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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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記得糟糠之妻?

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就算mackage是A貨,花五百塊補了個「進口logo」,還是得穩住,不能慌。

窗外被風刮得光禿禿的枝丫如同他此時的心情,不上不下。

小少爺嚼完雞肉玉米蝦滑,漏勺在火鍋裏打了幾個轉,蹙眉片刻舒展:“五號桌再來三份蝦滑,要大份的。”

肉質飽滿的蝦滑入鍋,在沸水裏一滾,裹上香油和麻醬,美滋滋地享受完,方才意識到對面坐了個表情木然的人。

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感覺白降手上攥著的筷子都要折了。

“你剛不說有事和我說嗎?”許子芩睨他一眼。

在周身運作的三味真火被軟綿綿的話一戳,瞬間滅了一半。

白降扣在書包拉鏈上的指節發白,瞪著那包裏花了500塊的假貨,扔不了,留著還憋屈。

“我上個廁所!”白降為了防止小少爺起了好奇心,把後路堵絕了,單肩挎著包走了。

對著洗漱鏡裏的白癡,揮在半路的一拳頭還是縮了回來。倒不是怕疼,他窮,沒錢賠。

手機震動時,他才緩過神來,從兜裏掏出手機。

【竇驚蟄:降哥,何政他們沒抓著谷雨,現在往老街吃豆花去了。】

白降怔了片刻,把手機揣兜裏,低頭捧手洗了把冷水臉。

寒氣刺骨,廁所外門被人推開,他習慣性地往墻側面靠。突然,就著玻璃,一根鋼管兜頭往他腦袋上砸。

剛洗了個冷水臉,神清氣爽,白降頭一歪,那鋼管「砰」地一聲砸在洗臉盆上,瓷臺由上而下裂了一道大口子。

幾乎沒有給任何反應的機會,淩空一手扣在手腕關節,微微一折,骨頭哢嚓一聲,連握在手裏的鋼管都落了地。

何政後腳一蹬墻面,身體猛地被強力一沖,原本糾纏的兩人硬生生被頂到了小便池口,原本占優勢的白降被他一招化解,抵在小便池處卡著。

白降不怕這群混混,往日在育才,這些貨色都沒有能入他的眼的,也就是最近他去了三中,這群盯著「校霸一哥」稱號的紅眼混混才有人準備從他手裏奪權。

“許子芩呢?”白降厲聲問。

“死了!”何政一腳往他胸口跩時,白降動作奇快,出腿的前一秒鉗制住他,借力使力往側面的小便池一扔。

冬天廁所地面的積水不容易幹,單腳離地後,身體重心還不穩,順手一推,何政腳下打滑,並著身體側摔倒地。

許是腳力過猛,被踹了個窟窿的小便池也不牢靠,晃晃悠悠地從天而降正面扣在何政的肩膀上,就差個幾十厘米就能變頂帽子。

“媽的!白降你他媽給我等著!”何政淒厲的聲音從廁所飄出來時,他正面容沈重地盯著空蕩蕩的五號桌。

人懵了……

他是知道何政這群人能幹出什麽事兒來的,惹急眼了殺人也只不過是刀子一捅,白進紅出的事情。

之前追他們的是兩個人,何政在廁所蹲他,那雷子肯定在招呼許子芩。

他慌了神,許子芩是他今天約出來的,萬一出了個什麽好歹,那群拿小少爺當寶的秦家人不得生吞活剝了他?

老城區阡陌縱橫,小少爺還是個路癡,連導航都看不明白,栽在這一片摸爬滾打的雷子手裏肯定是兇多吉少。

電話在手上響了幾聲就變成了忙音。

掛了?還是手機被人搶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白降重新點開手機撥電話時,徹底就沒了動靜,打不通。

烏泱泱一片的電線把天空分割成不規則塊狀,周圍偶有幾個人經過時,白降的頭腦全然一片空白。

“許子芩!!”白降攥著拳頭,環視四周,大吼一嗓子。

雖然猜到沒人回應,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打開了微信,點進了「黃芩」的頭像。

狂發微信。

“許子芩!”

“你他媽在哪啊?”

“看到了回個消息!”

絕望翻湧而上時,白降的愧疚感沖到了頂峰,他後悔了,就不應該為了省事把小少爺約著今天出門,他爺爺總說,小年受傷往後這一年都是不吉利的。

他渾渾噩噩地沿著枯落的爬山虎藤蔓的小巷道往前走,明知道火鍋店裏何政隨時會沖出來堵他,卻沒有任何逃跑的想法和方向。

腦子裏嗡嗡一片響,恍若晴天霹靂。

他聽見前方不遠處有孩童的歡笑聲,他仰起頭,看到拐角位置一個穿著淡藍色羽絨服的少年手裏拿了兩串冰糖葫蘆,好幾個好屁孩圍著他轉悠讓他多買幾串。

那傻逼少年春風拂面似的還在對著二維碼掃錢。

許子芩?

白降發了狂似的沖過去,甩開周圍的小屁孩,所有壓抑的情緒湧了上來,緊緊地摟了過去。

許子芩懵了片刻,手上的兩串糖葫蘆無處安放,幾個小孩跳起來趁他沒法動彈的時間間隙搶走了。

許子芩喘不過氣來,咳了好幾聲,把他推開。

“我剛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麽不接?”白降拽住他的胳膊。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20元付款成功。

他算是看明白了!哪來的傷亡?合著一個人在這兒演驚悚刺激獨角戲呢?

現實情況就是小少爺嫌他打擾自己付錢,故意掛了他的電話,還一聲不吭。

“你還知道擔心我呢,請我吃飯連單都沒買就跑了?”

許子芩重新買了兩串糖葫蘆,自個兒咬了一顆,冰涼酸甜。

“我……”白降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瞪著許子芩,“我什麽時候逃單?”

“剛才啊。”小少爺吃糖葫蘆速度奇快,兩顆並在一起嚼完吞了,白降剛要回話,就被小少爺一句話給堵死了,“你別告訴我你去上廁所了,我沒見過上廁所還背著包的,別告訴我你他媽還要補妝?”

白降:……

他徹底無話可說,正常人的邏輯確實如此。誰他媽吃飽了閑的背著包上廁所?而且一時半會連人影子都沒了,這不是很明顯的逃單嗎?

白降沒做解釋,拽著小少爺往遠處的小道繞。這一片老城區小巷子多,繞得越深,找起來就麻煩。他對這一片環境很熟悉,稍微瞥一眼就能瞬間記住路線。

白降的手突然一沈,許子芩拽了他一下,揚起了手上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蘆:“吶,咬一口。”

白降:??

小少爺拉著他的衣角,冰糖葫蘆已經靠近他嘴角邊上了。他盯著小少爺那雙布靈布靈的眼睛,閉眼。

心裏極其不樂意。

剛咬下去一口,許子芩故作親切,小聲道:“有人跟蹤。”

白降反偵查意識很強,沒有立刻回頭,拽的小少爺的衣服更緊了:“跟緊了。”

眼前一模一樣的矮房子如走馬燈般在眼前一晃而過,沒來得及記住特征,下一棟又快速如幻燈片般閃過。

眼前,一個黑不溜秋的炮筒突然震天撼地「砰」了一聲,塑料兜裏塞滿了爆米花。

小少爺扭過頭,兩人赫然拐進了死胡同,心裏一驚,「白降靠譜」的濾鏡瞬間褪色。

但他似乎並沒有調轉回去的念頭,蹲在一堵長了苔蘚的墻角下,手刨泥巴,跟挖寶似的。

他是故意到這裏要挖東西的?

許子芩嘀咕:這會兒外面有人追殺,還有閑情逸致挖寶貝?

小少爺硬著頭皮,耐著性子,挽起袖子幫他刨土,不管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快,反正沒有白降領路,這裏迷宮似的巷道他也繞不出去。

“都在呢!正好!”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何政鋼管一橫,笑得面目猙獰:“一鍋端了!”

“這全市第一跑得挺快啊!”雷子呼哧著粗氣,一連幾巴掌拍在胸口都沒順過氣來。

“廢物!你他媽吃個屎都吃不上熱乎的!蹲不到谷雨也就算了,連個書呆子都能跟丟!”何政一腳踹雷子的肚子上,“滾!”

何政身上換了身衣服,但鞋子沒換,洇著淡黃色帶著異味的液體。

風一刮,味飄了一片,小少爺吸了吸鼻子,以為自己聞岔了,詫異:“誰尿褲子了?”

雷子強忍著笑意,何政臉上青白一片,怒不可遏的何政沖拳頭砸過去時,突然眼前冷光一掃,中途收拳後退。

一把半米長的狗腿橫亙在面前。

“喲!還他媽有武器呢!兄弟們抄家夥,送我們育才昔日老大最後一程!”

何政吼完,不知從何處湧入了五個瘦高的年輕小夥子,個個握著半手腕粗的鋼管子,兇神惡煞。

小少爺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經歷一場育才老大爭奪戰,如果是以前在手機視頻上看到,他或許會停下滑動的指尖,掃兩眼。可如今只能瞪大眼睛,佯裝淡定。

“這事兒和許子芩沒關系,讓他走!”白降從土裏刨出一塊包刀的破布,反覆摩擦。

許子芩:……

確實沒關系,剛來時候怎麽沒讓我找個地躲起來?

這下所有人到齊了,你他媽說這話不是裝逼嗎?

小少爺心臟突突直跳,這群胡混做事沒有規矩,哪裏有誰能置身事外?只要在場,必須把對方全員幹趴下這事才算了。

“來了,就沒打算讓你們走!要走可以,橫著出去!”何政鋼管子啪一下砸在墻面上,落下一層墻皮。

“嗬!”白降狗腿一亮,一手摟著許子芩,“今兒我白降把話撂這兒,這個人我罩了,有種動他一個試試!”

小少爺懵頭晃腦之際,雙方拉鋸廝打,突然一根鋼管立他面前,白降厲聲道:“你之前不是挺厲害的,試試?”

這算打架鬥毆嗎?

許子芩怔了,他以前參與的最大型的打架活動就是和他表哥搶零食,真刀真槍上戰場實戰,他心裏有點怵。

“怕了?”白降頂了頂他的胸口。

激將法對別人沒用,對小少爺卻是百試不爽,他抄起鋼管猛地一掃,一個花臂男被他直接掄在地上慘叫。

許子芩不是不會打架,而是沒嘗試過,從大阪回國後他就報了跆拳道館,除了完成學業外,沒事就往館子鉆研,好在他學習能力極強,技法和招式幾遍就會。

終於派上用場了!

一拳,一腳,一掄,倒了好幾個,可畢竟對方人多,他剛掄完一拳時,全身一輕,原本花臂男竟然攔腰抱了起來,雷子一拳掃在他臉上:“叫你他媽囂張!”

許子芩腳一彎,踹他胸口上,雷子堪堪後退幾步後,突然從褲管裏掏出一把匕首,朝著許子芩的手上劃了一道。

嘶……

小少爺吃痛,手上的鋼管一甩,把那人牙打掉了兩顆。

說時遲,那時快,白降身上被大大小小掄了數道,他手持著狗腿,但一直沒有下死手去砍人,而是很輕巧地能避則避。

這一刀砍下來,胳膊腿都要砍掉半截吧。

可他那冷面修羅的氣質拿捏得到位,手上一把砍刀,沒砍人,只要靠近都會被恐嚇。

撂倒其他四個人,白降拽著許子芩往小巷道的路口跑,一輛摩的少上兩人後就飛快地消失在了城中老村裏。

摩的疾馳而過,竇驚蟄扔了兩個安全帽過去。扣上帽子,小少爺覺得全身乏力,輕飄飄地壓在竇驚蟄的背上,身後的白降時不時警惕地往後瞟,防止被人跟上。

“誒誒誒!別壓我肩膀上!硌著疼!”

竇驚蟄風風火火地擰著油門壓到底,沖了一路尾氣,實在被許子芩的安全帽硌得厲害才交代一聲。

小少爺只好咬著牙立起身子坐穩,手上一直在流血,感覺就連呼出的氣兒都在發燒。

“降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打團帶個小少爺都不帶我。”

竇驚蟄把頭往後一扭,發覺沒人接他的話,補充,“今天這事兒何政那兩孫子吃了癟,肯定以後找你們麻煩,能躲就躲,犯不著和這種人渣糾纏著。”

冷風灌入羽絨服,凍得許子芩往前抓了一下衣服,嚇得正信口開河的竇驚蟄猛地一驚,連摩的都差點撞了樹。

“你他媽能不能閉嘴!”白降吼完一嗓子,“他媽連騎個摩托都能撞樹!”

繞過老街上城區,竇驚蟄自然地繞過了主道,這會兒馬上過年,交警逮人厲害,機動摩托車要證,這輛摩的還是他爸運貨用的。

摩的跌跌撞撞地在碧水灣小區停下時,許子芩裹著羽絨服也不打招呼縮著身子往小區裏走。

“這他媽白眼狼啊!”竇驚蟄指著小少爺背影,“好歹一起拼過命的交情,連謝謝都不說一聲?”

白降在他肩膀上一握,從兜裏把自己唯一一包沒開過的中華塞他兜裏。

“降哥……”竇驚蟄懵圈了。

“謝了……”白降拍了拍他,“你幫了我們,以後在育才肯定不好混。”

“小事兒!”竇驚蟄點了根煙,兩人在小區找了個風景秀麗的小亭子坐下,賞著人工湖幾尾錦鯉竄來竄去,別有一番趣味,“他們頂多看我不順眼湊我一頓唄,就何政他爹酒鬼一個,全靠給我家搬快遞掙點錢,鬧翻了對他沒什麽好處。”

白降吐了個煙圈,望著秦家樓層亮起的燈光,應該是到家了。

“謝什麽。”竇驚蟄起身,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我這輩子也就跟著你,能進這麽好的小區溜溜彎了,背面靠市公園,正面靠商業中心,寸土寸金啊。”

他倆雖然談不上從小一起長大,但見識都差不多,別說出國了,連出省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白降目光流傳,似是若有所思。

“降哥,雷子和劉啞巴臘月二十八結婚,說是找人看過日子,定了。”

竇驚蟄晃晃悠悠地把煙掐滅,撥弄著人工湖的錦鯉,在衣服上蹭了蹭水漬。

“我記得,他們一個16,一個18吧?”白降閉著眼,似是在想事情,猛吸了一口煙。

錦鯉突然游遠,竇驚蟄猛地兩只手鉗制住白降的胳膊:“降哥!咱們不管管嗎?你明明知道谷雨他……”

白降甩開他的手:“管?怎麽管?”

質問堵住了竇驚蟄的話腔。

“人劉啞巴和雷子爸媽都答應了,我們有什麽資格管?只不過是從小到大的玩伴而已,以後畢了業誰會記得誰?”

竇驚蟄剛要質疑,就被白降壓下,“就算有幾個常聯系的,能改變什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你要幫你爸把快遞公司發揚光大,我要給我媽治病,谷雨……

他是育才唯一有希望考上一本的人,你覺得谷雨的爸媽會把他的未來交給一個啞巴新娘嗎?”

竇驚蟄面無表情地吸了口煙。

“劉啞巴和谷雨的事兒咽在肚子裏。在老街這種事情見得不多嗎?什麽人和什麽人在一起都是註定好的。

劉啞巴長得好看又怎麽樣?說不出話就是殘疾,正常家庭誰會願意娶?

那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說三道四的。雷子雖然不學無術,好歹四肢健全,哪天良心發現入了正途,應該會善待劉啞巴的。”

“去你媽的善待!那種人渣!”竇驚蟄把嘴裏的煙蒂吐出來,“他們倆都是未成年!我可以去告他們!”

白降壓著他的肩膀:“怎麽告?你告訴我?他們沒扯證,沒有虛報年齡,就辦個酒席,有人查隨便弄個幌子就過了,你以為當官的很閑能面面俱到嗎?到時候上個床,肚子大了,到了法定年齡扯個結婚證,這輩子就這麽過了。”

天色漸晚,烏雲聚攏,大有下雨的前兆。

晚風習習,白降指腹壓著竇驚蟄的肩膀揉著:“沒有什麽是平等的,平等給的只是少數人。像許商晚進了秦家,日子蒸蒸日上,誰會記得糟糠之妻?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就得自己爭取,搏一把才是我們最後能抗衡的籌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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