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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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脈脈的戲碼終於結束了。

被抓之後的白晚比以往更加冷靜,所有她能夠做的都已經做了,不管她是不甘、不舍、不忿,到如今就只剩下等待。

陰息風說得對,她只是一個女逃犯,二十多歲,身體殘疾,沒有背景,朋友不多,仇家不少,可是這件事必須要做下去,因為她如果不想藏頭露尾,居無定所,一旦洩露蹤跡就被一群獵狗似的捕快蜂擁而至的話,如果不想某一天一失足就被落大牢的話,不想成天擔憂,不知白墨死活的話……

局面必須逆轉過來,哪怕是以命相搏!

白晚被捕之後,未免夜長夢多,將直接被秘密帶回京城關進了溫候府的地牢中,微妙的是作為犯人被捕的她,並沒有被下入刑部大牢。

於此同時,溫候派出溫保陪著溫簡上歸鳳山,理由是代替自己探望溫簡的母親,實際上是拖住溫簡確保他不會做出愚蠢的舉動。

溫簡此時已經整個人渾渾噩噩,不知如何是好,他行屍走肉一般和溫保一起回到慈靜庵的時候已經天亮了,因他一夜未歸,並且“阮紅嬌”同他一道下山,此時卻不見人回來,見到凈安師太後不免被多問了幾句。

溫簡默不作聲,一旁的溫保見狀,便上前如實告知,說那名女子其實是一名逃犯,易容接近溫簡,其心可誅,如今“正巧”在山下被溫候碰見得以識破,現在已經將人擒拿住了,運送回京雲雲。

溫保口才了得,說得條理分明一清二楚,而凈安師太越聽下去面色越是難看,等到他說完了,竟然起身拂袖,將小桌上的一個花瓶向著溫簡砸過去。

溫簡不敢躲避,被砸了個正著,凈安師太仍不解恨,命令小僧尼去拿掃帚,將溫簡、溫保二人打出庵外!

卻也不能怪凈安師太如此大怒,兒子特地帶未來兒媳婦來看她,她也勉為其難的破了誓言與他們相見,誰想兒子帶回來的竟然是個女逃犯,虧她已經漸漸接受了這麽個人,結果卻是像鬧笑話一樣!

本來就感到事情古怪的凈安師太並不認為得溫簡是受了蒙騙,而是覺得他們合夥騙了她,這叫她如何不怒?

不等一句解釋,溫保和溫簡被趕出了庵外,溫保十分尷尬,他雖然是有意丟溫簡的臉面,卻沒想到凈安師太連他也趕了出來,於是摸摸鼻子,隨意安慰了幾句就丟下溫簡告辭了。

溫簡站在庵外,只覺得心中一片迷茫,被母親這樣趕了出來,反倒確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他想要回京城打聽白晚的消息。

他想到許世卿還在庵裏,怕他也被母親攆出來了,於是找小僧尼喊來住持,懇請她出家人慈悲為懷,收留許世卿幾日,等他養好身上腿上的傷,他再來或者派人過來接他。

住持同意之後,溫簡便提著劍趕往京城去了。

這時候的溫簡還沒有想通其中一些事,還以為白晚被緝拿之後必是押送進刑部的,他還有幾個舊同僚,托個人情或者可以進去見一見。

溫簡出身“神捕世家”,自幼受到的教育讓他恪守律法,故而盡管心中十分難過,也沒有起過劫獄這樣駭人的念頭,只是不知如何是好,郁郁不振。

溫候的人是清晨時候出發,他則是下午出發,到了晚上,他夜宿於林子裏,其實也沒睡著,只是守著火堆靠在樹上閉目養神罷了。

正在想著心事,突然感到了一陣寒意,他睜開眼,驚了一嚇,竟然不知何時面前站了一個白衣白發的人。

那人初一見,模樣實在是嚇人,可是再一細看,便覺得眼熟,溫簡認出了他,就是當日曾在太平鎮出現過的游醫馮惜月。

現在的馮惜月,身披月色,一身寒涼,一張蒼白的面容面無表情的看著溫簡,看上去不是曾經那個滿腹幽怨的失意人,倒似個橫眉冷臉的索命鬼,是了,既然阮紅嬌不是阮紅嬌,馮惜月又怎麽會是馮惜月呢?

“你到底是誰?”溫簡問著,將劍插在地上,手握劍柄。

“我是小白的朋友。”陰息風雙手攏在袖子裏,冷冷的道。

“小白?”溫簡念著這個聽起來頗親昵的稱呼,道“她的朋友不會是無名之輩。”話音未落,但見他突然將劍一橫,從面前的火堆裏挑出一根還在燒的柴火射向馮惜月。

那根尚在燃燒的柴火去得又快又狠,可是卻在差點射到馮惜月門面的時候,被馮惜月伸手截住。

當然,人的手是無法握住燃燒的木柴的,可是馮惜月握住了,不僅握住,而且柴火上的火瞬間熄滅,冒煙,然後結冰。

馮惜月將結冰的木柴丟到地上,冷笑了一聲,問:“猜出我是誰了嗎?”

溫簡從這一手凝冰手,已經看出了來人是誰,試問江湖上有幾個自稱是白晚的“朋友”並且還練得一身重寒武學的人?

“陰!息!風——”溫簡從地上一躍而起,寶劍出鞘,劍指陰息風,宛若驚龍,瞬間就沖殺了過去。

哎。

陰息風默默一嘆,整個人飄然而起,待到溫簡再一看,他已整個人立於他的劍尖之上,而他竟然幾乎感覺不到他的重量,當真是絕佳的輕功!

溫簡手中一抖,陰息風如秋葉一樣落下,而他的第二招已經祭出!

但見他的劍光猶如一道月光,以迅雷不及之勢劈向陰息風,這一次,即便是陰息風也不得不還手了,陰息風以指為劍,一邊化解溫簡的招式,一邊道:“你殺不了我的。”

殺不了,也要殺!

陰息風殺了小溫侯溫朔,溫朔是溫簡的二哥!

溫簡本就心中積壓了太多不快之事,這一回遇到了陰息風,全都發洩了出來,他的劍招只攻不守,隱隱有著玉石俱焚之勢,而陰息風意不在殺他,也就只守不攻,居然落了下風。

“夠了!你若真殺了我,誰去救白晚!”陰息風大喝。

溫簡持劍而頓,被這話從滿腔鬥志中拉回現實。

“溫朔想要我的命,那一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自認與他公平決鬥,他雖然死了,但是死得磊落,我也沒什麽叫人不恥的地方!可是你的武功尚不及他,你真的以為我若用全力,你還能活著麽!”陰息風冷喝道:“我是為了小白!她就快給你們溫家的人害死了!”

白晚便是溫簡的死穴,一戳之下,果然就洩了氣。

陰息風又道:“你要殺我尚還有機會,可是小白沒有那麽多時間了,我聽說溫候抓了她才來找你,我且問你一句,這次溫候出動的是六扇門的捕快,還是你溫家的家奴?”

派出的是捕快,還是家奴?這問題似乎沒頭沒腦,卻是暗藏玄機。

溫簡一想,冷汗直冒。

對了,大伯既然是有備而來,為什麽出動的是自己的家奴,而非六扇門的捕快?

這,這只說明了一件事,他這一次的行動是以私人名義過來的,也就是說根本買打算經過官府,他……打算自己解決白晚?!

陰息風見他的形容,就知道他想到了,於是道:“恐怕這次,她沒機會過堂了,只有你我聯手方才能救她,你幹還是不幹?”

如果溫候打算私下解決白晚,只能側面的肯定了溫簡之前的疑惑,他之前雖然質疑溫候忌憚白墨以及白晚的原因,但一旦這個推論成立了,他又無法接受,好比一直堅信一個信念,卻發現這個信念可能是虛幻的,這是信念的崩潰。

而更讓他崩潰的是,他已經到了不得不在家人和白晚中做出選擇的地步了。

“她不應該死……”溫簡努力維持著冷靜,擡頭盯著陰息風,沈聲道:“既然你也料到溫候對她欲除之而後快,那麽你又怎麽知道,她現在還活著呢?”

是的,溫簡現在自己也不確定這一點,是不是還是晚了?她是不是還活著?或者他根本就不該猶豫,他當時應該帶著她殺出重圍,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她被抓,是他……軟弱了。

溫簡現在感到無比懊惱。

“她當然還活著。”陰息風看出他已經動容了,道:“她為了活下去會絞盡腦汁,沒有人有像她那麽強烈的求生欲望,我一直相信她會是我們當中活得最久的人,只要……她熬過了這一關,但是時間真的不多了。”

“只這一次……”溫簡的寶劍歸鞘,他這次做了足以影響自己一生的重大決定,他要為白晚實實在在的做一件事,他要忤逆他的家族,救她的命!

“之後我們再為仇敵!”溫簡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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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怕夜長夢多,白晚可以說是日夜兼程被鎖回了京城,最後裝在箱子裏掩人耳目的運到了溫候府的地牢中。

對此她並不感到吃驚,早在陰息風跟她通風報信的時候,她就猜到了他會這麽做。

京城龍蛇混雜,一向是是非之地,朝堂爭鬥愈演愈烈,王太尉對他們溫家又虎視眈眈,恐怕這個時候,溫候也不敢再讓其他人見到她。

地牢中,墻壁上的火把燃燒冒出熏人的黑煙,白晚被鎖在一根鐵柱之上,她很用心的想到底用什麽辦法可以拖到陰息風將溫簡帶來,如果在那之前她就做了刀下亡魂,那麽一切則都白費了。

她不停地想著許多許多事,強迫自己不要因這裏的環境酷似那座將自己關押了五年的地牢而感到害怕,因為不管她的意志力有多麽堅強,她的身體仍然記得那份絕望以及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鐵門嘎吱一聲響,溫候終於出現了。

溫候看著她,她也看著溫候,時光一霎那之間仿佛倒轉,回到了當年她被捕的時候,也是如此這般的被綁著,也是如此這般的被審視著。

“我知道想要從你嘴巴裏撬出什麽很難。”溫候道:“所以我只問你一次,你身上怎麽會有太尉王敬的信物,你怎麽會和他勾結上?”

原來白晚早就將王太尉的信物貼身放著,就是想讓溫候抓住她的時候被發現,以圖不會輕易殺她。

“呵”白晚沙啞著嗓子笑道:“很難理解麽,仇人的仇人當然就是朋友。”

溫候聽到這話,目光中竟然透出一抹古怪之意,頓了許久才道:“他絕對不是你的‘朋友’,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傻瓜而已……他將你派到簡兒身邊,到底有何目的?”

白晚笑了起來,輕浮的道:“目的?男歡女愛也是目的麽?話說回來,你們溫家的男子個個俊俏,不能怪我喜歡他們,我這人沒啥缺點,就是好男色……我有告訴過你嗎?你侄兒溫簡的定力可比溫朔差多了,如果不是你攪合進來,他怕是現在都迫不及待娶我過門了呢。”頓了頓,她又遺憾的嘆了口氣,補充了一句:“可惜侯爺你年紀大了,若是年輕個十幾二十歲,我一定會喜歡死你呢。

口味略重,階下之囚大放厥詞,竟然連年長威嚴的溫候都敢出言調戲,也虧溫候修養好,喜怒不流於形,但也不禁像看怪物一樣看她。

“你真是白墨的女兒?”溫候難以置信的問:“你可真給你爹長臉。”

提到白墨,這次輪到白晚色變了,一臉恨意的盯著溫候。

溫候長長的嘆了口氣,又道:“你以為老夫真的是喪心病狂之徒麽,我有三十六種酷刑叫你開口,可是我知道那些對你都沒有用,你在臨安地牢已經證明了你有多能忍,所以……如果你不說,我是不會折磨你逼你開口的,但換而言之,你對我也沒什麽用了……”

對於溫候而言,任何肉體的殘害以及精神的折磨,都是為了得到有用的信息,所以一旦他認為任何手段都無效,那麽比起虐待,他覺得直接弄死對方要顯得更有誠意得多。

而白晚,無論他多麽討厭這個女人,他覺得至少在頑強和嘴犟這一點上,她比多數人要強,所以她值得……給她留一具全屍。

溫候用惋惜的目光看了白晚一眼,轉身要走,沒想到這一次,白晚開口留住了他。

“等等——”白晚道。

溫候沒有止步,心裏覺得這女子就有這麽點討厭,太自大了,以為別人一定會按照她想的去做,溫候現在已經不想再給機會她了。

“有人會來救我!”白晚叫了起來。

溫候本不想理她,可是聽著這話突然想起了什麽,腳步不禁停住了,面上皺起了眉頭,轉過身喝問:“誰?”

“當然是你想到的這個人。”白晚很肯定的道:“他來中原了,我見過他,他如果知道我被你抓住了,一定會來救我,恐怕你只有這麽一次機會了。”

這話看似沒頭沒腦,但是溫候一定聽得懂。

是陰息風!溫候沈著臉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陰息風殺了溫朔,溫朔是他的過繼子也是他最疼愛的兒子,自溫朔死後他常常會夢見他,夢回他小時候的點點滴滴,醒來之後則越發難過。只可惜陰息風一直躲在關外君魔寨中像個縮頭烏龜一樣不肯出來,令他不止一次飲恨自己不能親手為兒子報仇,所以如果這次能有這麽個機會,他溫候又如何會放過?

“我是個貪生怕死的女人,也死不足惜……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萬血王就是迷戀我,所以如果我死了,他一定會傷心欲絕的回到君魔寨裏,然後龜縮個十年八年不出來。”

陰息風果然了解白晚,為了活下去她會絞盡腦汁不惜一切,甚至用他做誘餌。但她的話的確正說中了溫候的心思,她能看出溫候在猶豫,然後她繼續道:“十年八年那麽久,你現在已經這麽老了,到時候說不定已經死了,還有誰會替英年早逝的小溫候報仇呢?溫景?”

“哦,對了,他也死了,那麽……溫簡?只怕仇人跟他擦肩而過他都認不出來呢,呵,你的小侄女兒溫情?聽說她是第一女捕快呢,不過這種性格火辣的女子,正好是萬血王會喜歡的類型……”

白晚看到溫候的肩膀在發抖,不信惹不毛他,笑了一笑,接著道:“對了,小溫侯死後你有沒有夢見過他?”

“我倒是夢見過幾次,每次都是渾身是血,模樣淒慘的在那裏喊,我死得好慘,我死得好慘——”

溫候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氣勢洶洶的走到說得正起勁的白晚面前,一揮手“啪”的一聲打在了她臉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唇角流血。

白晚再擡起頭的時候卻笑了。

溫候老成持重又自持身份,一開始就一副我是江湖前輩我是朝廷高官的姿態藐視她,表現得十分不屑與她見識的模樣,這會兒居然也忍不住了,還真有趣。

溫候怒視著白晚,他當然知道這個女子是故意的,但是這個邀請……的確讓他無法拒絕,所以這就讓他更加生氣,最後怒哼一聲,拂袖離去。

隨著鐵門再次關閉,白晚知道溫候放棄殺她了,不然就不會這種反應。

她感到臉龐微微發腫,於是舔了一口唇角的鮮血,然後將血沫啐在地上,目光中是如狼似虎的狠毒與狡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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