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曉鳳和煦。

排成長隊的流民正等著米粥的發放，他們三五成群地閑聊著，望向不遠處士卒的眼神藏著隱隱的不滿。

一旁守衛的巡城營小隊長忍不住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因為人手不足，他這隊人已經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只等著站完這最後一班崗，便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休上半天。

眼瞅著自家兄弟已經三三兩兩地散入周遭人群，低著頭磨蹭的光頭終於走到粥桶前，他摸了摸口袋裏面的毒蟲屍體，嘴角勾起一絲獰笑。

“給，你的粥。”負責發粥的士卒喊了他一聲。

“這個粥裏怎麽有蜈蚣！”光頭接過粥，驀地怪叫了一聲。

在身後隊伍的尖叫聲中，他又迅速掀翻了一個粥桶，渾水摸魚地把口袋裏的毒蟲全丟了出去。

待他這邊騷亂四起，他的手下就能趁亂偷襲士卒，奪下武器，在帶著義憤填膺的流民們沖開城門，大肆搶掠一番。

等到他搶夠了金子和美人，再帶著弟兄們找個山頭落草為寇，日子不知會有多快活，誰要管這些苦哈哈流民的死活。

“這些桶裏也有毒蟲，這些士卒想毒死……！”

一點銀光閃爍，光頭張老大的聲音戛然而止，撲地一聲倒在地上，眉心的傷口慢慢流出鮮血，浸紅了那一桶被他投毒的溫熱白粥。

“此人故意投毒害人，擾亂治安，再有蓄意鬧事者，殺無赦。”

靜胡塵持劍而立，鳳目含煞，凜凜的警示聲並不高亢，卻生生壓住了流民們的驚叫和紛亂，讓他們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諸位遭逢大難，我沈氏商會和魯城主定會全力救援，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從今日起，我們將實行以工代賑。”

周圍頓時一片嘩然，過慣了飯來張口的日子，這些人本能地抗拒勞作。

“除了老弱病殘和照顧他們的人員，任何四肢俱全者都會被記錄在案，從今日起，你們就是我們商會的臨時員工。”

“完成每日工作者，不僅能領到飲食和物資，商會還會根據成果發放賞錢，表現優異者可以申請正式加入商會，正式員工會發放安家費，並在城中提供免費住宿，獲得定居長沙城的資格。”

話音剛落，反對聲倏地小了下來，對於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眾人，這一條規定的誘惑力瞬間戰勝了心中的懶惰。

畢竟他們被迫流浪前大多數都是普通百姓，一路上風餐露宿的他們無比渴望一個有歸屬感的新家。

“有特長者可自己報名，一經核實，會根據對應特長提高賞銀，並優先考慮入會申請。”

“未滿15歲者可以找我師弟報名參加我岳麓劍宗的武館，無需費用，資質高者直接收為我劍宗弟子，剩餘成員也可優先加入商會，擔任月錢豐厚的護院和鏢師。”

拿著大把報名表的關望北害羞地點點頭，那可愛而真誠的模樣瞬間讓還心有疑慮的父母們放下心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若是他們那些出身貧寒的孩子也有機會修行，此間便是他們的樂土，任何試圖攪風攪雨的害群之馬都是他們的敵人。

一場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

只有那些心懷鬼胎的旁觀者還存著看笑話的心思，幾千號流民，它一個小小的沈氏商會又如何吞得下。

“不自量力。”文鴻看著手中的情報，連聲冷笑。

游萬裏也是頻頻搖頭，“終究還是太嫩了，就算能勉強安排這些人做活，商會敢私下組織千人行動，不就是把刀遞到城主手中嗎，也許那個魯丘八就是在等這種名正言順的借口呢。”

只有燕不韋沈默不語，他忽地發現，自從他們三家和沈氏商會鬥法以來，他們竟從未有過絲毫勝跡，每一個自以為高明的猜測最後都被證明不過是鼠目寸光。

接下來的一個月，三大商會的會長聚會得更為頻繁。

雖然嘴上總是奚落沈氏商會的瘋狂，他們打心底再不敢小瞧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

“這是今日的情報，他們統計了流民裏的賬房和識字的人，然後領著人去了一個倉庫抄寫。”

游萬裏不解地盯著手中的紙條。

“這是窮瘋了，想要抄書賣錢？”文鴻一聲嗤笑。

“這些人能寫出什麽好字來？而且書籍售價低廉，根本沒什麽賺頭。”游萬裏搖了搖頭。

燕不韋卻不發一言，這一次，他果然又看不透對方的意圖。

顧青自是沒空理會這位前輩的失落。

她正在教授從流民中選出來的賬房和識字者如何統計她這些天攢下的數據。

回春酒樓和胭脂鋪一直在默默收集著主顧們的喜好：偏好何種酒水，愛用哪種脂粉，多少天光顧一次。

這些信息都會被分門別類的收藏好，再利用這些廉價的勞動力統計出屬於沈氏商會的顧客數據庫。

有了這些資料，她們只需要再解決一個問題就能徹底將這些顧客抓在手裏。

又過了幾日，新的情報又送到了三人的聚會。

“這次倒是有些想法，似是選了些會駕車的流民，還特意挖角了各大車馬行的老車夫，大概是想買些馬車做車馬行的行當吧。”

游萬裏自覺看出了對方的想法，笑得很是得意。

“這是狗急跳墻了吧，挖幾個車夫沒人管她們，但要這麽橫沖直撞地沖進來搶飯碗，那幾家經營車馬行的商會怕是也會很快站到我們這邊吧，不如我們主動去聯絡他們看看”

文鴻又想出一條毒計，他就不相信，沈氏商會真的有膽量能力和這麽多商會為敵。

燕不韋卻是更郁悶了，連這兩人都能看穿的利弊，那個滿是鬼點子的顧青真的會被逼到給自己挖坑嗎。

顧青對車馬行當然毫無興趣，他要組建的是自家的物流。

那些會駕車的流民都會先在營地裏用地圖學習，聽資深車夫們講解各大店鋪所在城市的交通要道。

隨後的培訓便是去各大城市親自駕車，以老帶新，言傳身教，幫助他們迅速弄清此中的門道。

這便是顧青為商會準備好的快遞小哥。

而那頭，長袖善舞的文鴻忙著聯絡了好幾天，卻不得不再次失望地召集三人密會。

“那些短視的家夥，都說沒有收到沈氏商會在組建車馬行的消息，不準備加入我們。”

文鴻憤憤地咒罵道，信心滿滿的他連吃了好幾個閉門羹，面子上很是掛不住。

“有他們哭的時候。”

游萬裏心中竟有些竊喜，這些家夥背地裏沒少笑話他，就讓他們去和沈氏商會狗咬狗吧。

“會不會是我們又看錯了。”

人老成精的燕不韋已然嗅到了危險的信號。

“燕老未免太高看那幾個丫頭片子，我看她們是黔驢技窮了。營地裏剩餘的女子都被她們送去和手頭的花魁學藝了，可和青樓女子能學些什麽，莫非她們還準備逼迫良家婦女入青樓不成，要真這麽做了，樂子可就大了。”

文鴻整理著手頭的情報，對燕不韋的謹慎很是不以為然。

“我還聽說，顧青不知從哪兒弄到些土地，把多餘的男丁全押去城外種田修房子了。一個小小的商會敢組織千餘號人，我猜魯擒虎那個莽夫很快就會坐不住動手了。”

游萬裏冷哼一聲，他顯然更同意文鴻的判斷，沈氏商會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兩人對視一眼，悠閑自得地舉起酒杯，欣賞起美人的歌舞。

被他們認定窮途末路的顧青現在卻忙到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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