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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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紅嬌失蹤了一天一夜,然後她回來了。

她是在次日清晨回來的,溫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在許世卿的房裏守了一整夜,許世卿也是天亮之前才退得燒。

雖然知道是藥效的原因,可是出於內疚,溫簡非要親自照顧許世卿,給他端茶倒水、餵粥餵藥、扶他如廁擦臉,更換冷毛巾退熱等等,許世卿整個人迷迷糊糊,癡癡呆呆,人說什麽他就做什麽,溫簡實在很擔心藥效太狠會影響他其他方面,憂心之下,昨晚就守著他房裏照料,只在凳子上小睡了半個時辰。

天剛蒙蒙亮,溫簡尚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外面有人說了一句阮施主回來了,他醒了過來,遲疑了片刻,待到會意過來說的是白晚,立即起身奪門而出。

阮紅嬌就在門外,她回到庵中聽說溫簡在此就過來了,只是在院中躊躇著,不敢進去,直到有小僧尼看到她問了一句,才驚來了溫簡。

溫簡踏出房門,看到阮紅嬌就死死盯著,生怕她又不告而別,而阮紅嬌也看著他,熬夜之後的人尤其憔悴,白晚為了趕回來一路風塵,面色蒼白,唇無血色,一雙眼眸盡顯情怯。溫簡也是,他身上不但衣衫皺巴巴,且眼睛充血,連一向幹凈的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不過才分別一天一夜,這兩人看上去倒像是各自經歷了一場苦劫一般。

阮紅嬌見溫簡盯著自己,想像素日一樣扮出一個溫柔得體的笑容緩解氣氛,可是笑得始終艱難,唇角兩端勉強向上抖了抖,就算是笑了。她還不知如何先開口,溫簡就先說話了。

“你迷路了?”溫簡道。

他為什麽這樣說?若還是以前的阮紅嬌,心思多疑,怕是會以為他這話有諷刺問罪之意,可現在的她,心思不知怎麽轉了,便能從這一句簡單的話中,聽出一些對方小心翼翼想要給她找個臺階下的意思。

她無故失蹤,的確需要給個說法,只是這個理由找得實在太牽強,但如果她這時候說一聲“是”,恐怕溫簡也不會追問,只當這事揭過去了。

阮紅嬌覺得喉嚨有些哽咽,張了張嘴,道:“我……去了山下的鎮子,遇見了一位……同鄉,所以,所以……才耽擱了。”說話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沒有底氣,這實在不是她以往的風格。

溫簡好似沒有在意到,連著點頭,道:“既然遇到同鄉也就難怪了……沒事了,沒事了,看你一臉疲憊怕是起早了吧,橫豎無事,你用過早膳後就去補個眠吧。”

她看上去哪裏像是起早了,分明是一夜無眠,可他只會順著她的話去說,甚至都不會問一句或者責備一聲。

“對了。”溫簡突然道:“昨天早上我出去散步的時候,發現了受傷昏迷的許世卿,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鳳歸山,可能是在上山的時候沒留神失足跌下了山崖,我將他救了回來……可是我母親說,他大概撞到頭了,所以會……失憶。”

“……”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溫簡又強調了一遍。

“……”阮紅嬌不知該說什麽,她擡頭見溫簡看著自己,於是低頭道:“嗯……我知道了,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

“無妨,你的心意是好的,只不過……男女有別,還是我來吧。”溫簡道。

“……好。”阮紅嬌理解溫簡為什麽不想讓自己接近許世卿,她不怪他,也沒資格怪他。

“那你現在……”

“我,我先回房梳洗一下,你……也註意不要太過勞累。”阮紅嬌小聲道。

溫簡應了,阮紅嬌這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又一步三回頭的離去了。

回來總比不回來要好,溫簡收回目光,現在許世卿退燒了,她也回來了,倒是叫他松了一口氣,他剛剛那樣說,不過是想透露給白晚知道,許世卿失憶了對她再無威脅,叫她安心。

身份對立,立場對立,一旦挑破了就覆水難收,那將會是怎樣艱難的局面啊,所以他不想讓她知道,他什麽都明白。

有時候太過清醒,實在不是一件好事,若能就這樣糊裏糊塗的一輩子下去,或許會……更好。

溫簡苦笑,實在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弄到這種地步。

在為人處世的事情上,白晚其實更相信溫簡,因為他是一個可靠的人,就算是他的敵人,也願意相信他在某些事情上的原則,但在另一些方面,她對陰息風也有別人無法替代的信任。

陰息風如果說溫候已經知道了,白晚絕無僥幸的心理,可是她還是回來了,不可否認,不論兩個人再如何不合適,溫簡始終就像是一塊磁石一般,對她有著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白晚知道時間不多了,從她回來接近溫簡開始,每天都是帶著面具與人周旋,現在得知他早已經看透,反倒輕松了,就好像怕死的人終於接受了事實,開始坦然等死了一般。

早膳過後,終於安下心來的溫簡又補眠了一個多時辰,起來的之後想起今早的事還怕只是個夢,於是找人又問了一遍,得知阮紅嬌還在庵裏,便松了一口氣。

他的屋子離許世卿的屋子比較近,於是先去了許世卿那裏,卻不想見到十分少見的一幕。

許世卿已經醒來,正靠在床頭,一位小僧尼端著湯藥湊在床前,由阮紅嬌一勺一勺的餵給他喝。一邊餵一邊還在哄著:“還一口了,就一口了,苦是苦點兒,但良藥苦口,一會兒我去拿酥糖你壓一壓味。”

許世卿被苦味惡心得直皺眉頭,又被湊道嘴邊的湯藥勺逼得只能一口一口咽下去,他砸吧了幾下嘴,十分嫌惡的道:“這位姑娘,雖然我不記得你……但我是失憶而已,又不是變成白癡了,不必如哄小孩一樣哄我吧。”

阮紅嬌還是認真的舀著湯藥,道:“我不是姑娘,我叫阮紅嬌,以前你都管我叫嬌娘的。”

“嬌娘?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難道你是我的妻子?”許世卿睜大眼睛看著阮紅嬌,這口氣絕對不是調戲。

“……你想多了。”阮紅嬌白了他一眼,將最後一口苦藥連著湯匙塞進他的嘴裏,然後把湯匙抽出來和空碗一起遞給小僧尼,再轉過頭道:“我是你好朋友溫簡的未婚妻。”

“噢。”許世卿點點頭,他在想溫簡是誰,是不是那個在自己發燒時照顧他的男子,他點頭又搖頭的道:“那你既然是她的未婚妻,為什麽要餵我吃藥呢?朋友妻不可欺,你趕快離我遠一點。”說完還往床裏邊縮了一些。

阮紅嬌看他這副避嫌的模樣失笑了起來,道:“你剛剛嫌藥苦要把它潑掉,若不是我搶過來餵你,你能喝下去麽?再者這裏是佛門清凈地,你又是個病人,我不餵你喝下去,難不成你要這位小師傅餵你不成。”拜托,若要尼姑庵裏面的女尼給他餵藥,那才更不像話吧。

“……”許世卿怒了努嘴,道:“你可以叫那個溫什麽的來餵我啊,對了,說好的酥糖呢?”

“他照顧了你一宿,現下休息去了,至於酥糖啊……我不過是這麽一說,這庵裏都是修行的人,平日裏過得清苦,哪裏有酥糖給你吃呢?”阮紅嬌笑道。

“哎呀,你這女子可真狡猾啊。”許世卿發現自己被騙了,道:“你這麽狡猾,我一定要提醒我朋友小心點,可別叫你給騙了。”

……你已經提醒過了,而且提醒了不止一遍。阮紅嬌心想,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麽。

裏面正鬧騰,溫簡發現自己站得夠久了,於是幹咳了兩聲,以示他的存在。

“咳咳。”

裏面不過三個人,阮紅嬌自然是早聽到有人走到門口了,小僧尼和許世卿聽到他的咳嗽聲才知道他來了,小僧尼拿著空了的湯藥碗沖他頷首,然後就出去了,而許世卿盯著他半晌,然後指著他對阮紅嬌說:“聽到了沒,他咳嗽了,趕緊去弄藥湯,灌他一海碗去,憑什麽只苦我一個啊。”

沒想到失憶之後的許世卿如此胡攪蠻纏,不過他失憶之前也很難纏就是了,阮紅嬌起身看了溫簡一眼道,回過頭對他道:“他就是你的好朋友溫簡,你的命是他救起來的,你們哥倆平日感情就好,這會兒你若有什麽不解之處盡管問他。”說著又扭頭對溫簡道:“我先回房去了,這人就好生生的交給你了。”

溫簡剛剛一看到阮紅嬌給許世卿餵藥的時候,還有些擔憂怕她想害他,站著聽了會兒,方才覺得不是,現在聽到她現在這樣說,不免聽者有心,於是略有歉意的道:“……辛苦你了,我過會來找你。”

阮紅嬌只是笑了笑,沒說話,就與他交身而過出了房門。

許世卿做的那些事實在太招人煩,可是站在他的立場上,那些事又都是應當應分合情合理的,阮紅嬌雖然不喜歡他,但也不至於恨他,加上眼下溫簡對他心懷愧疚,沖著溫簡的面子,她也只會對他好而不會對他差了。

許世卿失憶了,自然有許多事想要問清楚,比如自己是什麽身份來歷,又是為什麽到這裏來的,以什麽為生,家中是否還有親人等等。溫簡都一一為他解惑,只是將他來此的目的隱了,說是之前兩人小有誤會,所以他來這裏找他多半是和解的。

許世卿又問,既然我們是好朋友,那之前到底有什麽誤會?

溫簡不如白晚那種將謊話說得比真話還真的人,於是半真半假的道:“是因為嬌娘,你嫌嬌娘的身份配不上我,但我又待她一片真心,故而我們爭辯了幾句……”

許世卿心道,自己之前原來是這種管閑事的人麽?然後又問了溫簡和阮紅嬌二人的身份,待到聽到說溫簡是神捕世家的人(他不知道什麽是神捕世家,只覺得一聽就很威風)而阮紅嬌是個身體殘疾的寡婦,於是又心道,看來我失憶之前果然是個重情重義,一心為朋友的人啊。

溫簡解釋完了之前的種種,又寬他的心,道是等他養好一點就帶他一起回太平鎮,在太平鎮住些日子,待到適應一些再做計較,如果說他仍對驗屍感興趣的話,他也可以為他尋一位好師傅教他。

等到他倆說完話,已經到了申時,溫簡起身告退,從他房裏出來就去了阮紅嬌房裏。

阮紅嬌見了他,第一句話就是說:“我想下山去買點酥糖,總不能一直叫許仵監說我騙他,你願意陪我下山走了一走麽?”

頓了頓,大約是怕溫簡不同意,她又加了一句:“山上飲食清淡,山下鎮上的片兒湯面倒是很有名,現在下山,等到了山下正好是飯點,不如我們嘗一嘗那裏的面再回來,你覺得呢?”

五十三章

女人的心思如水般細膩,就算是最聰明的男人都無法肯定自己能猜透所有女人的心思。何況溫簡是個傻瓜,所以更加不明白阮紅嬌為什麽看上去這麽開心,難道真的只是因為片湯面好吃?

溫簡想這幾天一直在山上吃素,怪寡味的,於是把自己碗裏的肉片挑進了阮紅嬌的碗裏,還要店裏的小二上了一份蔥油五花肉和白面饃。

而這個時候,阮紅嬌的心思其實一點都不在食物上面,可是她吃得看起來很香,一邊吃一邊沖著溫簡笑,熱湯的氣水熏紅了她的面頰和鼻尖,熏得眼睛水盈盈淚汪汪的,待她吃完了面還用勺子一口一口舀湯喝。

“好吃?”溫簡輕聲問:“再來一份好不好?”

“我肚子快撐破了。”阮紅嬌吃得差不多了,松開勺子抿嘴害羞一笑,紅紅的鼻尖微微動了動,難得的露出了羞澀的小女兒之態。

溫簡心裏只覺得她可愛,眼睛只盯著她看,仿佛再看不到他物,也隨著她笑而笑,心中平靜舒緩了下來,掏出自己的帕子伸手要給她擦嘴。

阮紅嬌被他這種自發的舉動驚訝了一下,溫簡見了她的表情才猛然覺得此舉孟浪過了,又兼之大庭廣眾之下,於是改把帕子遞給她,阮紅嬌慌忙的接了過來,一低頭胡亂在臉上擦著。

溫簡略略覺得尷尬,裝作吃白面饃作掩飾,嘴裏還道:“快點吃吧,不然天黑很了,店家鋪子就關門了,我們還要去買……買酥糖呢。”

“……嗯。”阮紅嬌默了一下,攥著帕子順著應了一聲。

溫簡這才發現,人家已經吃完了了,他這話說給誰聽?-_-|||

正在這時,旁邊給客人倒水的小二正好聽見了,笑容可掬的轉過頭來,道:“客官您別擔心,我們鎮上逢初一、十五都開夜市,今日個正好月半,別的時候可不敢亂說,今日個您只管放心吃,不管采買什麽保準誤不了。”

溫簡聞言點了點頭,店小二也拎著水壺上別處去了,一旁的阮紅嬌伸手擱在他的手腕上,隔著袖子輕輕推了推,挑著眉躍躍欲試的問:“我們能去逛逛麽?”

看她很想去的樣子,溫簡故意道:“可是我們還要上山,太晚了說不定會遇到野獸。”

“你不是有武功麽,若是遇到野獸,我負責害怕,你負責趕跑它,不就行了麽?”阮紅嬌說著又搖了搖他的手腕。

咳咳,這算是撒嬌麽?溫簡心裏有一丟丟頗受用的感覺,可是又故意搖著頭嘆氣:“這也罷,不過太晚回去,動靜太大會驚動廟裏修行的人,還是不妥不妥。”

“你不是有武功的麽,到時候你從屋檐上飛身過去,給我開門,我們悄悄的溜進去。”阮紅嬌望著他,眨了眨眼。

“武功是這麽用的麽……溫簡說到一半口氣一轉,笑著道:“那你可得輕手輕腳一點,我可不想明天被母親數落。”

“那好,你快些吃吧。”阮紅嬌松開了他的腕子道。

溫簡就著面湯,把白面饃掰開夾上五花肉放進嘴裏吃了起來。他是個男的,平常幹得又是辛苦的活兒,食量自然不小。

阮紅嬌就坐在他身邊,也不著急催他,只是有時候眼神莫名有些深邃,好似要把這人看到心裏去一樣,可是等溫簡回望她的時候,她又只是抿著嘴笑,什麽都不說。

待到吃完了,已到了月上柳梢頭的時候。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天月半,街道上的商鋪今日個都關門得晚,所謂夜市不過是一條街的東頭到西頭,街道兩邊依次擺滿了小攤,小攤的上面連著繩子,繩子下面掛著燈籠,燈影下人頭攢動,吆喝不斷,討價還價聲不停,看上去十分熱鬧。

街上的年輕男女也不少,看到他們一對一對的出現,溫簡方才想起,自己好像從未像今天這樣和阮紅嬌一起在外面閑逛過,不覺回頭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她正跟在他的身邊,目光左顧右盼。

大約是街上人真的很多的原因,有人從阮紅嬌面前穿過,令她不得不停了半步,停下來的時候右手突然向前一抓,隔著衣袖抓住了溫簡的手腕,似乎是為了怕人多而跟不上他。

這是今天她第二次抓他的手腕了,不同在面館的那一次,這一次她再沒松開手。

“我們走吧。”阮紅嬌抓著著溫簡的手腕,故作若無其事的向前走。

這下倒是溫簡驚訝了一下,只因在太平鎮的時候,她怕人說閑話,在外面總不肯跟他太親近,見她難得主動又這樣扭捏,溫簡心裏竟像情竇初開的少男那樣緊張和開心,於是走快了一步,左手用了一招“翻雲手”看似十分隨意,卻不容拒絕了扭轉了一把,直接牽住了阮紅嬌的手。

阮紅嬌身有殘疾,因而一貫都是廣袖衣裳,她跟溫簡並排一起,在袖子遮掩之下的是兩只交握在一起的雙手。

阮紅嬌雖然已經不是少女,可她的感情之路一貫不順,逢場作戲自有逢場作戲的應對,可是她和溫簡之間,分明有些別的情愫已經醞釀了出來。盡管知道這種情況很快就會發生變故,可是越是這樣,私心地就越是想要留下一點兒值得回憶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麽她一定要溫簡陪她出來的原因。

阮紅嬌今天與別不同,溫簡感覺得到,他為這種感覺歡欣鼓舞,他裝作若無其事,而實際上全部感知都在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結果因為他倆都太過緊張,握在一起的雙手也不知是誰的掌心在出汗,濕濕潤潤,黏黏糊糊,令人尷尬。

不行,一定要找件事分散註意力!二人同時這樣想著,於是異口同聲道——

“看那邊的木根雕——”

“看那邊的扇墜——”

兩個人不光是說,更是一邊說一邊朝兩邊的小攤而去,結果造成兩個人牽著手,卻一個往東一個向西,最後都被拉扯住了的奇怪局面。

兩個人僵在那裏,本來不寬的路便被他們攔住了,後面的人抗議出聲,溫簡忙攬著阮紅嬌退避一邊,連連道歉,然後扭過臉來問:“你要買木根雕?”

其實木根雕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大老遠來一次歸鳳山,總不至於背個碩大的雕塑回去吧?

這時候他二人正避在木根雕攤旁邊,阮紅嬌眼睛往攤子上一掃,看到攤子上正好還有幾個雕花木簪就道:“我想看的是木簪……你要買扇墜?”

阮紅嬌表情也有些訝異,因為買扇墜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知道溫簡一介武人,根本沒有扇子那種附庸風雅的東西。

“我說的是……劍墜……”溫簡剛剛脫口而出的時候沒有仔細考慮過,這會兒結結巴巴的解釋道:“就是那種綁在劍鞘上的東西,你知道的……劍鞘光禿禿的……”

“哦。”

兩個人都沈默了,感覺好像更尷尬了。

哎,阮紅嬌突然長長的嘆了口氣,伸手在小貨攤上撚起一個雕刻成梅花梅骨的簪子,對溫簡道:“你送我這個好麽?”

溫簡自然願意,只是嫌太素了一些,道:“我們往前面走走,買個玉的吧。”

阮紅嬌卻搖了搖頭,道:“我嫌金的晃眼,銀的煞白,玉的易碎,我想要一物,既要不俗也要不容易碎的。”頓了頓才低頭婉轉道繼續道:“自己買才沒意思,當然要你送得好。”

這話分明是要個定情信物的意思,難怪她這樣委婉,可是溫簡看了看那簪子,又實在覺得這物寒磣。

這時候攤主湊上來了,招呼道:“二位客官,這簪子是老梨花木作的,別看比不得金啊玉,可看看這雕工也是本地出了名的匠人作得呢,若是還覺得次了點兒,我這裏還有上等沈香木雕的簪子。”攤主說著,找出來一個小匣子,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放著一根木簪。

攤主拿起那簪子自賣自誇了起來:“客官且看看這手藝,簪頭上面雕成了一整支石榴花,送給心上人最好不過,而且這又是上等的沈香木,也十分拿得出手,另外這上等沈香珍貴不說,自古也有辟邪趨吉的作用,今天帶上它是極好的咧。”

攤主嘴巴討巧,倒是真說動了溫簡,他拿起簪子細看,的確是沈香木不假,只是未必是最上等的,然而手工雕刻又的確十分精巧,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倒是個好兆頭。

他看向白晚,白晚笑著點了點頭,他便問了價錢自買去了。

因溫簡不善於還價,攤主賣了個好價錢,於是一高興,從下面拿出一包元寶蠟燭往前一送,道:“客官,今日七月半,過了今天鬼門就關上了,家裏有先人的一定要燒點冥紙,我這裏也代賣一些祭祀用品,原本是想要送給你們一些,但送的不吉利,不如隨便給兩文錢,我權當是低價賣給你們啦,你們祭拜先人也方便。”

攤主倒是好心,可是溫簡一聽這話,心下一沈,暗道不好。

果然阮紅嬌臉色一變,眼睛垂了垂,冷笑了起來,低聲道:“原來今天是七月半,七月半鬼門關,難怪一路上看到許多賣元寶蠟燭的。”

“正是正是呢,傳說七月為鬼月,月初鬼門打開會有鬼魂出來,到了七月半則是鬼門關上之日,所有出來放風的鬼魂都要歸為地府,所以這段時間要給故去的親人燒些冥紙,讓他們好在地府享用,也不拘在哪,只要在個避人處畫個圈,留個小缺口供他們出入,一邊燒一邊喊著他們的名字,他們就會來拿了。”

好心的攤主不光把元寶蠟燭塞給他們,還跟他們把風俗傳說解釋得清清楚楚,而他說得越多,溫簡和白晚兩人的臉色就越是難看。

他倆剛剛的註意力都在別的事情上,不然一定會察覺到今天賣元寶蠟燭的貨攤比較多,小巷口那裏還有人在背著人群燒冥紙。

溫簡只是懊惱,怎麽沒留神,偏偏是今天出來?!要知道七月半,鬼門關,這時候燒冥紙遙祭祖先是風俗不假,可是白晚的親人……那都是被溫家害的啊!

原本他打算找阮紅嬌討個劍墜兒當定情信物,如今也不敢說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阮紅嬌從錢袋裏掏了兩文錢遞給攤主,自己將那一包祭祀用的元寶蠟燭提了起來,溫簡見狀,連忙接過,這時候阮紅嬌沖他笑了笑,可以看出笑得十分勉強。

阮紅嬌道:“五哥,我想給我故去的家人燒點冥紙,聊表一下心意,可以嗎?”

之前美好的氣氛,此時因為攤主的橫插一筆已經蕩然無存,既然阮紅嬌這樣說了,溫簡又怎麽會不答應,低著頭一言不發的跟在她身後。

本來牽著手你儂我儂的兩個人,現在變成了一前一後的朝僻靜的地方而去。

阮紅嬌再不似剛才那般含情脈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她本想最後給大家留下一個回憶,日後大家分道揚鑣反目成仇的時候,總有一些不那麽虛偽的回憶作為念想,作為一個女人,會有這樣的想法不足為奇。

可是當她剛剛沈浸其中,卻被這些元寶蠟燭拉回現實,她是江湖中人,對神鬼不驚不畏,對鬼門關這個風俗雖然知道卻沒有那麽重視,所以早拋諸腦後了,可是此時被人提醒了起來,簡直就像是冥冥中有什麽在提醒著她和溫家的血海深仇,不由也就讓她對放縱自己沈迷男女互慕之情的行為感到羞恥。

兩個人一言不發的來到河邊,河水是從山上下來的,水流急而窄,水面上架著一座木板橋,橋邊一顆垂柳樹。

此處人煙稀少,阮紅嬌蹲下撿了個石頭隨地畫了一個缺口圈,讓溫簡把元寶冥紙放進圈內,溫簡取了火折子將蠟燭點燃遞給阮紅嬌,阮紅嬌舉著蠟燭去燒冥紙和紙元寶,可是奇怪的是今晚無風,不知為何她只要去點燃冥紙元寶,蠟燭就會自動熄滅,試了幾次依舊如此。

溫簡這時候已經很不安了,他也勉強笑道:“恐怕是貨攤的攤主不地道,把些受了潮的東西賣給我們。”

阮紅嬌冷著臉又試了幾次,仍然是燒不起來,她怔然了半天,擡起頭目色幽幽的看著溫簡。

阮紅嬌就是白晚,白晚乃白墨與蘇素之女,蘇素為溫家率領六扇門所殺,醜叔為溫簡帶人伏殺。阮紅嬌這時候祭奠的親人,自然就是蘇素與醜叔,可是元寶蠟燭點不著,點不著!難道是他們泉下有知,也在不平憤怒?!

阮紅嬌咬著嘴唇,她的目光讓溫簡心寒,溫簡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波動可是又無可奈何,於是躲避開她的目光,重新點燃蠟燭交給她之後,道:“你再試一試……我們忘記買酥糖了,我先去買。”說完逃也不急的離開了。

說來也真是奇怪,他走了之後,冥紙和元寶立刻就能點燃了。

阮紅嬌面無表情的看著火光,眼睛裏的淚水就那麽滴落了下來。

這一邊阮紅嬌祭奠親人,而另一邊,滿心忐忑的溫簡跑了好幾家店鋪,終於找到了賣點心的鋪子,他包了酥糖和另外幾樣點心之後,提著麻繩困住的油紙包,朝木橋那邊慢慢走去。

他不敢走太快了,他怕阮紅嬌那邊還沒弄妥當。

他知道她現在很難受卻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她不難受,橫在他們之間的仇恨從來沒有改變過,不管怎麽想要去遺忘或者忽略,它們就像是叫囂的惡鬼一樣,總是纏繞著他們。

他希望她能放棄仇恨,可是也明白對於被傷害的那一方來說,這四個輕描淡寫的字,要做到是多麽困難,尤其是任何人都可以勸她,唯獨他沒有資格。

好似一個死結。

為什麽會弄成這樣的局面?

我該怎麽做?或者我能做什麽?

滿心困惑的溫簡低著頭走路,一轉角就差點撞上一個人,待他擡起頭看清楚那個人的時候,他楞住了,就好像看到了最糟糕的事情正在自己眼前發生。

“伯父……”溫簡愕然的道。

他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溫氏一族的大家長,忠義侯溫正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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