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都說戲子無情,偏偏都是情種;

許子芩和白降坐在越野車後排,費近那位潮流表姑當司機,硬生生把SUV開出了火箭的氣場,嗖嗖往前沖,許子芩好幾次覺得心臟一突一突的,都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你倆就這麽形影不離?”費近表姑打量著後視鏡裏的許子芩,“讓他坐我的副駕跟我要吃了他似的。誒,那個冰塊臉,我有這麽嚇人嗎?嗯?”

明知故問。

白降沒好氣地扭過頭去,不搭理她。

剛在酒店許子芩扒衣服時,你還看得歡脫呢。要不是你表侄知道男女有別,把你拖拽出去,你是不是還打算擱面前看現場脫衣直播?

費近和黃丹跟表姑父去陽澄湖吃螃蟹去了,白降和許子芩要去一趟郊區的雲裏。

定位說那附近特偏僻,從市裏倒地鐵和公交大巴,加上步行要六個多小時,能把人活活整吐。

表姑本是不樂意接下這一門苦差事的,抵不得住費近同學一哭二鬧三上吊。當然,表姑答應送他們,主要還是看這兩位長得順眼。

他表姑就是當代典型的顏狗,平生一大樂事就是看帥哥和美女,眼珠子都不帶動的。

白降身體捂著身後的許子芩,一臉大義凜然。

表姑無奈揮手,滿是嫌棄:“行了行了,跟個寶似的,我又不會吃了他。”

“那可說不定。”白降小聲叨叨。

從城區往郊區走,高樓大廈變成矮腳小土樓,鄉間小路縱橫交錯,荷塘內蓮花盛開,一路駛過還有不少村民成群結隊地穿套鞋和防水衣,摘蓮蓬和挖蓮藕。

挖菱角的農婦還在沿街吆喝。

許子芩新奇地趴在窗戶上,目不轉睛地看外頭的自然風光。

突然,車吭哧一聲停下,表姑買了兩袋菱角和蓮蓬扔給他,接著趕路。

“你們去雲裏幹嘛?那地兒鳥不拉屎,連個像樣的購物中心都沒有,最高的消費就是買兩頭當地飼養的太湖豬!

想體驗鄉村生活可以去附近的新農村規劃處,我幾個朋友去那邊度假拍了照片,一排排小別墅蓋得跟歐洲小鎮似的,老漂亮了。”

表姑一轉身,後面靜默無聲,壓根沒人搭理她。

她氣哄哄地扭身,把手朝後面一伸:“那個許子芩,給我剝個蓮蓬。”

許子芩的手一頓,白降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小心地把手一縮,把一朵蓮蓬護在懷裏跟小雞仔似的。

表姑索性剎車一踩,在泥巴路邊上一停,氣場全開:“我不辭辛勞,不遠萬裏,無怨無悔地拉著你們來這種犄角旮旯的破地方,我在跟前累死累活地開車,連找人剝個蓮蓬都不配嗎?”

表姑手一插兜,把空調冷氣調高,舒了口氣:“哎呀,不剝就不走了。”

白降無奈,望著許子芩那一雙布靈布靈的大眼睛,著實舍不得。

自己耐著性子剝了一顆遞到她手上,沒想到前頭那人竟然不吃這一套,一動不動,也不回握,手微微一斜,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圓溜溜的蓮子滾下去。

成心的……

“我要吃他剝的。”表姑趾高氣揚,完全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

反正這一片連倆像樣的車都找不到,跟荒郊野嶺也差不到哪去,這兩位只能求她。

我……

許子芩洩了氣,戳戳白降的手臂,側過身道:“我給她剝吧。”

前頭一臉竊喜,盯著後視鏡裏面無表情甚至還咬牙切齒的白降強忍笑意,奈何白降抵不住許子芩朝他撒嬌似的叫喚,頗為傲嬌地把手上的蓮蓬一遞,心想:他都沒給我剝過,便宜你了。

小少爺手指骨節分明,細長幹凈,指尖還是淡淡的粉色,讓他看入了迷。

許子芩無奈剝了顆放在表姑的手上,露出笑容:“好了。”

前面還是一動不動,似乎是故意的,還重重地往後一躺,和老大爺一樣靠在座椅上,像是在修整。

費近的表姑,算起來按輩分的話?

“表姑……”許子芩楞楞地叫了一聲。

表姑心曠神怡地嗯了一聲,這才頗為傲嬌地晃悠起身,冷聲一笑,往後座椅上一瞥,白降白眼都要翻上天,就差把「看你不順眼」寫在腦門上了。

“放我嘴裏吧,手疼。”表姑瞇著眼,伸了個懶腰,“剛開了這麽久的車,方向盤打手,都要起水泡了。”

白降:……

忍無可忍。

擱這裝什麽大尾巴狼呢?自己的車,方向盤上都包了一層絨毛,還打個屁的手?

就是故意的,關鍵是還不做人,也不使喚自己,就愛折騰許子芩。

許子芩重新剝好一顆打算送她嘴裏時,被氣哄哄的白降搶了先,一口含在嘴裏吞了,握住他的手腕:“我們不坐你的車,許子芩,走!”

手往車門上拽,死活拽不開。

表姑一笑:“小屁孩!脾氣還挺炸,怎麽著啊,餵我吃個蓮子,你就心疼啊?”

“你是缺胳膊少腿呢,還是帕金森?”白降瞪了她一眼,“手瘸了嗎?要吃自己剝。”

表姑接了個電話,那頭吃螃蟹的兩位已經上桌到位了,這邊還擱半路上耍小脾氣呢。

白降要早知道這人這麽難纏,就不應該聽費近的,應該在市裏包輛車,估計司機還能順道當導游,給他們指點迷津呢。

“剝不剝啊,再等下去,沒到雲裏天可就黑了,坑坑窪窪的夜路不好走。”

表姑換了首Taylor Swift的《Back toDecember》,哼起小調來。

氣氛尷尬,僵持不下,表姑和白降這兩人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許子芩做和事佬:“哥,正事要緊。”

白降牙關緊咬,頭一斜,視死如歸的眼神讓表姑笑個不停。許子芩剝到一半,表姑突然擰了車鑰匙,緩緩前行。

“不逗你們了。”表姑嘆了口氣,“冰塊臉真沒勁兒,你倆一對吧?”

正唬白降的許子芩手上的菱角落地。

白降剝蓮蓬的手也在那一刻如同被摁了休止。

表姑從車抽屜裏拿了一張照片扔給他們。

攝於2015年,兩位戴著登山帽,哈著冷氣的男人摟著對方,笑對鏡頭,來了一張帥氣迷人的自拍照,背景是皚皚白雪堆積的雪山之巔。

照片後面是兩個花體英文字:Forever love;

“我的一對好朋友,登山愛好者,從尼泊爾爬珠峰,沒回來。”表姑說,“他兩相處模式跟你們挺像的,我就愛沒事逗逗他倆,看到你們沒忍住。”

許子芩一怔,手被白降不由自主地握著了。

“這首《Back toDecember》我挺喜歡的,他們一個帶著另一個攀珠峰,有天晚上我收到了這首歌的鏈接,根據時間推測,我懷疑是他們臨死前用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來的。”

表姑抹去了眼角淚水,“還有一行文字,如果有來生,我不要愛上你。”

兩位至今連屍體都沒找到,一直凍在喜馬拉雅山。

雲裏小鎮。

林間小路狹窄,無法入車,一行三人只能在村口下車,徒步進村。

雲裏村兩面環山,一面臨水,山清水秀,景色雅致。陽光被山巒遮擋,林間空氣清新,漫步其中,身心舒暢。

根據白露給的微信位置,三人先找到了村長,四下打聽才尋到了山腳下的伶仃木屋。

據白露說,當年她同許商晚離開蘇州之前,就已經退了戲班子,但和師傅多多少少靠著書信和短信有些往來。

十五年前,蘇戲班子走的走散的散,戲院看客人數驟減,交不起租金,還要貼補吃住,金山銀山入不敷出也得掏空,上百年的老戲團就這樣解散了。

為了維持生計,師傅帶著師哥來到雲裏村,為當地人搭臺唱戲。

一則能娛樂大眾,二來也算自娛自樂能掙點小錢,不想這一門祖傳的技藝後繼無人。

向導是當地一位剃了光頭的熊孩子,後腦勺還留了個小揪揪。

“小揪揪。”一巴掌呼在白降的手背上:“別扯我的小辮子!就是這兒,我昨天還看到柳大嬸和他兒子在山頭溪裏抓小龍蝦呢,撒了蒜蓉和紫蘇,老香了,味都飄我家來了。”

白露的師傅叫柳如妍,師哥就是柳如妍唯一的兒子,聽小孩的語氣應該錯不了。

表姑叩了叩門,聽聲,裏面半晌沒動靜。

許子芩側眼,矮房側墻開了個小窗,還是老式用竹竿撐起來的那種。

他把頭鉆進去環視一圈,木屋面積不大,開窗正對客廳,兩側臥室空無一人,房內裝飾簡單古樸,收拾的極為幹凈,連窗戶上都沒落一絲灰。

“沒人。”許子芩搖頭。

白降心情不免失落,三人爬山涉水好幾個小時沒看著人,也沒給母親帶到話,委實遺憾。

正當大家打算原路返回時,「小揪揪」的媽媽吆喝他回家吃飯,許子芩渴了,跟著討了口水喝。

村裏人口音很重,聽出來白降和許子芩是外地的,大大方方地和他們寒暄起來。

“找柳如妍啊?找她唱戲嗎?那可得等等,她時間排得很緊,至少得等半個月。”大嬸送了他們一人一個剛蒸熟的老面饅頭。

表姑饅頭就著涼茶往肚子裏咽:“我們出雙倍價格,優先。”

“她是義務演出,雙倍?十倍也得排隊!”

大嬸給他兒子盛飯,“不好意思啊,飯菜就煮了三人的量。孩子他爹還沒回來,就不留幾位吃飯了。”

倒是淳樸,他們還沒說要留下呢,先自報家門了。看大嬸恭謹嚴密的樣子,又不像是打趣人。

白降道:“我們不找她唱戲,在哪兒能聽戲?”

大嬸撓了撓頭:“我聽說……在隔壁村劉三水家唱戲,對對對,就是他家,他家兒子考了杭州的二本大學,找她熱場子去了。”

蘇州的夏天過了七點天還是亮的,說是說隔壁村,但這隔壁確實差的有點遠,足足幾公裏的山路,還沒車。多虧大嬸是個好心人,捎上他們一路去。

路上,大嬸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柳如妍的事兒時,還暗自神傷:“有個好兒子,四十好幾了一直沒娶媳婦,說媒的都能排到村口去了。哎,多好的一對母子啊,村裏大大小小喜事喪事,登臺唱戲一個都沒拒絕過,一分錢不收,連戲服都是自己手工縫的。

我是看著她搬來雲裏的,十多年過去了嗓子亮著呢,只要一登臺,就變了模樣似的。袖子一揮,身姿一躍,多美啊,就是沒個男人在跟前幫襯著,命苦。”

白降吸了吸鼻子,許子芩摟著他,低聲安慰。

“我聽說……他兒子一直沒結婚,好像是在等一個人。”大嬸嘆氣,“哎,也是癡情人啊,不過他兒子還帶了好些徒弟學戲呢,學的有板有眼的,可像那麽回事了。改明兒,我兒子再大個一兩歲,也去學學這纏綿婉轉、柔漫悠遠的昆山腔。”

夜幕降臨,蟬鳴蛙聲一片,四人在紅拱門前停下。

一個用方桌拼起來的舞臺,演出的華服女子靈眸,皓齒,杏眼,黛眉,水袖一抖,回眸一笑,身段翩躚而過,隨著婉轉悠揚的唱曲,餘音繞梁,聲聲入耳。

臺下掌聲如雷。

許子芩老是從白降的耳機裏聽到昆山腔,可聽曲和真真切切地看曲卻截然不同,心靈被震撼和沖擊,讓他頻頻點頭,鼓掌稱讚。

柳如妍這一輩子和昆山腔結緣,哪怕臺下只有一名觀眾喝彩鼓掌,她就能唱下去,戲是她的命,也是她註定躲不過的劫。

兩分鐘後,登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帶著一群小孩唱《義俠記》。

白降越聽越來了興致,拉著許子芩往前,找了把凳子坐下聽戲,細細咂摸品味。

他從小接受母親的熏陶,不會唱但愛聽。睡覺,無聊,甚至上課都會聽上一段,《義俠記》是白降最喜歡的昆山腔劇目之一,選材於水滸中武松的片段,這俠肝義膽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林嬸,今年青團備得怎麽樣?”身後傳來悅耳的聲音,“我家寶兒就愛你這門鹹蛋黃陷的手藝。”

“管夠呢!”大嬸道,“那我可提前說好了啊,我家孩兒在你們寶兒這兒學戲,不許嫌棄,要是唱的不好,跳的不認真,你們任打任罵,我和孩兒他爸全力支持。”

許子芩往後一覷,和花衣女子打了個照面。

好漂亮!

柳如妍雖人已暮年,保養的卻極好,談吐之間有一種高雅脫俗之氣,和白露很像。

“這位長得俊俏,若是早些學曲,往後必成名角。”柳如妍指著許子芩笑了笑,滿臉的慈祥。

白降回眸,呆楞住了,木木地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柳如妍先認出他來,眼眶濕潤:“你……眉眼像極我一位故人。”

“這三位是專程過來找你聽戲的。”大嬸介紹。

房外鑼鼓喧天,鞭炮劈啪響。

許子芩把表姑推出門去,恭敬地朝柳如妍鞠了一躬,合上門。

白降躬身下跪:“這一跪,是代替我母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如果不是您當年收留她,在戲班裏學戲……”

柳如妍佝僂著,抹去眼角的淚水,扶他起來:“往事不可追,多說無益。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哎!你媽媽她近來過得可好些?”

白降低頭不語。

柳如妍搖頭嘆氣:“都是情債,都是為情所困。眾人都說戲子無情,倒真是無情也就罷了,可偏偏一個兩個都是情種。都是每個人的選擇,怨不得旁人。”

白降沒有聽明白其中寓意,走流程倒了杯茶,遞給柳如妍:“這杯茶,按規矩,我要敬您一杯。”

門外,許子芩和表姑兩人大眼瞪小眼聽門縫。柳如妍聽力極佳,眉眼一蹙,吆喝:“那位長得清秀的小輩進來吧。”

“是我嗎?”許子芩指了指自己,表姑往他腦袋上啪了一巴掌,推他進去。

“不是你難道是我嗎?”

兩人站立在柳如妍跟前,柳如妍把手上的茶杯一放,一改平易近人的姿態,從容鎮定地握住許子芩的手腕。

手上的叮當環清脆悅耳,柳如妍問:“這環是我給你母親的?”

“師奶……”白降想要解釋。

卻被她揚手打斷:“東西傳下去就是傳下去了,這環本就是我師傅傳與我的,如今也算是一輩傳一輩,熔了,賣了,我都沒什麽好說的。戴上這環,這輩子就套進去,不離不棄,想好了?”

許子芩和白降兩人面面相覷,點頭:“不離不棄,想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