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我愛你,哥。

北風裹著飄雪劈頭蓋臉地吹,跟刀片往臉上刮劃似的,一陣一陣疼得厲害。

奔馳商務從中心城區上了高架,穿過跨海大橋。

車流如箭,奔流不息。

王子芥在副駕駛上吧啦說個不停,他也是從新招募的人事嘴裏聽來的。

說這座跨海大橋修了整整四年,剛通車不到半年,算日子是許子芩他們剛回國不久。

這附近的海灣,許子芩高一暑假還和王子芥,秦子蘋一起騎自行車沿著附近的海岸環海公路騎行,一騎就是一個上午。

累了,渴了,餓了,三人就把自行車往路邊隨便一停,赤腳踩著細砂,毫無負擔地瞇著眼,吹著鹹濕的海風,感受夏日的溫柔。

時間如白駒過隙,曾經一起成長的人已經變了模樣。

秦子蘋有了對象,偶爾聯系許子芩也是業務上的往來。

王子芥有了沈天冬,他們在最好的年紀出國相戀,又在奮鬥的年紀義無反顧地回國。

而許子芩,卻也和當年那個愛吃黑糖話梅,愛跟在所有人屁股後頭的懵懂少年,揮手告別了。

臧克家說:“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沈天冬開車技術很穩,但貌似方向感不佳,在跨海大橋上兜了一圈,竟然原路返回了。

許子芩這幾天忙著看各類公司文件和合同,著實太累,一路瞇眼小憩。

他還是中途被橋上的路燈晃醒,才覷見「碧水灣跨海大橋」七個大字,頓時一驚。

“兜圈呢?剛路過這兒!”許子芩敲駕駛座後背椅。

不管去哪吃飯,哪能還繞回來呢,路線又不是一個圓。

“知道。”沈天冬指了指遠方的漁船,裝作揮斥方遒模樣,一撒手,“我在倫敦大學讀書那會兒,隔壁哲學系一位教授說,山是硬朗挺拔,海是廣袤柔情。跨越峻嶺險峰是豪情萬丈,橫渡碧波浩瀚是情意綿綿。”

說罷,他握著方向盤,大義凜然地道:“要不,怎麽叫天涯海角呢。一起橫渡碧波浩瀚,以後這輩子就定了。”

四人胡天侃地地又聊起各自在大學四年的故事。

王子芥一說起倫敦,簡直兩眼放光。

他們在聖保羅大教堂見證過新人步入殿堂,在神父在見證下完婚。

在落日餘暉下的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畔接吻。

在倫敦大學內牽手漫步,目睹過淩晨的挑燈夜戰,也見識過清晨的旭日東升。

許子芩握著白降的手,望著天空飄落的白雪。

許子芩踏實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由內而外的熾熱和滾燙。

“在波士頓,你是不是和邁克也想幹那些事兒來著?”白降摟著他的肩膀,低吟聲渾厚入耳。

“還真有一回,邁克拉著我在Killian Court搞行為藝術,又摟著我在煉金術士雕塑裏合影,麻省理工該去的地兒都去了。”

白降表情堪堪垂落,許子芩故意乖巧地湊近他,在他耳邊低聲呢喃,“沒親,真沒幹其他事兒。”

說罷,輕描淡寫地在他哥的臉頰上啄了一口,立馬紅著臉扭過頭。

駕駛座的兩人正有滋有味地回憶在倫敦生活的點滴。

後座相對清冷,白降淺嘗輒止地在許子芩的腦袋上撫了撫,和擼貓似的。

“你吃醋了?”許子芩低聲問,“這滿車廂的味兒,有點沖。”

“你現在人都是我的,我吃一個失敗者的醋做什麽?”

白降突然猛地一把摟過許子芩的脖子,力道很猛,往內一收。許子芩身體沒穩,被他一拽,輕輕松松地就摟到了懷裏。

許子芩在他胸口心臟位置,留了個溫熱的吻痕。

商務車最後在新城區的一家燒烤攤停下,許子芩瞇了一小會兒,冷風一灌,脖子就涼颼颼的冷。

白降也不知道從車裏哪個犄角旮旯的位置扯了條白色圍巾,在他脖子上圍了一圈,又在他手上哈了好幾口熱氣:“冷嗎?”

“有點兒。”許子芩如實回答,“早知道就不睡了。”

“走走路就熱乎了。”白降摟著他走在王子芥後頭,“新城區附近還在做建設,這一片在開發,車進不來,要走一段。”

王子芥自從聊起倫敦合租同居的事兒後嘴巴就沒停過,一提起回國,隔三差五地就被王之之叨叨,連他姐自從交了男朋友後,也魔怔了。

有事沒事就提醒他好好工作,不要整天吊兒郎當的,沒點成年人的模樣。

“成年人什麽樣?”王子芥義憤填膺,“成年人就得朝九晚六嗎?誰規定的?還是在倫敦好啊,只要踏踏實實地學習,什麽也不要操心。不像現在,所有人都巴不得扯大嗓子在耳邊天天吼,你要好好工作!心累!”

“誰剛在車上抒發豪情壯志,要買大房開豪車來著?”許子芩無情拆穿他,“轉眼就打退堂鼓了?”

王子芥瞥了他一眼,捏了許子芩的臉,揉了揉:“工作講究的是效率!和工作時間有關系嗎?那些朝九晚六的打工仔,九點在公司打卡,電腦網頁一刷,看兩眼微博,喝一杯咖啡,連Word和Excel都沒打開,就準備提前點中午的外賣了。

這樣的九點上班有意義嗎?員工既沒有得到滿足感,又對工作產生厭煩心理,適得其反!

每天渾渾噩噩地上班下班,坐地鐵,搭公交,眼睛一睜一閉,一天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大好的青春過去了,值得嗎?”

許子芩中肯地點了點頭,在王子芥的肩膀上拍了拍:“你這話應該和我哥說,他奉行的是朝九晚九,單休,隨時加班。”

王子芥:……

馬上,王子芥就惡狠狠地痛斥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主義做法。

白降壓根沒聽見進去,反倒拉著許子芩躲遠點,斬釘截鐵地道:“資本才是核心競爭力,當你的競爭對手和你一樣強大,業務能力一樣出眾,你只有比他們更努力才能出圈。

你要相信,人是有惰性的,你讓他們下午來上班,他們照樣喝著咖啡打王者榮耀,消極怠工,長此以往,公司就活不長了!”

“你!你這是典型的資本家思維,你已經被荼毒,無藥可救了。”王子芥說不過他,不想跟他唇槍舌戰。

“可事實證明,資本家思維要比你這種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思維要更符合金融市場運作規律,要不然那些大廠為什麽一堆鍵盤俠噴他毫無人性,卻還是削尖腦袋想往裏面鉆呢?”

王子芥:……

微型辯論賽,白降大獲全勝。

施工區域被彩鋼壓型瓦圍起來,只剩個三人寬的狹窄通道供人穿行。

好在周邊的設施齊全,大型商場和購物中心連成片,人流還算密集,要不然這地兒許子芩肯定不願意來。

闖過施工區路段後,才寬闊起來。明天過年,新城區人來人往,人聲鼎沸,似乎還在屯年貨。

王子芥在兩棵大樟樹下止步,吸了口氣,才推門而入。

這是一家燒烤攤,雖然開在新城區的街面上,但門臉不大,環境中規中矩。

白降在許子芩的耳邊吻了吻:“怎麽了?”

“不是說訂了餐廳嗎?”許子芩有些不大能接受,自從回國,他就一改往日的習慣,腥辣油膩的食物吃得少。

他的胃一直不怎麽好,吃了容易鬧肚子。

“放心,能吃。”白降摟著許子芩撩開門簾,就扯大嗓子吼著,“老板娘,四十串烤魷魚,不要辣,少油就行。”

“好嘞!”後廚一位包了頭巾的中年女人拿著菜單,手上端了四罐可樂,“半小時前就準備好了,剛才你一個消息,魷魚就在烤了,五分鐘就好!”

中年女人招呼大家落座,周圍三三兩兩都聚了好幾批吃燒烤的,啤酒飲料撞得啪啪響,看樣子也是來年前最後一次聚餐的。

許子芩是被白降推過來的可樂在掌心一冰,才收神。

實驗三中外的魷魚店老板娘!

幾年過去了,老板娘依舊是老樣子,就是圓潤了。

“小芩,這是你的。”老板娘上了份少油沒辣椒的魷魚在許子芩跟前。

在那一刻,仿佛時間倒流回了五年前。

許子芩、白降和表哥一行三人在學校外的小攤上,擼著魷魚串,一起咕嚕咕嚕地灌可樂。

一起罵地中海毫無人性、一起埋怨羊山胡霸占體育課還大義凜然、一起暢聊以後考哪,去哪兒度假旅游,要掙多少錢。

那時的他們無憂自在,三人稱兄道弟,還沒有插進來沈天冬。

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褪去稚氣,擁抱成熟,走向現實。

“阿姨……你怎麽?”許子芩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高一那會兒,許子芩只要一能找到空子,就會拽著王子芥去吃烤魷魚。

高中時代的烤魷魚的味道堪比山珍,學校那些清湯寡水吃得人臉色都綠了,一下課只要在小吃街咬上一口油滋滋,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的烤魷魚,樂趣盎然。

“老城區拆遷了,這不是在做新城區開發嗎?給我分了套房子,正好門面也空著,就開了個燒烤店,不少三中的同學都來這兒吃呢!”

說罷,她指了指桌子對面的留言墻:“吶!感興趣可以去看看!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叫什麽費勁的?找了個打扮漂漂亮亮的女朋友?”

“對!”王子芥激動,“您還記得他呢?”

“那可不!”阿姨笑了笑,“每年過年那會兒,就來我這兒吃烤串呢。就吃烤魷魚,說這味兒啊,和他讀書那會子一模一樣。”

阿姨被招呼去別的地兒上菜了。

許子芩擼了兩串,死活要拉著他哥去看貼了彩色貼紙的留言墻。

墻上密密麻麻都是便利帖,關於愛情、關於親情、關於友情。

阿姨說留言都是三中想念魷魚串味道的人在店裏吃完後留下的,有已經成家立業抱著孩子來寫的,還有青澀懵懂被同學帶著吃串後寫的。

都是曾經青春的符號。

許子芩在被遮擋了好幾層便利貼裏看到一張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撕了下來。

這還是高二那年,八人第二次爬嶺山時,費近用單反延遲拍攝的大合影。

中間站著許子芩,許子芩看著鏡頭,左側的白降摟著他的腰,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許子芩的右側王子芥挽著他表弟的脖子,朝他做鬼臉。

沈天冬就站在王子芥身後對他的腦袋上比了兩只角。

費近和黃丹半蹲,費近給黃丹用手遮擋太陽光。

劉申狗腿似的凝視薛西,薛西卻不看他,似是在生氣。

那時候薛西和劉申正因為考試的事兒鬧別扭,劉申考差了五分,兩人差點還鬧分手。現在想起來,如昨日光景浮現。

照片後面,還有段文字,一看就是費勁寫的螞蟻劈叉體:“天長地久,一生一世。”

“哎,這不是我們那時候的照片嗎?怎麽在這兒呢!”

王子芥瞥一眼,可樂都要噴出來,“這誰啊,太損了吧!整個一群中二少年啊!撕了!撕了!太傻逼了。”

老板娘上了菜,路過時瞄了一眼:“費勁兒帶他女朋友來貼的!還貼了幾張紙條呢!你們找找。”

許子芩小心地扒開旁邊的便利貼,直到好幾張費近的字條映入眼簾。

【我和黃丹在一起了,你們還好嗎?】

【今天帶著我媳婦來吃串,竟然遇到了薛西和劉申,爺青回!】

【所有人都在,就差許子芩了,你個混蛋!】

【許子芩!說了一起高考,轉眼過去三年了,也不聯系我!你走之前親口答應的,誰忘了大家夥,誰就是孫子!許子芩,老子我是你爺爺!混蛋!】

許子芩笑了笑,笑罵一聲:“你大爺的!”

“誰大爺的!”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你丫五年杳無音信,罵你兩句,你還敢有意見?”

費近拉著黃丹進門,兩人手上提了大包小包。恰好路過時,兩人順道進來吃點東西,填肚子。

“你們都在呢!”黃丹也不尷尬,把手上的包往椅子上一擱,坐下擼串,“太不夠意思了吧!聚餐不得一起吃?”

“誒誒誒!老板娘,再來五十份烤魷魚!”

費近一坐下,也不嫌棄,抱著許子芩的可樂喝了兩口,“今兒剛從杭州回來!晚上馬不停蹄地陪我媳婦買兩件過年的衣服。這不是巧了嗎?!”

“好嘞!”老板娘紅紅火火地進廚房去烤串去了。

“還缺倆嗎?!”王子芥一琢磨,開始在群裏發微信,“劉申和薛西,快點的!聚餐!都在了,就差你倆!”

半小時後,八人可樂瓶一撞:“新年快樂!”

這時,突然有人在外頭敲門:“請問誰點的奶茶外賣?”

薛西一懵,望著劉申:“你點的?”

劉申:“誰喝那玩意啊!”

沈天冬:“我去看看!”

八杯「我的17歲」珍珠奶茶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留了一張白露手寫的紙條。

【你們的17歲。】

各自望著自己喜歡的人,笑靨如花。

窗外細雪飄飛,室內開懷暢飲。

白降握了握許子芩手腕的叮當環,輕言細語:“兩個環一大一小,大的是我,小的是你。大環保護小環,我保護你。我愛你,許子芩。”

許子芩在他嘴角一吻,把一塊金鑲玉的烏雞無事牌放在白降手裏:“願此後經年,平安順遂,無事煩擾。”

我愛你,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