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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國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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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我看到了。”扶蘇微微一笑,道:“的確如那漁夫所說,大蚌內有梵文鐫刻。”

“如此,是有些奇特了。”燕蒹葭眉眼舒展,繼續道:“那國師可懂梵文?”

扶蘇瞧著,倒是見多識廣,若說他懂梵文,恐怕也沒有人覺得多麽驚奇。

只是,扶蘇聞言卻是輕笑回道:“不懂。”

袁照接話道:“五原山靈禪寺中,有高僧彌塵大師,下官聽聞他精通梵文,便自作主張的命人前去五原山將彌塵大師請來。”

幽州最負盛名的寺廟燕蒹葭不知道,但最負盛名的和尚,她卻了然於心。

據說,五原山有和尚喚作彌塵,是以皎皎如月,秀美似玉。曾有不少信女為姻緣而入靈禪寺求簽,不料偶一窺見彌塵容色,至此難以相忘。

甚至有婦人因著戀慕彌塵,求而不得之下,拋夫棄子,遁入空門。

就燕蒹葭所知,有關彌塵的皆是風月之事……可以說,這是一個名聲差到極致的和尚。

這時,一側的楚青臨漠然道了一句:“彌塵大師的確精通梵文。”

“哦?”燕蒹葭來了興致:“楚將軍認識彌塵大師?”

聽楚青臨這口氣,仿若見過彌塵一般。燕蒹葭有些好奇,這彌塵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個名聲狼藉,卻獨得楚青臨稱道的人,實屬難得。

楚青臨沒有否認,只道:“早年間見過一次,是個風姿卓越的人。”

說著,他便再沒有要繼續的意思,聽得燕蒹葭只能幹瞪眼看他。

幾人很快各自散去,袁照給燕蒹葭一行人都安排了屋子,其中當屬燕蒹葭的屋子,最是富麗堂皇。聽人說,那間屋子從未住過人,下人們都議論著,袁照對燕蒹葭很是看重。

從五原山到城中,快馬加鞭也要半日路程,故而彌塵最早也要今夜才能抵達城主府。可大蚌中的梵文,事關重大,袁照便封鎖了消息,謹慎待之。

樹下,燕蒹葭坐在秋千上,命著西遇給自己推一把。

“公主何時對秋千感興趣了?”西遇皺著眉頭,很是不解。

要知道,公主自來什麽稀罕玩意兒沒見過?早就過了蕩秋千的年紀了。

“本公主何時對秋千沒有興趣了?”燕蒹葭笑著反問,眸底卻劃過極為幽深的情緒。

西遇望著她後腦勺兒,不知她這話是什麽意思,只一時語塞,轉而又道了一句:“那大蚌可真是蹊蹺。”

方才袁照帶燕蒹葭一行人去看了大蚌,扶蘇先前見過,自是風輕雲淡的很,但燕蒹葭和楚青臨卻是都有幾分吃驚。

那蚌的確很大,估摸著有井口大小,不論是遠觀還是近看,都不像是假的。

袁照找人驗過,說這大蚌的確是真的,只是裏頭的梵文,明顯像是人為刻上去的。

漁翁不懂,只當天降祥瑞,但袁照卻不以為然,若當真是天降祥瑞,為何不‘降’在建康?自來祥瑞只有被天家發現,昭告於民,才能發揮其真正的效用,鞏固帝王權勢。

聽西遇這麽說,燕蒹葭不由回頭看了眼他:“你說說看,有什麽蹊蹺的?”

話音方落,她便見西遇一臉惋惜:“這麽大的蚌,裏頭沒有珠子,怪可惜的。”

若是大蚌裏頭有珠子,想來這珠子是要價值連城的。

“你怎麽知道裏頭沒有蚌珠?”燕蒹葭笑容深邃:“指不定是有,但是被人拿去了呢?”

“公主是說那漁翁……”

“漁翁藏匿珠子有什麽用?”燕蒹葭回過頭,目視前方:“平民百姓得了如此金貴的東西,怎麽會不去變賣?只有權貴之輩才會對這種東西,目不斜視,不甚看重。畢竟……”

畢竟那人真正在意的,不是價值連城的蚌珠,而是那寫滿了梵文的蚌殼兒!

“公主,畢竟什麽?”西遇聽不明白。

“快推本公主一把,”燕蒹葭沒有回答他,只勾唇笑道:“這秋千都要停下來了。”

“公主怎的和楚將軍一樣話說一半……”嘴上雖說有幾分抱怨,但西遇手下卻還是推了一把秋千,任由燕蒹葭被蕩得極高,極遠。

風一陣過耳,燕蒹葭望著夕陽落下的餘暉,嘴角的笑有些稀薄:

“楚青臨怎麽比得上本公主呢?本公主可不像他,刻板迂腐。”

話是這樣說,但她心裏卻還是有些納悶,這楚青臨什麽時候與彌塵有過交集了?他不是常年在邊戍嗎?

當天夜一深,彌塵便風塵仆仆的抵達了城主府。彼時,燕蒹葭正用完晚膳,打算出門逛逛。

下人稟報之後,她拐了個彎,便朝著偏廳走去。

城主府的偏廳,離的如今住著的地兒,有幾分距離,大約走了一會兒,她才見到彌塵。

彌塵如傳言一般,生的如玉雕琢,他膚色極白,比起整日裏躲在屋檐下的燕蒹葭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生的一雙鳳眸星目,唇若塗脂,仿佛清風明月都不及他低眉一笑。

“公主殿下。”彌塵微微彎腰,同燕蒹葭行了個禮。

燕蒹葭放眼望去,扶蘇和楚青臨也早早就到了。他二人各站在一邊,中間便是城主袁照。

“不必拘禮。”燕蒹葭擺手,詢問道:“彌塵大師看過那梵文了嗎?”

“未曾。”彌塵搖頭。

袁照道:“下官現在便帶大師前去。”

說著,幾人便領著彌塵一同,去了藏著大蚌的地窖。

即便是第二次見著,燕蒹葭也不得不承認,這大蚌真的有些驚為天人。

彌塵見此,倒是不為所動,有那麽一瞬間,燕蒹葭覺得彌塵與扶蘇委實相像。倒不是說容貌,只是氣韻方面,叫人深覺一致。

看了半晌,彌塵眉梢愈發冷凝了起來,他回頭看了眼在場的一眾人,見沒有旁的婢子和小廝,才慢悠悠道:“此非吉兆,而是大兇。”

“此話怎講?”楚青臨問。

彌塵看了眼燕蒹葭,隨即道:“這蚌壁上的梵文,乃是滅國預言,據梵文中記載,建安二十八年,燕國將滅。”

建安二十八年……如今是建安二十三年,也就是說,五年之後,燕國將滅。

“短短五年罷了,一個國家會滅亡?”燕蒹葭嗤笑一聲:“真是謬論!”

“不錯。”袁照蒼老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哪怕是天災人禍,五年讓燕國滅亡,的確不可能。”

燕國根基極深,若是真要滅亡,恐怕也需要幾十年光陰,而如今,燕王治世有道,百姓安居樂業,可見梵文所鑄虛假。

“看來,這背後之人,的確有所圖謀。”一側的楚青臨眉頭緊鎖。

圖謀什麽,楚青臨沒有說,但在場所有人卻心中明了。

“若是沒有料錯,想必明日燕國滅亡的消息便街知巷聞了。”扶蘇不動聲色的看了眼燕蒹葭。

背後之人圖謀的,不過是要將事情鬧大,令燕國人心惶惶。今日就算沒有彌塵的解惑,明日這消息也一樣宛若長了翅膀似的,飛向整個燕國。

夜裏,城主府極為幽靜。別院之內,芝蘭玉樹的兩道身影,宛若謫仙臨世。

“聽說師父仙去了,師兄繼承的衣缽。”薄涼的嗓音,透出三分魅氣。

月色皎皎,白露如霜,彌塵容色秀美,身長如玉,神色卻沒有了人前的高雅。

被他喚作師兄的男子,雪衣錦袍,雅致出塵,他微微笑著站在彌塵的面前,眉眼浩瀚。

“你近來愈發荒唐了。”扶蘇抿唇,依舊沈靜從容。

彌塵低低一笑,看向扶蘇:“我不過是人後荒唐,人前依舊和師兄一般,裝得似模似樣。”

他喚扶蘇師兄,兩人皆是師從玄機子。而玄機子,則是燕國老國師,三年前故去的那位。

“多年不見,師兄竟是半分不變。”彌塵繼續道:“莫不是吃了什麽仙丹,容顏永駐?”

他回憶起,自己上一次見扶蘇的時候,那還是四年前的事情。四年前,他是少年郎,扶蘇便是這般模樣,如今他也長成了青年,扶蘇卻依舊如此……

扶蘇沒有回答,只淡淡問道:“城中狐妖作祟一事,你可知道?”

“師兄今日尋我,不是為梵文一事?”彌塵幽幽道:“我還以為師兄真的在為天家賣命呢。”

扶蘇道:“彌塵,你知道師父為何將你安置在幽州嗎?”

“為何?”彌塵挑眉,有些不懂扶蘇為何忽然提起這件事情。

“因為你話太多,沒什麽本事。”扶蘇風輕雲淡一笑:“在都城可能隨時都要殞命。”

分明是很輕的語氣,滿眼的溫柔,可這句話卻滿是譏誚與威脅,聽得彌塵眉梢皺起。

“你在威脅我?”彌塵的鳳眸劃過一絲寒意:“扶蘇,我可再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說著,他忽而一掌朝扶蘇劈了過去,佛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彌塵微微瞇起眸子,他的掌風力道極大,若是被擊中,恐怕是兇多吉少,但扶蘇似乎半點不覺意外,他輕而易舉的側過身,衣袂拂動,暗香陣陣。

“你還是這樣沖動。”扶蘇莞爾,視線落在彌塵的臉上,笑意不絕。

如此輕蔑的一句話,輕飄飄卻讓人惱火。

彌塵回轉身姿,立即又朝著扶蘇而去。一人攻,一人守,彌塵氣急敗壞,扶蘇卻游刃有餘。他越是像逗貓兒的姿態,彌塵便越是招招致命。

自然,彌塵也不是吃素的,他本就根骨好,這幾年亦是不曾荒廢,可奈何扶蘇仙人之態,幾十個回合之後,扶蘇似乎有些膩味了,便轉守為攻,不過幾招下來,彌塵便節節敗退。

“師兄果然是我此生最大的勁敵。”彌塵退到一側,適時停了下來。

顯然,他打不過扶蘇,即便這四年他勤學苦練,也分毫敵不過扶蘇。再不識時務者,恐怕今日受傷的是他自己。

扶蘇這個人,素來不講究什麽情面。

扶蘇彎唇:“你雖根骨好,但習武太晚,短短四五年罷了,敵不過我也是正常。”

“師兄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刺耳。”彌塵挑眉。

扶蘇微笑:“如今,還打算與我繞彎子嗎?”

他了解彌塵,知道想要從彌塵嘴裏套話,不甚容易,更何況彌塵一直都對他抱有很大的敵意……

“師兄說的狐妖作祟,我的確有些知曉。”彌塵見此,也不為之惱火,只面色恢覆了平靜,回望著扶蘇:“兩年前,城中突然有不少貴胄公子哥昏睡在床,那時城北徐員外曾找過我一次……”

城北徐家,可謂幽州第一首富,徐家經營綢緞生意,一直以來極為亨通。但徐家子嗣稀薄,徐員外徐茂統共就一子一女,其子徐長生自小被驕縱慣了,紈絝成性,日日流連煙花之地。

兩年前,徐長生一如既往夜宿在外,等到了次日他回到府中,只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便兀自歇息了去。

可誰曾想,就這麽一歇,徐長生便再沒有醒過來。他父親徐茂為此,四處求醫。彼時,城中早已陸陸續續有三四個貴公子哥跟著接連昏迷,城中大夫見此怪癥,皆是連連擺手,讓徐茂上五原山尋大師救命。

於是,彌塵好奇心作祟,便隨著方丈下了山,入了徐府的宅子。

“我見過徐長生,他周身根本沒有什麽狐妖的氣息。”彌塵娓娓說道:“雖說他時不時的會呢喃著一個人的名字,但那的的確確並非狐妖作祟。”

彌塵見過徐長生,自然也見過那些昏迷不醒的公子哥,與傳聞一般,那些人每到午夜時分,嘴裏便會吐露出一個女子的名諱:偲偲。

“哦?”扶蘇神色不變:“這倒是有些奇怪。”

彌塵故意賣了個關子,問扶蘇:“師兄如此聰慧,不妨猜一猜,這徐長生是中了什麽邪?”

扶蘇一笑,清風朗月:“食夢獸。”

“你竟然猜得到?”彌塵詫異,不過轉瞬,他便又冷哼一聲:“師父將衣缽都傳給你了,你知道也不為過。”

世間有獸,名曰食夢。那是一種無分神妖的獸族,只看為誰所用。善者用之,其為神獸。惡者用之,為禍一方。

扶蘇聞言,笑而不語。

他在聽聞幽州的事情時,便想到過可能是食夢獸作祟。如今詢問彌塵,也不過是自證揣測罷了。

彌塵見此,不以為然:“那食夢獸極為狡詐,那一次我險些捉到它,可還是讓他溜了。至那以後,城中便再沒有聽聞有什麽貴公子受害……”

“不,城中還有人深受其害。”扶蘇打斷他的話,薄唇抿起一條直線,眸光深邃而不可見底。

“還有人受害?”彌塵凝眉:“誰?”

“城中落魄書生三人,”扶蘇道:“出自各個不同的府邸。”

這三人,有的是家道中落,有的是貧寒出生,唯獨一樣的,就是三人皆是文質彬彬,鄰裏風評也姣好。

“我怎麽不知道?”彌塵納悶,分明他才是呆在幽州的人,怎麽扶蘇比他知情的還有多?

扶蘇回道:“那三人不久前都亡故了,死在鄉野之中,你怎麽會知道?”

彌塵的註意力都在城中,畢竟前幾個昏睡的公子哥家境優渥,而亡故的那三人,全都是家徒四壁,一個連飯也吃不飽的人家,哪裏還有什麽銀錢找大夫、求高僧?

這個世道,窮困之人的苦,只能往肚子裏咽,承受的無妄之災也都必須默默放在心裏頭。好端端的怪疾纏身,睡死在家裏頭,還能找誰去評理傾訴?

當天夜裏扶蘇便尋上了燕蒹葭。出乎意料的是,他這一次沒有隱瞞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反而將食夢獸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

聽完扶蘇的話,燕蒹葭狐疑起來,她挑眼看他,問:“國師這一副成了精的狐貍的模樣,莫不是要讓本公主做什麽事情?”

無緣無故,燕蒹葭不相信扶蘇會如此‘熱心腸’。

“公主倒是很了解我,”扶蘇輕聲道:“這一次,我的確是有事求公主。”

說是求,可扶蘇的面上半點求人的意思也沒有。

“何事?”不過,燕蒹葭卻是來了興趣。

扶蘇道:“彌塵打草驚蛇,那食夢獸如今極為謹慎,若是要抓著它,恐怕只能……請君入甕,誘敵深入。”

請食夢獸入甕,誘它深入。而扶蘇的意思,負責誘敵的任務,自然落在燕蒹葭的身上。

燕蒹葭掀了掀眼皮子,似乎對扶蘇的話沒有絲毫詫異:“有兩件事,本公主有些好奇,國師可否為本公主解惑?”

“公主但說無妨。”扶蘇頷首,如松似竹,眉眼含月。

“國師如此聰慧,當是想得到本公主要問什麽,”燕蒹葭道:“國師與彌塵,什麽關系?他怎麽會將所知一切,如實相告?”

“他是我師弟,”扶蘇笑瞇瞇回道:“早年師父將他留在幽州,雖說多年未見,但師兄弟情誼還在。”

“師兄弟情誼還在?”燕蒹葭覺得,扶蘇這可能是在睜眼說瞎話。方才她不是沒有註意到,彌塵的目光在落到扶蘇的臉上時,閃過一抹掩飾不在的不喜之色。

不過,扶蘇既然說他與彌塵是師兄弟,那麽令人值得深思的是……扶蘇與彌塵的師父,究竟是誰?

“是啊。”那一頭,扶蘇繼續睜眼說瞎話,從容不迫:“公主想問的第二個問題,是我為何要公主作誘餌罷?”

“不錯。”燕蒹葭冷哼一聲,剜了眼扶蘇:“國師該不是公報私仇,想要借此機會謀害本公主罷?”

“公主誤會我了,”扶蘇搖頭,解釋道:“公主是龍嗣,帝王家的血脈,對於食夢獸來說,極具吸引力。”

“國師覺得,自己這話站得住腳?”燕蒹葭擺明了不信他。

“公主若是不信,可以翻開我贈與公主的書冊。”扶蘇道:“其中四十八章中,有記載著食夢獸的習性。”

燕蒹葭聞言,心下雖說還存著懷疑,但卻依舊是將袖中扶蘇給的書冊拿出,對著月色緩緩翻開。

她指腹如玉,眉眼垂下的那一刻,卷翹而濃密的羽睫宛若翩飛的蝴蝶,令人生出想要輕撫的心思。

半晌,燕蒹葭才擡頭望向扶蘇:“看來國師的確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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