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才意識到自個兒還坐在屋外，渾身突然打了個寒顫，起身繼續揮舞著雙手，口中念念有詞地嚷嚷著，“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覆醒，不覆醒！”

“夠了！還嫌瘋不夠！”

一股顏小懿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冷厲呵斥聲打斷了她背誦將進酒的興致。

“是月亮！我的月亮你來啦？哈哈！”

顏小懿只覺得眼前模糊一片，即便是瞇著眼定下神卻也看不清眼前這個人的容貌。但光憑聲音她便知道訓斥她的人就是那個愛新覺羅?胤禛。

她伸手試圖抓住胤禛的手結果她這手揮舞了大半天卻什麽都沒抓住。

“看來今兒個是真的喝多了！又幻影又幻聽！還有人以為我輕生！哈哈哈！”她滿腹惆悵，擡頭看著那一輪明月，自嘲地大笑了起來， “月亮啊月亮！永遠都這麽高高在上，不論我如果如何追逐奔跑都趕不上、夠不著……”

她的腦袋搖得跟破浪股似的，擡腳繼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不想才沒走幾步卻嚴嚴實實地撞上了一堵厚實而又溫暖的人墻。

“未出閣的姑娘家怎麽都不知自重！一身酒氣，成何體統！”

胤禛眉頭緊鎖低頭看著胸前這個裸露著脖子，光著腳，衣服濕漉漉，醉如爛泥的女人，拉著臉的模樣比閻羅王還要恐怖。

在酒精的作用下，顏小懿不只長了膽子還長了力氣，伸手重重地推開了堵在她面前的人墻，大搖大擺地繼續跌跌撞撞往前走。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覆醒！不覆醒！不覆醒！”

胤禛氣得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呵斥道，“還不給爺站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入了他的眼；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入了他的心；當她說出“相忘於江湖”時，當她承認自己不過是玩弄他感情時，他氣、他惱、他信以為真結果卻是大錯特錯。

所謂紅塵癡傻兒女，指的就是顏小懿與他吧。

這個從天而降的女人，這個大大咧咧毫無規矩的女人，這個總是哭哭鬧鬧嚷著不做第三者的女人，這個為了他一門榮辱願意全身而退的女人……

胤禛眼裏滿是柔情地望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醉貓，心像被千萬根針紮了般一陣一陣地痛。

他眉頭緊鎖，伸手緩緩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風一把將她拉到了自個兒身前，溫柔地為她披上他的披風。

這會兒了她酒也醒了一大半，披風蓋在身上的瞬間，一股暖意襲來將顏小懿從頭到腳包圍住，讓她不再凍得瑟瑟發抖。

當她覺得正舒服了時，四周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混著他身上特有的檀香味。

她緩緩蹲了下來將自己整個人都包圍在了這個她所喜歡所依戀的氣味之中。

入夜後，賓客紛紛散去，一排排大紅燈籠一盞盞熄滅，亭子附近寂靜一片，只聽見不遠處幾聲狗吠。

顏小懿閉著眼感受著他的氣息，嘴角揚著笑喃喃著，“不是夢……不是夢……你還是來了……你果然不會丟下我……不會……”

胤禛的眉宇之間冷冷清清，聞聲心一顫，低下頭只見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不正眼看她的顏小懿，拉著她的手毫不遲疑地收得更緊了。

“傻丫頭……”他輕聲嘆息道。

她的手被溫暖的大手包圍著心也暖洋洋的。

顏小懿忍不住擡起頭看著月光下身材高大，一臉冷峻的胤禛，一不小心竟撞進了他那眸子裏的一池溫柔。

而烏拉那拉氏的笑臉，弘暉淘氣的臉，李仙憤懣的臉，宋氏友好的臉，耿氏鄙夷的臉，郭絡羅氏高傲的臉，陳然感激的臉，胤禩溫柔的臉，胤祥不羈的臉，戴鐸嫌惡的臉、九阿哥暴戾的臉，太子不懷好意的臉，康熙渾然天成威嚴的臉齊刷刷地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一想起太子與康熙的臉龐，顏小懿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一些。

最終她還是無法自私……

她迅速低下了頭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不敢再擡頭望著她心中的月亮。

“擁抱太陽的人，只會被太陽的炙熱所傷！而擁抱月亮的人，卻會被月亮的忽冷忽熱所傷！八福晉不懼怕炙熱，執著地追逐著太陽，成為了唯一一個能擁抱太陽的女人。而我即便再執著也永遠做不了擁抱月亮的女人，即便只是其中之一！眾星捧月，而我卻不是那眾星之一，不是……不是……永遠不是……”她嗤嗤地笑著低聲自言自語著。

她想再用力些握緊著那溫暖的源頭卻怎麽也使不上勁來。

顏小懿只覺得身子疲倦極了所有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空了般，最後她徹底地松開了手，深沈地對他說道，“夜深了，四爺請回吧！”

胤禛有些詫異地望著懸在半空中孤零零的手竟說不出一個字來，怔怔地杵在她的身旁不進也不退。

她望著眼前的這雙紋絲不動的黑靴，由衷告誡道，“如果四爺現在不走將來莫要後悔了！四爺還是請回吧！”

黑夜裏，月光下，胤禛的眸子泛著光，嘴角抽搐了一下，心疼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麽卻始終吐不出一個字來。

最後他只是深深地望了依舊低著頭縮成一團的顏小懿，提腳大步離開了。

直到胤禛離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這一片寂靜的黑夜裏，顏小懿才立起了身子，眼前已是模糊了一片。

如今她已不是當初那個來去自由的顏小懿了。

在許多人看來，如今的她也算是這紫禁城的半個紅人。在這深宮裏不僅討得皇上歡心，討得太後歡心，還討得德妃歡心。

倘若誠如德妃所說，皇上有意將她養於深宮。日後進了宮指不定運氣好也能像其他清穿女一樣得個什麽郡君、郡主的封號。

而她身後的所謂的“家人”就此也便雞犬升天、平步青雲。

可是她真的在乎這些嗎？

是不是因為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她早就忘了自己是誰，來自哪裏，夢想是什麽！

她知道胤禛懂了，當他口中說出“傻丫頭”三個字時他便什麽都知道了。

所以分析利弊後他最終的決定是去奪那把椅子，而不是守著她。

如今的這一切不就是她當初所想要的結果！

可她為什麽要失落又為什麽要哭呢？

曾幾何時，原來她也竟淪落為了她最為鄙視的那類女人——為了自己愛的人而做出犧牲的偉大女人！

顏小懿仰著頭對著繁星點綴著的夜空狂笑了起來。

她搖晃著腦袋，繼續背著她所最鐘愛的詞，“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千古愁！千古愁！”

背著這《將進酒》又令她想要喝酒了。顏小懿不禁瞇著眼睛手舞足蹈著四處搜尋酒壺的蹤影，口中念念有詞。

她搜尋了老半天卻依舊找不到那只酒壺，不免有些煩躁，急得伸手便扯掉了身上的披風。而他的味道隨著掉落在地上披風隨風逝去。

寒風襲來，她不禁冷得哆嗦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披風掉了！

她楞在了原地望著地上這件給她溫暖，讓她心動又讓她心疼的披風，猶豫著要不要撿起來。

正當她伸手想要撿起時，不遠處傳來了胤禩焦急而又嚴厲的聲音。

“小懿究竟上哪兒去了？你們快分頭去找找，快！要是找不到小姐爺唯你們是問！”

步步逼近的腳步聲令顏小懿有些慌亂，她不斷地在原地打轉口中喃喃著不要回去，終於借著月光發現了一條不知去向的小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便快步往那條小徑逃去。

一直站在不遠處樹下的人眉頭鎖得更深了，見她四下逃離，快步沖上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壓低著嗓音沖她呵斥道，“你這是又要上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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