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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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當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總是被自己的眼睛欺騙。

眼睛喜歡追逐美麗的東西而討厭醜陋的東西,所以她可以看到白墨的臉而目不轉睛,看到醜叔的臉卻露出嫌惡的表情。

小小年紀就學會了以貌取人,但也不能怪她,她能活過那年冬天,就是因為她相貌出色,在煙月樓裏,相貌不代表一切卻能代表大部分的東西,比如,決定一個人有沒有價值,值不值得結交,夠不夠格成為對手。

如果帶著這樣的價值觀繼續下去,她可能犯下很多錯誤,所以她的師父白墨在某一日的傍晚,又一次帶她去山頂看漫天的雲霞。

上一次在這裏,她得到了她的名字,那麽這一次,她會得到什麽呢?她心想。

他見她不說話,轉頭問她在想什麽,她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原來你是個貪心的小孩啊。”那人輕輕的笑了起來,笑容勝過晚霞,眼睛像是黑暗降臨前,天上升起的第一顆星星。

“不過,你會得到一個可以令你信任的人。”他又道。

“不是你嗎?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她歪著腦袋問,她其實並不喜歡這種表現自己很幼稚的舉動,但她知道,他喜歡。

果然那人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我當然是你可以信任的人,任何時候你都可以相信我,可是若是我不在你身邊,你又能信任誰呢?”

“你為什麽會不在我身邊?若連你也離開我,我便誰也不信了。”她憋了癟嘴,道。

“那不行,有時候會有一些事牽絆住我,我可能會來不及到你的身邊,比如昨天你在林子裏遇到那匹狼的時候,如果等我趕到,卻只能在狼肚子裏找到你,那麽就算是我,也會傷心的。”那人溫柔的道。

“真的嗎?你會傷心嗎?”她開心的道。

“……”那人無語了,笑著嘆氣道:“小孩子,你到底聽明白重點沒有。”

“當然,重點是你在表明你很緊張我,你是希望我不要再到林子裏去玩嗎?可是這裏真得很無趣啊,算了,看在你很擔心的份兒上,我可以……你幹嘛這樣看我?”

“……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像誰?”那人撫著自己額,無奈道。

“什麽?”她不明白。

“算了,我不是不讓你到林子裏去玩,我是想告訴你,有一個人在默默的保護你,所以你有危險的時候,他才會比我更快的出現在你面前,而你卻因為他相貌醜陋而嫌棄他,連看都不願意看他……難道這個人,不值得讓你去信任嗎?”

“哦。”她恍然明白,悻悻然的道:“原來你是說醜叔啊,醜叔人不壞,只是長壞了而已,我怕我盯著他看會說出實話,反倒刺痛了他的心,所以我才不看他,這是為了他好。”

“如此說來,倒是你仁慈了……現在的小孩都像你這麽難教嗎?”

“沒有啊,我這是天真直率。”她捧著臉故作可愛,結果被那人敲了敲腦袋。

“我問你,我教過你,最毒的蛇是什麽?是什麽樣子?”那人突然問。

“赤練蛇,通體發紅,色如紅霞。”她答。

“最毒的蜘蛛是什麽?又是什麽樣子?”他又問。

“綠螯蛛,全身瑩綠,猶如碧玉。”她再答。

“那麽這個呢?”那人彎腰從草叢裏撿起一條褐色醜不拉幾的蛇,捏著它的腦袋,讓它對著她吐信子。

她仔細的看了看,露出不屑的表情:“一條普通的蛇而已,沒有毒……哼,真沒用。”

“咳咳,你看,顏色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是有毒,相反醜陋的東西……這說明什麽道理呢?”那人放走了蛇,轉身看著她,星辰一樣眼睛裏滿是期望,期望她說出類似“不能被外表所蒙蔽”這種答案。

她想了想,垂了垂眼,嘆氣道:“說明我不該對醜叔不禮貌,畢竟人家救了我,而且聽你的口氣,這幾天他都跟在我身後保護我,所以他是一個值得讓我相信的人,我應該對他好一點兒,你是這個意思嗎?”

“……好像是。”那人略有點錯愕,似乎沒想到她轉得這麽快,尚有半肚子開解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那你就直說嘛,不用這麽拐彎抹角左顧言他,害人家都不明白你到底想幹啥。”她埋怨道。

“其實……我只是循循善誘而已。”

“你直接一點更好,我只是小孩,又不是傻小孩。”

“幸虧你沒有兄妹什麽的……好吧,我直接一點。”那人似乎也不習慣和小孩子相處,聽了她的話,反倒覺得事情簡單了許多,於是清了清嗓子認真道:“我要你記住,不可以再對醜叔那麽沒禮貌,別人對你好的時候,你不能當做理所當然。”

“是。”

“你只當醜叔是我的奴仆,卻不懂,他把我們當做自己的家人,以前他總是擔心我的安危,現在又多了一個你。他就是那種愛操心的性子,可如果不是他,你和我也許都已經……你知道嗎?這片懸崖的下面,垂著很多條鐵索,就是他弄上去的。”

她有些不明白,仰頭問:“那有什麽用?”

“我告訴過你,我有一些很厲害的仇家,如果有一日他們找到這裏而我們又無路可退的時候,那時候那些鐵索就會有大用處,這是他為我們做的,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他連未雨綢繆都替我們打算好了,我們至少該回報他一份同樣的尊重,不是嗎?”那人望著她,慎重的道:“我相信他,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樣相信他,把他當做你的父輩一樣尊重,可以嗎?”

“……好。”

一個父輩的男子,一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天空之下,萬丈紅塵。

從高處俯視天奎山金都峰,一派大開大合,巍峨險峻,氣概萬千,而急轉直下,風光飛轉,那隱在懸崖深處,那恍如隔世的陰暗裏,有一個人正以僅有的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鐵索懸掛在山壁上,她的另一只手的斷腕處,還有鮮血稀稀拉拉的滴著。

這懸崖深處的山壁上,竟然不知為何垂了一條條的鐵索在其中,鐵索在藤枝葉蔓的掩蓋下顯得十分隱秘,而正是這些鐵索,在她落下的時候救了她的命。

白晚掛在半空,低頭看去,視力所及之處,可以清晰的看到懸崖底部那一條枯竭的河道,河道上滿是堅硬的鵝卵石,可想而知如果沒有這些鐵索,沒有在墜落的時候幾聲抓住其中一根,她就會直接摔在鵝卵石上粉身碎骨,腦漿迸裂當場死去。

醜叔在六扇門的包圍中把她丟了出來,偏偏把她丟在了一條上山的路口上,醜叔是一個心思細密的人,他仿若無意的舉動,是否暗示了什麽?是不是希望她往山上跑?

所以白晚會上山,根本就不是偶然之舉,她選擇了相信她的醜叔,那個她父輩的男人。

白晚癟著嘴抽泣著,她給了自己半盞茶的時間去軟弱,半盞茶之後,她用不斷的深呼吸來收斂她流淚的沖動,她一邊深深的吸氣吐氣,一邊自己跟自己低語:“沒事的……沒事的……如果有個人能經歷了失去武功……失去親人……受了傷……血流不止……還只剩下一只手,如果世上還有一個人在所有這些發生以後,還能夠找到辦法活下去……還可以活很多年,那個人一定是我!”

就像這些話起了作用,白晚漸漸冷靜了下來,軟弱退去,面上浮現出像虎像狼一樣兇狠堅定的神情。

“我可以做到的……我能夠做到的……”

為什麽要堅持的,又或者說是還有什麽是放不下的?

在艱難的環境裏,一定有什麽會成為讓一個人活下去的信念,讓她哪怕失去尊嚴、沒有理智、喪失情感,淚流滿面也要活下去的動力。

軟弱的情感無力支撐如此強烈的痛苦,而憤怒、絕望和恐懼三者齊聚……才會讓人懂得,活下去必得戰勝一切。

活下去,就像一朵鮮花最終綻放。

活下去,讓不懷好意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活下去,成為一根刺,狠狠的紮在敵人的心上……

三個月後

北岷山地處關外,曾經是北鮮族的聖地,北鮮族全盛時期時,曾在北岷山修葺了一座石殿來供奉他們的神明,然而數百年過去,這個弱小的民族早已經被強大的對手蠶食殆盡,永遠消失在了歷史上,於是當年的聖地,如今就成了尋歡作樂的土匪窩。

北邙山,君魔寨。

大殿上一派群魔亂舞,觥籌交錯,誨淫誨盜,這裏是強盜的盛世,土匪的安樂窩。

在大殿最高的的主位上,俯視四方的便是聲名狼藉的“萬血王”陰息風。

“萬血王”陰息風,聽說過他的人很多,見過的卻很少,那些見過他並且還活了下來的人流傳出了許多關於他的傳說。

有人說,他有一雙出神入化的雙手,任何奇淫技巧的玩意都難不住他,當年“機關門”墨家掌門墨松,憑著得意之作“萬絮飛柳神機桶”享譽江湖,卻被他嗤之以鼻,造出“反萬絮飛柳妙算機”派人送到“機關門”,墨掌門把自己關在房裏三個月未出房門,嘔心瀝血到死不得破解,生生被他嘔死。

有人說,他善易容,不論男女老少皆惟妙惟肖,毫無破綻,他有一千個面目變化,每一張面皮都是從剛死之人臉上剝下,從沒有人見過他真實的模樣,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你都無法知道。

更有人說,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是因為他是一個怪物。

也許他真的是怪物,“萬血王”之所以叫做“萬血王”還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原因,他天生嗜血,這種嗜血不是嗜好殺人,而是真正的飲活人血,那是他的樂趣之一。

惡毒、易容、怪才、怪物,就是貼在“萬血王”陰息風身上最註目的標記。所以每個知道他的人在聽到他的名字的時候,腦中就會想到一個一邊剝著人皮,一邊喝著人血齜牙咧嘴的惡毒怪物。

而這些傳說,幾乎都是真的。

主位上的“萬血王”從一個美艷女子的雙-峰之間擡起頭,一手放在那女子的乳上,另外一只手從左側一位紫衣艷姬手中接過淺淺的半盞酒。

傳說中的“萬血王”,果然模樣奇特,只見他五官俊美勝於女子,然而天生雪膚白發,睛如深珀,連眉毛都是白色的,嘴唇更是半點血色也無,若說是人,倒是有七分像白慘慘的鬼。

他舉著那半盞酒,坐在他身上的那名美艷女子便乖乖的伸出了手,“萬血王”露出笑意,放開她白嫩高聳的胸脯,用指尖在她手腕上一抹,那女子眉頭一皺,□了出來,她的手腕便如被刀割開了一般,皮膚割裂,鮮血立即流淌而出,全被盛進了“萬血王”手中的酒杯裏。

鮮血與美酒混合在一起,那女子不過嬌嗔的往他懷裏蹭了蹭,將腦袋倚在他肩頭,而“萬血王”攬著她,嗅著她的體香,待杯子滿了之後,握著她的手腕貪戀的舔舐她的傷口,旁邊紫衣艷姬便過來為她止血,“萬血王”舉杯一飲而盡,嘴唇上這才有了一抹鮮艷的血色,襯得他整個人越發妖冶。

“萬血王”嗜血成癮,曾經有一位神醫替他看過,道是他嗜血並非單純的癮癥,而是源於他體質的問題,他的體質與常人有異,血液難以自行產生一種東西,正是因為缺乏了這種東西,所以他才會皮膚白的異常,嘴唇失色,不止頭發,連眉毛都是白色的。

那位神醫說,身體需要什麽,身體自然會知道,他對血液有種難以控制的迷戀,也就是源自於此了。其實簡單的說就是,先天失調,無藥可解。

“萬血王”喝了一杯“血酒”,有些暈暈乎乎,臉上有了薄薄的一層淡暈,終於有了點人氣。

大殿上氣氛靡靡,一群妖男艷女相互追逐逗引,“萬血王”左擁右抱,正待與身邊的美姬們押戲之際,突然大門被打開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往大門口看去,心中大約都在想,“萬血王”設宴尋歡作樂,最忌有人打擾,誰敢擅闖?

只見門外走進來一個披著鬥篷的女子,待看清楚了她的模樣,殿上大約有半數的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而後不覺一驚,抽了口氣,暗道:竟然是她?!

能認出進來的那名女子的,都是當年“萬血王”還未被六扇門逼得退居關外時就跟隨他的舊部,不得認她的,則都是後來投奔“君魔寨”的。

“萬血王”大約也沒想到還能見到她,甚至大約也沒想到她還活著,臉色中有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訝,片刻之後,方才摟著身邊的美姬,慵懶的笑道:

“看看,這是誰的小姑娘回來了。”

他坐在寶座上輕言細語的一句話,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誰的小姑娘?

這話倒也有些緣故,當年陰息風遇到白晚時,她還是一介妙齡少女,陰息風比她年長數歲,又兼愛美色,多有君子好逑之意,倒也不是一往情深,只為食色性也罷了,而白晚也想利用他在綠林黑道中的勢力,故而兩人頗有些暗波湧起。

後來陰息風偶然發現她的血液十分特別,因她當年受過“萬蠱蝕身”,血液裏帶有殘毒,這種殘毒對他不僅無害,反而有種迷幻亢奮之效,簡直令他心馳神往,念念不忘,在很多事情上,陰息風對她的諸多庇護照拂,也便是因為於此了。只可惜白晚對他不過利用,“小溫侯”溫朔出現之後,兩人之間一度降到冰點。

當初溫朔出現之前,陰息風與白晚關系好的時候,有時會流露一些親昵暧昧的舉動,比如他對人介紹白晚的時候常說,喏,這是我的小姑娘。或者暧昧的挑起一股白晚的秀發,一邊輕嗅著,一邊親昵的調戲問:你是誰的小姑娘?

你是誰的小姑娘?

我是你的小姑娘……

私下裏的親昵如今卻成了一種諷刺,曾經種種已無法回頭,現在,他們一個是在逃囚犯,一個被逼居於關外,如若當年他們不曾那麽被輕易離間,而是齊心合力,未必會到如今這地步。想起這些往事,怎不令人唏噓。

白晚再次出現,身形消瘦如枯,面色晦暗蒼白,嘴唇幹裂而無血色,發絲淩亂,頭發間嵌入黃沙,身上那件灰蓬蓬的鬥篷也皺皺舊舊,整個人看上去竟比陰息風更加不人不鬼,若非這裏頭的人大多當年都和她交情匪淺,誰會認出這名憔悴邋遢的女子,竟然是當年艷名遠播,不可一世的“玉面仙”白晚?

可想而知,白晚落到這般境況找到君魔寨來,必是走投無路了。陰息風尚有許多譏諷奚落的話還未出口,只見那白晚顫巍巍的又向前走了幾步,哀聲道:“息風,幫我……”那聲音氣若游絲,好不淒慘。

大約是兔死狐悲之感,陰息風見了她這模樣,羞辱的話硬是頓了半拍,而在這半拍之際,白晚眼睛一翻,一陣天旋地轉,倒頭就往地上栽去。

仿佛一道風,眨眼之間,陰息風已放開了身邊的美姬,從這一頭的寶座之上飛身到了另一頭的大門,快得幾乎讓人看不到影子,等他落定,正攬住了白晚的腰將她攔腰抱住。

這會兒,他才從敞開的鬥篷裏,看到白晚露出的那一截胡亂包紮的斷腕。

“小白……這是誰幹的?”陰息風難以置信的盯著她的斷腕,喝問。

白晚虛弱的看了他一眼,她能掙紮找到君魔寨並且潛入進來已是奇跡,這會兒看到陰息風,算是把自己的命交給了老天來決定,整個人徒然松弛了下來,就感覺身上的力量全都洩盡了,已經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了。

她閉上眼,暈了過去。

陰息風抱著她怔了片刻,突然冷哼了一聲,抱著她轉身往門外走去。

他疾走如風,白發流散,衣擺飛揚,邊走邊陰森森的對懷裏人咬牙道:“哼……沒關系,就算你被撕成一片一片的,我也能把你拼回去……來人,去把‘血池’的門打開!”

北岷山有泉,水色漣艷如血,修功者浸於其中行氣能增進功力,於內傷者更有奇效,陰息風霸占北岷山,建“君魔寨”,占山為王,“血池”為他一人所享,如果說當今天下,還有誰能幫白晚恢覆武功,也便只有他一人,難怪白晚不顧前嫌,拼死也要來北岷山找他。

只不知,如若這個昔日女魔頭恢覆了武功,這武林當中,是否又要發生什麽事端?

……真令人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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