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很小的時候。

艾倫就知道，自己和一胎同出的弟弟是不一樣的。

父母總是偏袒自己，對弟弟不好，他知道，但年幼的他什麽都做不了，若是阻攔，父母對弟弟下手會更重。

所以每次都是偷偷去找弟弟，給他上藥，給他帶好吃的。

後來村子裏發生了戰亂，矛盾直指他們一家，父母逃跑的時候把弟弟一個人留在了這裏，他終於看不過去，在半路上頭頭折返回去。

當時軍隊已經摸進了村子裏，他仗著自己身量小，偷偷潛入，想將弟弟帶出來。

逃跑的時候被軍隊發現了，他們追殺過來，他和弟弟奔跑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雙雙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躺在一個小草屋，屋內炭火和足，燒的很暖和，身上也被擦洗幹凈，換上了新的衣服。

他警惕的睜開眼，看見艾文睡在自己身邊，長舒一口氣。

炭火上掛著一個鍋，鍋內翻湧著滾燙的熱湯，魚肉的香氣勾著他的胃咕咕叫，他難受的撫上自己的胃。

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他隨手抓起一旁還沾著草藥汁液的鐮刀，警惕的盯著大門。

一個翩翩少年走了進來，和旁人不同，少年幹幹凈凈，和他年紀差不多大，他將背簍放在門旁，將門關上。

巫時看向艾倫，觀察到艾倫手上拿著鐮刀，一臉警惕的模樣，笑了笑，寬慰他：“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發現對方真的沒有惡意，艾倫才放下鐮刀：“謝謝你救了我們。”

“不用謝，應該的。”

阿特拉斯發動的軍隊，他作為曾經的朋友，應該為他盡量彌補，只可惜，那麽多人之中，他只接下來兩個年幼的少年。

光明神教他愛世人，愛信徒，卻沒有教他如何阻止戰亂。

巫時看了看魚湯，減小了火力，拿了三個碗將魚湯盛出來，放到一張小桌子上。

艾倫將艾文叫醒，艾倫睡得很舒服，不想醒來，但想起來自己在和哥哥逃難，突然跳起來，嚇了巫時一跳。

巫時平覆了一下，招呼兩人：“來吃飯吧。”

有些燙，在等變溫的時候，巫時問他們：“你們要去哪裏？”

艾倫捧著碗說：“不知道，我們沒有家了。”

“那……”巫時看著他們，“以後和我一起怎麽樣？”

反正都是無家之人，他們三個湊一起貌似也不錯。

艾倫低下頭，艾文不說話，他全部都聽哥哥的。

良久，他看著少年的貓瞳，點點頭：“好。”

後來戰亂期間，他們跟著巫時學習草藥，給救回來的傷員看病，不管是哪一邊的人他們都會救治。

戰亂結束後，巫時被光明神欽點，成為了少年祭司。

他和艾文越長越大，艾文越來越沈默寡言，只有少年，永遠定格在他們與之初見的那一刻。

巫時向他們坦白了自己是貓，他們也幫忙掩蓋，盡量讓他少露面。

少年祭司在成為祭司的十多年後，遇見了來自異鄉的人，並深深愛上了她。

不知道什麽時候興起了一個邪神，和他們做著一樣安撫病痛，幫人答疑解惑的事情。

那人還會占蔔，各種大事都能占蔔出來，越來越多的人信奉於她，他們本來互不相幹，直到那人放出許諾是災星的謠言。

本來只是謠言，他們護著許諾，並不會有什麽，直到，一場大水淹沒了阿特蘭蒂斯。

他們在許諾的幫助下長眠於殿中，再醒來時，已經改朝換代。

後來的年歲中，安卡又頻頻拆散夫人和大人，每次他們都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夫人早早逝去。

一世，又一世。

夫人不帶記憶，只有他們永遠銘記。

後來，祭司大人背著他們做了交易，用自己的命，換許諾的命。

契約達成，大人死了。

夫人成了安卡，此時此刻他才明白，他們才是那個惡人。

為了讓夫人和大人分開，他們的手段只會更狠。

……

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來到了一個戰亂的年代，他們總是慢曾經的自己一步，找到許諾的時候，他們已經互生情愫。

許諾是唯一的女將軍，此次戰亂，她允諾巫時，若是得勝歸來，就同他成親。

巫時只能看著她上了戰場，這一場惡仗，許諾處處在下風，頻頻落敗。

為了幫助他，巫時不得不夥同艾倫艾文，深入敵後作亂，為她爭取生機。

因為是分頭行動，巫時遭到了追捕。

那時候的他法力已經越來越淡，根本無力招架追兵。

卡·艾倫尋到他時，他正被圍捕，卡·艾倫扔掉香囊褪去外衣，出現在巫時身邊，救下了他。

“大人。”

卡·艾倫擊退身邊的小兵，卻被人射中，他無心去管那箭矢，折斷箭尾，將幾乎沒有意識的巫時背起來。

不管是他還是艾文，亦或是夫人，只是想拆散兩人而已，如果真的迫不得已，死去的也只會是許諾。

卡·艾倫逃過了追捕，給巫時包紮傷口，意識不清楚的巫時突然抓住他的手：“我交給你的任務怎麽樣了？”

“已經完成了，大人放心，救兵馬上就會到。”

“好。”巫時努力睜開眼看他：“艾倫。”

“我在。”

“不要走。”

“大人放心，我會一直在您身邊。”

直到他們來接您。

巫時沒有了力氣，有艾倫在身旁，他安心睡了過去。

艾倫給他處理完傷口，才管自己。

拔出箭矢，他才發現上面淬了毒藥，毒已經深入，手臂上的血管已經黑了，脫下外套，他才發現毒素已經蔓延至心臟。

外面傳來腳步聲，他慌忙穿上衣服，將自己整個裹住。

門外，是自己帶軍隊前來支援。

確定自己能跑，他吃了兩顆藥，從屋中跑出來，果不其然，過去的自己在看見他的時候，沒有追。

他成功逃脫，回了夫人身邊才倒下。

死前，他只想再看艾文一眼，可終究還是沒有等到。

他無法想象，自己死後，艾文抱著他的屍體會是什麽表情。

他活了這麽多年，若說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那大概就是，沒能聽到艾文最後喊他一次哥哥。

閉上眼的時候，他想，終於又要去追隨大人了。

巫時很多日後才醒來，見到艾倫守在自己身旁的時候，他伸手摸了摸艾倫的肩膀。

“你的傷都好了嗎？”

“都好了。”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我夢見你走了。”

“大人您說什麽呢，只要您不趕我走，我才不會離開。”

艾文敲了敲門，靠在門上，依舊臭著一張臉：“前線來報，夫人大獲全勝。”

……

我有一個哥哥，我們是雙生子，卻長的不一樣。

父母對我不好，我從來沒有怪過哥哥，父母拋棄我，也是他跑回來救我。

戰亂，我們沒有了家園，是大人收留了我們。

大人對我們很好，只是大人不公平，他把很多事情都交給哥哥幹，他每次都會累成狗，還要幫我做事。

長大後，我再也沒有喊過他哥哥。

我怕，怕過去的噩夢再次席卷而來。

但這個人每次都讓我喊他哥哥，並為此不懈努力了幾千年。

大人去世的時候，我沒有大哭，他去世的時候，我終於憋不住了。

我在外面做事的時候，心裏發慌，簡單交代了手下的人之後，我匆匆趕了回來。

迎接我的不是這個男人一臉賤笑的面容，而是已經冰冷的屍體。

夫人一邊哭一邊道歉，我卻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艾倫死了？

那個男人，那個什麽事情都能做到完美的人死了？

他怎麽會死呢？

我不信。

他不是說，不聽到我喊哥哥就不會去死嗎？

哥哥是騙子。

我怎麽會為一個騙子流淚呢？

臉上的濕潤，可能是今天的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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