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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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時的活靶子——

秦鴦的創意咖啡廳裝修進入收尾工序後,忙起來連家不回了。

保姆孫阿姨父親病逝,昨天剛請了半個月的喪假。許子芩沒地兒吃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又不會做,隔三差五地去隔壁小區金老太家蹭飯,代價是幫她溜柴犬。

許子芩近來狀態不佳,就連平日裏不問瑣事的金老太都看出來了,多給他塞了幾顆黑糖話梅。

她說:“沒事就來老婆子這兒吃頓飯,別拘著,也把逗逗帶來我家跟妞妞玩。”

妞妞就是她家柴犬的名字,許子芩平日裏不愛叫這名,總是合計著如何讓老太太心甘情願把這又土又難聽的名字改了,但老太太不樂意,說這是她老伴取的。

回家時,從對門小區出來,一臉笑嘻嘻的許子芩碰到了秦鴦。

秦鴦往他頭上潑涼水,道:“以後媽媽出門多給你做一份,在微波爐裏熱一熱吃,別老去金老太那蹭飯,她年紀也不小了,你去了,她還得勞神費力多做一份。”

秦鴦在家裏煮了速凍餃子和湯圓吃,急急忙忙從房間裏翻了文件,又往工地趕。

原本歡喜的許子芩才意識到,秦鴦好不容易回趟家,不是想自己回來做飯的,而是單純取個東西。

一天後,許子芩翻開冰箱。

秦鴦說的多做一份飯的意思是,多買了一份速凍食品和快餐。

吃膩了,吐了,許子芩只好學著自己動手做。炒飯和煎雞蛋這些沒有技術含量的菜他也能做,就是不太好吃。

於是,他跟著網上的教程做了些簡易的涼拌菜,就著顆粒分明的炒飯也能勉強下肚。

“滴滴滴——”有摁密碼鎖的聲音從玄關過來。

微信裏,王子芥說晚上七點到家,他瞥了一眼客廳的掛鐘,剛不到五點。

改簽了?

客廳原木置物櫃阻擋了視線,他繞過沙發和茶幾去迎接,等他定睛一看時。

懵了……

面前一人穿著沒有褶皺的西裝,領帶別在領口,正躬身換鞋。

身側的置物架上,放著一盒打包好的便當。那人頭一擡,朝他微微一笑。

許子芩腳往後一撐,差點腳軟,楞了片刻才想起來。

李勳……

他能進來肯定是得到了秦鴦的首肯。

他換好鞋,用免洗洗手液搓了手,就徑直把飯盒放在餐桌上。

沒有遲疑,動作流暢,說明他來過不止一次。許子芩家碧水灣樓層大套間面積超過300平,布局繁瑣,普通人剛進門絕對懵,就像白降初來乍到時一樣,連方向都摸不透,更別說一眼就找到餐廳的具體所在位。

許子芩懷疑他和白降去蘇州時,秦鴦就不止一次邀請過李勳來家裏了。

他和秦鴦之間關系進展如何?都到了約到家裏吃飯的地步了嗎?

廚房無煙竈臺上,飯粒飛灑的到處都是。李勳苦笑了一聲,用抹布簡單擦拭完油漬後,才很小心地把菜倒在盤子裏。

餐桌上兩個碗,一個裏面拌了糖醋黃瓜,吃得就剩下汁水。

“你吃的中飯還是晚飯?”李勳給他帶了鹹水鴨和糖醋小排,擺盤精致,可許子芩已然沒有胃口。

“一起吃的。”許子芩倒了杯水喝完,還是禮貌至上耐著性子給他也倒了杯。

“要不……你再吃點?”李勳也不含糊,自顧自地擺了兩雙碗筷,自己頗有閑心吃起來,“我特意找的南京菜。你媽媽說你愛吃酸甜口,試試?”

用秦鴦來壓他?

若是這菜不吃上幾口,秦鴦回家又該說我不尊重他了。這兩道菜確實是他的心頭好,只是送菜的人不對,味道也大相徑庭,他隨便兩口就停了筷。

“小芩……”李勳喝了口水,張口喊他。

“你別叫我!”許子芩目光陰鷙,“我上樓看書,吃完飯你就走吧,別在我媽面前搬弄是非,我警告你。”

李勳笑了笑,看著許子芩漸行漸遠。眼看他要上樓,才故意冷笑一聲:“我和你媽媽,要結婚了。”

懸空的腳沒有踏上階梯,呆楞在原地大概好幾秒後,許子芩才咬著牙,扭頭瞪著他:“不可能,我不同意。”

“小芩……”

“我說了你別叫我!”許子芩拳頭緊攥,都要揮出去,但他忍住了。

他是長輩,是媽媽的同學,不能失分寸。

“小時候的事兒,你記著呢。”李勳起身,要去握他的手,許子芩下意識地後退。

他那雙如狼似虎的想要吃掉一個人的眼神讓他至今記憶深刻,“那天,是我喝多了酒,可能讓你有了不該有的誤會。如果真的對你產生了什麽傷害,叔叔向你道歉。”

那日,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兩人約在大阪的日料店吃壽喜燒,他就喝了幾口度數低到連自己喝都不會醉的青梅酒,怎麽會喝多?

更何況是他這種在商場上你來我往,酒局紮堆的人。

“我當你說的是真話。”許子芩冷言冷語說話時,都像是一座精美的冰雕,通體散發森森寒氣,卻讓惹人垂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李勳湊到他耳邊,仿佛一個設下陷阱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你媽媽不會嫁給傅南安,因為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感情。生下你,只是當初酒精上腦,陰差陽錯在同學會後,上了個床而已。你媽媽以前喜不喜歡許商晚,我不知道。但現在,她喜歡的是我。”

最後那一句「她喜歡的是我」,故意拉得很長,似是在調侃和諷刺。

許子芩胃裏一片翻滾,許是吃了酸黃瓜,只覺得倒酸水,惡心得厲害,臉都是綠的。

“我已經離婚了,日本待不下去,只能在國內呆著。”李勳嘴角一彎,“你比以前長得更好看了。白嫩的臉蛋,立體精致的鼻峰,清澈的眉眼,就連……腿,都是修長而性感的。”

許子芩一拳頭砸向他的臉:“你他媽變態!操!”

那一拳頭如破軍之勢砸在他鼻頭,汨汨地淌血。

對方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竟然還享受一般,沖他一笑。

許子芩惱羞成怒:“你剛才猙獰猥瑣的笑,就像一個人渣。”

“那又如何。”李勳笑出聲來,把他今天來宣告主權的目的昭告出來,“像我這麽一個人渣,在不久之後就是你父親。咱們一家三口在市中心買一套兩居。

你母親做夢也想不到,我一直喜歡的,魂牽夢縈的,是你吧。

我今天不動你,但是你想清楚了,早晚有一天,你整個人,包括心,都是我的。”

他笑得尖銳而暴戾。

許子芩往他臉上砸了好幾拳,卻絲毫不還手,他在變態地享受著被自己毆打的過程。他讓許子芩覺得惡心,難受。

如同吃了蒼蠅一般,想吐。

李勳突然靠近,手腕扣在他他手臂上。

他身體很沈,許子芩想要推開,卻使不上勁:“混蛋!你他媽就是個……”

“變態是嗎?”李勳嘖了一聲,“我是變態,那你和那個哥哥白降,是什麽?在你們還不知道血緣的時候,哥哥和弟弟搞在一起,這叫!

我是變態,你們也好不到哪裏去,都是一丘之貉,沒有誰比誰高貴。你說呢,寶兒!”

“你他媽閉嘴!!”許子芩好幾個拳頭像是發了狂一樣的往他臉上打。

直到血肉模糊,淋漓的鮮血把拳頭裹得嚴嚴實實的。許子芩身上沾滿了那個人的鮮血,他已經不知疲倦地一拳又一拳地揮。

像是童年時學跆拳道練習的活靶子。

他耳邊迷糊地聽到李勳茍延殘喘但諷刺的聲音:“你不敢說,也不敢告訴你媽媽,告訴所有人,對嗎?因為這關系到你的面子!你不敢!哈!哈!哈!”

閉嘴!!

恍惚之間,門被推開。

各種雜糅的聲音在他耳邊飄悠回響,他分不清誰是誰,只有來回交錯的嘈雜聲。

“快!送醫院!”

“小芩,你沒事吧?”

“怎麽打成這樣啊?這……”

虛空之內,倏而天光大亮,許子芩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倒影裏,秦鴦和李勳換好禮服相視而笑地步入拱門,周遭愉悅的《婚禮進行曲》在伴奏。

他歇斯底裏地扯開嗓子咆哮著:“媽!媽!不要!不要!不能嫁給他!!”

那一雙人完全充耳不聞,深情凝視對方,手挽手甜蜜地交換鉆戒。

他分明看見,李勳在交換戒指時,那陰謀得逞的目光從眼前掃過。

“媽!不要!他不喜歡你!不要這樣!不是這樣的!不是!”

婚禮現場,掌聲如雷,祝福聲漫天。他甚至在波瀾不驚的水面倒影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一身純白潔凈的西服,溫文儒雅地坐在前排,笑吟吟地鼓掌。

他想極力蹲下,要觀察這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可突然狂風大作,一道連天巨浪鋪天蓋地從身後看不清的遠處席卷而來。

水面浮力登時消失,他猛地沈入湖底。

掙紮,反抗,卻無能為力……

他眼睜睜地看著婚禮按部就班進行,肺部,乃至全身上下如同要爆炸般難受。

在無盡的絕望邊緣,像是一束明媚的陽光灑下,他仿佛聽見有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叫喚著他的名字。

“小芩,小芩……”

聲音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從水面上傳下來,已經合眼的他,猛地睜開。

大喘了好幾口氣,許子芩陡然立起上身。

全身被冷汗濕透,黏糊糊的。手稍微一動。

嘶……

纏了繃帶。

細微的動靜還是驚動了在床沿上趴下,瞇眼睡得掉哈喇子的王子芥。

他如見神跡,摟緊許子芩,話都不說直白:“嚇死表哥了,你終於醒了,昏睡了一天了,給你打了營養針才好轉。”

許子芩頭疼欲裂,手上也被裹成拳擊手套。他凝視著自己房間內熟悉的大小物件時,才恍然意識到自己還在家裏,沒在醫院。

王子芥餵他喝了口水,就開始劈裏啪啦:“苦了你了,我們去度假,姑姑忙著咖啡廳開業,家裏沒人照顧你,都沒好好吃飯,你都瘦了一圈了,怎麽不點外賣吃呢?”

他突然哦一聲,自問自答,“對哦,姑姑說外賣不幹凈,不讓你吃。你說姑姑這人性子也是執拗,寧願讓你自個兒在家做,也不讓你吃外賣。你營養不良你知道嗎?傻不傻,你也不知道去白降家蹭頓飯。”

許子芩一楞,他有想過去他家吃的,但白露阿姨說要給他點時間,好好梳理。

許商晚這事沒那麽容易過去。他不想去打擾他,至少現在不行。

他哥月底生日,到時候帶他去參觀給他準備的早餐店,給他一個驚喜,兩人的感情肯定能回暖。

他有信心。

“再不濟,金老太,費近,劉申他們挨個吃頓飯也行啊。”王子芥又要去抱他,差點把自己委屈哭了。

許子芩連忙做了個手勢:“就此打住,可別搞得我剛剛大病初愈似的,怪慎人的。能不能盼我點好。你要哭,擱沈天冬那哭去吧。”

“滾蛋。你可不就是大病初愈嗎?”王子芥道,“你和姑姑那同學到底怎麽回事?下手也太重了點吧,人送醫院差點都破相了,縫了好幾針,好在他大度,說是起了小摩擦,不怪你。那是小事兒嗎?”

王子芥舉起那只纏滿繃帶的手:“瞧你這手都這樣了,他那臉能好到哪裏去。”

那也是他自找的。

“李勳叔叔不吭聲,你也面無愧疚,這事肯定不簡單。”王子芥手指抵著下巴,有理有據地分析,“我表弟從小溫順乖巧,連抓到一只母耗子都要放生,盼望它生一窩小耗子把你擡走。怎麽可能下這麽重的狠手?”

說罷,王子芥湊他到跟前,神經兮兮:“他……是不是欠你錢了?”

許子芩舒了口氣:……

李勳的話在他耳邊揮之不去:“你不敢說,你不敢告訴你媽媽,告訴所有人,對嗎?因為你好面子!你不敢!哈!哈!哈!”

雖然許子芩不想承認,但他說的確實沒錯。

他不敢說,一是面子,二是不想讓家裏人擔憂。如果說出真相,他不知道這個原本就風雨飄搖的家能不能支撐下去。

如果是正常時候,自己受了這麽重的傷,舅舅舅媽肯定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老媽也會在旁邊端茶倒水侍奉。

可如今,秦家工廠岌岌可危,各自都自顧不暇了,哪還有人會搭理他?

秦鴛回國後,連頓飯都來不及吃,就處理工廠工人工資問題了。

因為沒有銷售渠道,工廠裏一堆貨品擠壓,賣不出去只能擱置。

沒有流動的資金,工資一直拖欠,如今秦家陷入嚴重的信任危機,連貸款都是問題。

聽說,秦驪已經動用私人資產填補空缺,至少把工資先發了,穩定局面再說。

王之之倒騰玉石,和那些玉友們一見面就是:「種水不夠」,「種嫩了,發黃」,「水頭不錯,價格壓一壓,都裂了。」

全都是行話。

秦鴦晚上抽空回了趟家,給許子芩把繃帶拆了上藥。她臉色一直不好,許子芩好幾次想搭話,都被她打斷:“你沒吃好,是媽媽的問題。但是……你把李勳叔叔打成這樣,太讓我失望了。”

許子芩:“媽……”

推門的手戛然而止,落在半空中。

秦鴦淚眼朦朧:“如果媽媽哪裏做的不對,媽媽向你道歉,對不起。”

王子芥和秦子蘋兩人剛好進來送西瓜,王子芥一楞:“姑姑,你……”

秦鴦一抹眼淚,嘆了口氣:“小芩這幾天就辛苦你們幫忙照料了。”

說罷,她頭也沒回地離去了。

房內,寂靜得出奇,表哥給他餵西瓜,許子芩都無動於衷,一臉漠然。在他往李勳臉上打出那一拳時,他就猜到了結果。

他接受……

“表弟,你哥,哦,不是,白降在你昏睡的時候,來看過你一眼。”秦子蘋也就是隨口一說,但許子芩瞬間耳朵一豎。

“我怎麽沒看見?”王子芥問。

“你睡得可舒服了,看得見,除非腦袋後頭長了眼睛。”

“表姐。”許子芩目光灼灼,“他有說什麽嗎?”

秦子蘋搖頭:“在門外看了你挺長時間的,也是我跟他說你沒什麽事,他才走的。”

許子芩哦了一聲,福至心靈問:“他有問你什麽嗎?”

“就問你怎麽弄這樣的,我把你和李勳叔那些事說給他,他頭也沒回就走了,挺急的。說是有件大事要處理。我問他,他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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