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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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息風的眼睛裏,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仿佛重現了娘子湖畔巍峨的樓宇,聲色犬馬和紙醉金迷,這讓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然後又暗寂了下來。

但現實中沒有雕欄玉砌的花崗巖階梯,只有一間兩層樓高的木架小樓,也沒有魚貫而入的美侍和調笑的宴客,只有一面輕輕垂下的素紗窗幔和窗幔旁笑容冷清的白晚。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盛極而衰就像是冰火兩重天,他已經失去了他的七層樓宇,失去了他的大座和那張白虎皮。

陰息風只好嘆氣,想起過去對他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你說的對。”陰息風道:“我是一個朋友,雖然不是最好的朋友,卻一定是最有用的。”陰息風伸手把尚有半杯血酒的琉璃盞擱在了窗臺上,然後用指尖在上面輕輕點了一點,就把琉璃盞向外推倒了,琉璃盞從兩層樓的高處落下,整個摔得粉碎,自然那些血酒也潑灑在了泥地上。

陰息風迷戀白晚,他的身體渴望鮮血尤其是她的血,但他的心中莫名的產生了不愉快的情緒。

他起身就走,邊走邊道:“我明天動身。”

白晚聞言大喜,轉過身來對著他的背影道:“我會很快給你弄到出城的文書……”她的話還沒說完,陰息風就已經消失在了門外。

縣城封鎖,陰息風既然正大光明的進來了,自然也要正大光明的離開,那麽他就需要一張由太平鎮縣衙捕頭親手簽的放行文書才行,白晚打定了主意,換了衣裳,重新躺在了床上。

這一天,溫簡來得很晚,因為他要帶著官差們挨家挨戶的詢問調查,並且對外地過往的旅客進行盤查。

“奴家已經沒有大礙……”白晚對溫簡道。

“我。”溫簡打斷她。

白晚有些疑惑,不解其意的頓了片刻,又見溫簡沒再說什麽,接著道:“馮先生今日收到了他師父的書信,奴家覺得……”

“我。”溫簡道。

“奴家覺得……”白晚回望著溫簡投過來的目光,突然會意過來,唇角抿了抿,微微笑了笑,改了自稱道:“我……我覺得五哥你若能給他行個方便當然是最好的。”

“倒是無礙,衙門如此行事也不過是為了找到人犯罷了,莫說是他,往來的正經商客只要是身份文牒齊全,自到衙門也能領放行書。”溫簡道。

“他人生地不熟,信上他師父又催得厲害,去了衙門還要層層手續,你何不替我還個人情與他?放他走吧。”白晚輕言軟語的笑道。

他倆這一番對話,尤其是白晚語氣中的信任依賴之意,讓溫簡也不禁跟著她笑了起來,脾氣也跟著軟了三分,他道:“聽你的便是,我現在便去找他,照例還是要核對身份文牒,若無甚問題,明日清晨我就去將放行書親自送過來,如此你可滿意了罷。”

白晚笑道:“能有什麽問題呢,你只管去找綠兒,叫她帶你去客房即可,你若明日來得早,就過來一齊用早膳吧。”

全味居裏最不缺的就是吃的,她與溫簡剛剛情定,正需要時間獨處培養感情,如此便算說好了,溫簡囑她好生休息,便出去找綠兒了。

溫簡找到陰息風的時候,陰息風不在房裏,而是獨自一人拎著一個白瓷酒壺坐在院子裏的井沿上喝酒。

溫簡看到了他,走過去對他道:“知道嗎,我剛剛到太平鎮那會兒聽人說,有個人在深夜也是如你一般坐在井沿上喝酒,後來……後來你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陰息風仰起頭看了他一眼,道:“難道被井裏鉆出的女鬼抓了進去,當鬼女婿了嗎?”他說完,又自嘲一笑:“若說我這模樣,做個鬼女婿倒也匹配。”

夜色之中,就著小樓屋檐下的燈籠,可以看到他一頭白發,渾身的白得像鬼一樣,若是不知道他的人,冷不丁看到他坐在這裏喝酒,還會真以為是撞到鬼了呢。

溫簡見他喝著酒,面有薄愁,又是如此腔調,就坐在了他身邊,道:“不是,後來那個人喝醉了,身體一仰跌入井裏了,我不過是想提醒你小心些罷了。”

“……你倒是好心。”

“馮先生,雖然你的身體外貌的確與尋常人有異,但切勿因此而妄自菲薄,你有一身的好本事,可以懸壺濟世,救人活命,又豈能因外在的容貌而感到心灰意冷呢?”溫簡聽到陰息風拿自己的外貌自嘲,便安慰道。

陰息風未必是因為自己的外貌而郁郁,不過他的外貌特別也的確是他鉆研易容術的原因,他生性聰明,根骨奇佳,學什麽都快,可謂是個奇才人物,他為了改變自己的膚色曾鉆研過醫術,卻發現白化病無藥可醫,後來便轉研毒術,希望另辟蹊徑來治愈自己。

結果醫毒都無效果,他才開始鉆研易容術。沒有人希望自己是個怪物,至少一開始的時候,他是這樣的。

“溫捕頭,我見你武功了得兼之談吐非凡,想必走到哪裏都受人*戴,所以你又怎會知道馮某的苦處。”陰息風笑了笑道:“我自幼患病,生不知父母,亦無親朋,幼年時被人丟在深山之中,險些為猛獸所食,不過僥幸遇到恩師路過,這才活了性命,學了一些微末技藝,與我同拜在師門下的還有幾位師兄師妹,他們常常結伴玩耍,他們或者作弄我取樂,或者在我走來時候一哄而散,溫捕頭,你可曾有過這種感受?”

寥寥數語,揭開了他少年時生活的一角,一株草木長成什麽樣的形狀,都和它的經歷息息相關。

“少年時我也曾情竇初開,*慕一位師妹,那位師妹溫柔善良,尤其喜*溫順可*的小動物,連用來練習的小兔子都不忍心傷害,我想她這般可人,一定不會歧視我,可惜我錯付一片真心,受到了莫大的嘲弄,令我心若死灰,最終她跟隨了一位師兄。”

所謂的莫大嘲弄,陰息風不願細表露,但一度能夠讓他心若死灰的事,一定不是那麽簡單。

溫簡感到慚愧,他不曾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過,也不曾經歷過他的遭遇,安慰之詞自然顯得片面無力,可是安慰總比不安慰強,而且在他眼裏一個人如何,是根據他的品行和能力而定的,外貌倒是其次了,不然他也不會接納白晚,世上比白晚身份高貴且容貌出眾的女子尚有許多,打動他卻是她那種堅韌的個性,她的堅強讓他心疼。

不過陰息風也不需要安慰,師父仙逝之後他*慕的師妹和橫刀奪*的師兄死得很淒慘,他的師門遭到了屠殺,繼承師父衣缽的大師兄被搶走了師父留下的武功秘籍,只有他一人活了下來,因為就是他幹的。

“世人淺薄,總是美醜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善惡,馮先生受苦了。”溫簡道。

“言重了,溫捕頭之言不無道理,我也不該妄自菲薄,我既然學了一些微末技藝,用來濟世度人,總會有人不因我的外表來看待我,對了,不知溫捕頭找我何事?”陰息風不想再和他談自己了,就轉了話題。

溫簡便將來意說了,又問:“不知馮先生的尊師名號為何?今在何處?”

陰息風的答道:“我師如今在京城,不知溫捕頭可聽過‘菩薩手’水先生這個名號?”

溫簡驚訝了起來,‘菩薩手’水先生之名他不但聽過,而且還曾遠遠見過一面,這人是個名醫,雖然生性孤僻,不喜近人,但有妙手回春之能,後來奉旨進宮專司皇上的聖體,深受皇上信任,如今已被任命為禦醫監領事,想不到馮先生竟然是他的徒弟?

這……當然不是真的,和陰息風的身份文牒一樣統統是偽造的,不過這種越是聽起來難以置信的說辭,相反越是叫人不會懷疑。

“原來是禦醫監領事水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溫簡道。

“溫捕頭也知道我師父?謬讚了,其實我們師兄妹當中,便只有馮某最不成才,也不知這次師父召我有何事吩咐。”陰息風站了起來,對溫簡道:“這次有勞溫捕頭了,還請溫捕頭隨我回房裏去拿文牒。”

陰息風說著就帶溫簡去看身份文牒,次日溫簡送來通關文書,陰息風便告辭離開了太平鎮。京城藏龍臥虎,想要做成白晚托付之事,也並非那麽般容易,但陰息風豈非凡人,又會如何施展手段,便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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