夜手一摸,竟然在手邊發現了那人留下的字條。

當真是神出鬼沒!

而與此同時,他根據“夜行人”給的線索順藤摸瓜的調查下去,結果他發現,自己查來查去又回到了原點,就是嚴文淵的案子。

這時候他已經猜出了“夜行人”的身份,就是白墨!

但是這時候他已經抽不了身了,他的發現太驚人了,幾乎推翻了自己之前一切的推論,他雖然明明知道自己在和通緝犯合作,但作為一個捕頭的正義感和責任心,他無法不對自己的發現繼續調查下去。

或許白墨就是看出他是這樣的人,故而才鋌而走險,引導他來為嚴文淵翻案。

那一段事件發生的事情簡直匪夷所思,經過一段時間的鬥智鬥勇的偵破,他和“夜行人”基本上可以說產生了默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兩個基本不見面的人只靠著一點點信息的傳遞,對同一件事展開了調查,他們既像是對手又像是朋友,這種感覺就像是你比別人都善於做某件事,別人佩服你讚美你,可是沒有人了解你跟得上你,所以你一直孤獨。

而“夜行人”就是那個了解你也跟得上你的人,從某方面來說,簡直是知己,而且是人生難得一遇的知己。

最後,他總算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找到了為嚴文淵翻案的證據,他和“夜行人”都能感覺到在這一系列的事件當中,其實是有一個幕後推手的,那個人極有可能才是和毓王相互勾結的人,也是設計讓嚴文淵背黑鍋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又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毓王戰敗,死在了涼山,第二件事就是聖上對溫氏三兄弟皆有嘉獎,更封六扇門總捕溫正陽為忠義侯。

那一天正下著雪,他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趕回家中,身上帶著一個六扇門專用來存放證物的木匣,木匣中就是這些時日找到的證明嚴文淵無辜的證據,並還有一張他親筆寫的案件陳情書。

當時他回到家裏,看到宣旨太監站在院子裏,全家老少跪在地上領旨,他渾渾噩噩的跟著跪下,聽到聖上封他為忠義侯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在雲裏霧裏,領旨之後還要進宮謝恩,他的二弟三弟見他傻了,就擁著將他推進了房裏換衣裳,二弟溫正川為他披上蟒袍,三弟溫正昊給他換上金冠,太監留在院子裏等帶他們進宮謝恩。

這時候他才對兩個兄弟講了自己查到的事情。如果說嚴文淵是無辜的,那麽他這個侯封的才像是個笑話,他不怕撤封,怕的是這時候報上去打了皇帝的臉面,令皇帝惱羞成怒!

他清楚的記得他的三弟溫正昊聽到這件事後露出驚懼的表情,告訴他今天除了下旨給他封侯之外,聖上根據之前他們報的和嚴文淵走的近的官員名單大開殺戒,很多人受到了牽連,輕者丟官罷職,重者直接丟進了大牢,還有兩名官員更是直接被賜死。

二弟溫正川則說,因為毓王的事情,之前聖上怕引起朝廷動蕩所以一直忍著,現在毓王死了,就開始大換血了,一些人落馬的同時對另一些人加以提拔,尤其是對大哥,將大哥樹立為忠君愛國的正面形象,和那些在這場戰爭中立下功勞的官員們一起收到提拔和嘉許。

重要的是,聖上是真的認為通敵賣國的是嚴文淵,他一切的人事調動都是立於這個基點之上,這時候如果聖上知道了嚴文淵是被冤枉的,那麽……後果不堪設想,嚴文淵被抄家滅族了,眾多官員因此受到牽連,那麽誰去為這件事負責?誰能夠負責?當初把嚴文淵的名字報道禦前的可正是溫正陽自己!

溫正陽害怕了,溫正川和溫正昊也害怕了,溫正陽正當盛年,嬌妻美眷前途無量,溫正川的大兒子溫景已經三歲了,溫正昊的女兒溫情剛剛出世……溫正陽一人要逞英雄撥亂反正,可到時候雷霆一怒,浮世千裏,難道要他們老老小小為此殉葬麽?

三兄弟不知所措,僵在那裏煞白了臉冷汗直冒,同時在院子裏等著帶他們進宮的太監也等得不耐煩了,頻頻派人來催,緊要關頭溫正陽做了一個決定,一個他從未想過的決定,不能翻案!不止不能,任何人若要為嚴文淵翻案他都要不遺餘力的制止!

因這個時候大太監等急了,已經來到了屋外,他兄弟來不及銷毀溫正陽帶回來的木匣,於是召來一個心腹,要他帶走這些證據銷毀,然後他們三兄弟匆匆進宮謝恩去了。

人的際遇就是這麽奇妙,最終的選擇總是和初衷大相徑庭,溫正陽一輩子除暴安良,卻沒想到到最後,他會成為掩蓋真相,陷害忠良的那種人。

可是,這是他的錯嗎?

“我的確錯了,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我只知道一切朝著無法挽回的趨勢在發展,我自認為自己是個有良知的人,最後卻丟了自己的良知。”

溫候搖頭苦笑道:“我這輩子做了許多的好事,救了許多人的性命,我幫助他們改變自己的命運,我約束自己的言行也從不敢懈怠,可是一千件好事也抵不上一件壞事,就因為我做個那個決定,所以……我就是那個最惡之人麽?”

最諷刺的莫過於此,一個素有善名的人做了一件壞事,就成了虛偽的偽君子,而一個惡貫滿盈的人,最後關頭一念之仁做個一件好事,就成了有俠義之心的善人。

溫候所說的經過,實在是溫簡難以想象的,他的是善惡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他不禁想,大伯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如果自己當時處於這種境況又會怎麽做?

一方是自己無辜的親人會被誅連,一方又是沈冤待雪的臣子屍骨未寒,如何取舍才對?

他這樣一想,只覺得萬般艱難,想也不敢想下去了。

可溫候還沒有說完,他退後了兩步,靠在了石壁上,他一向是個讓人感覺頂天立地鐵骨錚錚硬漢,可以現在看上去卻那麽不堪重負,溫簡看著眼前已過天命之年的大伯,看到他已經頭發花白,一身疲憊,只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麽壓得死死的那麽難受。

“……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嗎?其實遠遠沒有,就像是惡夢一樣纏著你永遠不會結束一樣。”溫候繼續道:“我和你父親還有三叔從宮裏出來之後才知道,我帶回來的木匣在銷毀之前就消失了……我知道一定是白墨幹的,他一直跟著我,他一定看到我穿著蟒袍金冠進宮卻沒有帶那些我和他一起收集到的證據,他一定明白了什麽……”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很多人,至少是大部分的人,年紀老了才知道,在這個險惡的世道,我真正能做到的,只是保護那些對我很重要的少部分人。”

因為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白墨已經不再是他的知己,而是危害他和他親人的敵人,故而他開始追殺白墨,白墨二十年來從不曾從六扇門通緝榜第一名的位置上退下來過。

他用盡一切辦法來找到並且鏟除他,有幾次差點得手,於是後來有了蘇素的死,白晚的出生,白墨的沈寂,白晚和溫朔之間的故事,接著就是白晚的被捕和逃走以及子午醜的死。

“我心中相信人應該有正義和正氣,我就是這麽教育朔兒的,還有你哥哥景兒,還有你……我希望你們跟我不一樣,你的確跟我不一樣……所以我又有什麽資格怪你?我只是沒有辦法承擔後果而已,你……能嗎?”

“現在,我告訴你白晚纏上你的原因,因為不知什麽原因,她把白墨的舊居透露給你,你在那裏找到一個奇怪的黑盒子,那個盒子我一直不敢確定,但我現在幾乎確定了,裏面藏的就是當年我收集到了為嚴文淵平反的證據,其中還有我親筆寫的陳情書,白墨是個極聰明之人,他設置的機關我破不了也沒人能破得了,但是白晚一定能。”

“你是否又知道,白晚這次不是孤軍作戰,她和如今朝中的太尉王敬勾結上了,所以如果黑盒子裏面真的是‘證據’那麽她一定會交給太尉王敬,姓王的想要鏟除我們已經很久了,這相當於她把刀柄遞給了王敬,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能承擔這個後果嗎?”

溫候很輕的問出這個問題,不是斥責也不是質問,而是真誠的想要知道答案。

溫簡,當你開始同情白晚,當你開始懷疑自己的親人,當你自以為是的正義感開始作祟,當你將你命中註定的敵人擁入懷中,當你讓一切發生……

雖然你沒有做錯,但你能承擔自己造成的後果嗎?

這個問題,對於溫簡而言太殘忍了。

他不知道真相這麽的殘酷。

面對這一切他只恨不能瘋掉,可是他沒有瘋掉,因為當溫候說出最後一段話之後,他會比瘋掉更崩潰。

“呵,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再多告訴你一件事。”溫候傾訴了壓抑在心裏多年的秘密,竟然覺得異樣的輕松了許多,他冷笑道:“你知道當年是誰設下這個圈套讓我鉆進去的麽?這麽多年過去,我也不算全無頭緒,只是一直苦無證據所以奈他不得,他就是……”

“當朝太尉……”溫正陽帶著一絲惡毒的意味,道:“……王敬。”

當朝太尉王敬?!那不就是指使白晚來盜黑盒子的幕後黑手麽?!

五雷轟頂也不能形容溫簡此事的感受!

那麽白晚知道這件事麽?!

如果這事是真的,那麽她知道自己現在正在為自己的仇人賣命麽?!

“她只是個被人利用的傻瓜,王敬從來不是他的朋友,她眼裏就只有對我們溫家的仇恨,別說我現在沒有證據空口無憑,即便有證據她也不會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現在……我們來看看你的小情人,下場會比我們溫家強多少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