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一場賭局

關燈
未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就好像空氣一樣,你知道它存在, 但你看不見也摸不著。

閻忌走後, 關厭躺在床上許久都沒有睡著,腦子裏想著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想得最多的,就是她希望看到的未來。

那個時候,她和戚望淵, 還有其他很多認識的求生者, 都已經順利脫離任務, 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

積攢下來的生存天數足夠他們平安活到老, 任務獎勵的錢也讓他們有了改善生活質量的資本, 然後大家都健健康康平凡普通地過完這一生。

其實以前關厭很希望日子不要那麽枯燥的乏味,每天都按部就班地活著有什麽意思呢?但現在她卻只想回到那種平平淡淡的生活中, 努力工作,照顧好父母, 就足夠了。

關厭翻了個身, 看向右側的雪白墻壁。

墻那邊就是戚望淵的房間, 他現在應該正在熟睡之中。

閻忌說他們結局不太好的那段話還回蕩在耳邊, 她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但……

關厭閉上眼睛, 心裏默默的想:既然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那它就是變化無窮的。

一切都還來得及。

次日一早,戚望淵洗漱完等了一會兒,沒見關厭過去,便來敲了門。

她這才被敲門聲叫醒, 連忙開了門說:“抱歉, 昨晚閻忌來過, 我有點沒睡夠。”

戚望淵搖搖頭,說道:“沒什麽事就好,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她打了個呵欠,揉著眼睛往回走:“不用了,你進來吧,我跟你講講他說的事。”

其實沒有太多內容,幾分鐘便全部說完了。

這事也沒也多少可商量的地方,兩人的主要目的還是完成這場任務,至於改變未來什麽的,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即將做的事情在不在既定的未來之中。

於是,這一天關厭還是按照之前的計劃繼續進行,聯絡了席君。

對方派了一輛車過來,將他們接到一個分部見面再談。

這次來的不是上次那個地方——因為關厭和戚望淵去見了屈吾,自由聯合軍這邊擔心分部被對方一鍋端,早就搬空一切東西撤離了。

雙方見面後聊了很多,最後的結果就是順利達成了合作。

下一步計劃,將由自由聯合軍這邊去推進。

他們會盡快與從遺失之地來的居民們接觸,想辦法激化那些人的反叛心理。

關厭和戚望淵勢單力薄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偶爾關心一下進展。

交談時關厭還描述了一下江相的模樣,希望席君他們幫忙留意一下。

兩人雖然是蹭他的任務進來的,但這麽多天過去了卻一直沒見到對方,不知道怎麽樣了。

自由聯合軍開始接觸計劃的第三天,網絡上出現了一些很短的視頻。

視頻內容其實都很簡單很正常:各種不同的戴著面具的人在視頻裏染上了不同顏色的頭發,或者隨便打噴嚏噴飯,與其他面具人互相調侃、撒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當面表達自己的不滿卻完全不擔心惹怒對方……

這些正常世界中本來應該每一天都在發生的事情,放在極樂之國的網絡平臺上,就成了非常令人恐懼和不適的存在。

很多看到視頻的人一開始都感到了恐慌害怕,紛紛在第一時間舉報,希望盡快抓捕視頻裏的所有人。

那些視頻也沒有留存很久,不到一小時就被刪光了。可緊接著更多視頻又冒了出來,甚至像病毒一樣推送到了每個人的手機或智腦裏。

在新的視頻中出現了很多的面具人,但都變成了只遮住上半張臉的短面具,所有人在一個空曠的屋子裏又唱又跳,每個人露出來的嘴巴都洋溢著真心而熱烈的笑。

他們在說話的時候夾雜著一些表達情緒的臟字,吃東西不用在乎形象,大口大口地吃得滿嘴發亮……

各種各樣違規的視頻被推送出來,讓那些嚴格遵守律法的居民們一邊嫌惡,一邊卻又忍不住將它們看完。

席君告訴關厭,根據他們收到的數據反饋,看完整個視頻的人達到了百分之七十三,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看完之後沒有將視頻刪除。

其實,極樂之國裏的年輕一代也像遺失之地一樣,都是後來才出生在這種環境下的人。

他們從出生起就習慣了嚴苛的法律,即使後來屈吾還在一次次增加奇怪的規定,對這些人來說也都是正常的。

所以,他們謹小慎微的生活方式,在自己的認知裏卻是“本該如此”。

當這些人忽然看到視頻中的人如此放縱自由時,他們的第一反應肯定是不能接受,震驚而又害怕。

但隨後,他們就會開始產生好奇心理。

然後在看完視頻之後,與自己的生活進行對比。

其中最明顯的比對,就是面具人們發自內心的笑容,與自己臉上那不得不每一天都努力維持下去的僵硬假笑。

第四天,沒有新的視頻。

第五天,每個擁有手機的居民都收到了最新視頻。兩個面具人因為一些小事產生了爭執,接著發展到打了一架,但緊接著雙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互相道歉認錯,彼此原諒。

——打架鬥毆,這可是應該判死刑的行為啊!怎麽可以只是道歉就能皆大歡喜了呢?

這對極樂之國的大部分居民來說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卻喚起了老人們塵封的回憶。

視頻的末尾,也有一名戴著面具的白發老人。

他坐在鏡頭前,用滄桑的聲音說道:“打架這樣的暴力行為是不對的,在很久以前,如果有人打架,警察會將他們抓回去批評教育、罰款拘留,嚴重者經過法院審理判刑後關進大牢……然後刑期結束,他們就能回到社會裏繼續生活。”

面具下方,他的眼底裏透著濃濃的懷念和悲傷:“難道大家真的認為你們現在的生活方式是正確的嗎?連頭發顏色不是黑色也要被算是犯罪而處死,你們活得真的開心嗎?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麽呢?像機器人一樣被剝奪感情限制自由,還算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嗎?”

這視頻發布之後,最新的數據反饋是看完它的人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且四分之三的人沒有刪除。

雖然不論現實中還是網絡上,都沒有人出來發聲,但毫無疑問,波濤洶湧的海浪已經在大部分人心中激蕩起來。

第六天,席君打來電話告訴關厭,他們找到了一個和她描述相似的人,並把電話號碼推了過來。

關厭聯絡了對方,電話接通她就先問了一聲:“江相嗎?”

“對!”那邊的聲音有些激動:“可算是聯系上了,你們這段時間沒出什麽事吧?”

雙方聊了很久,關厭這才知道,原來江相一開始就沒有進入極樂之國。

他也被傳送到了那片審判之地,但他走錯了方向,花了一天多時間才終於走到了遺失之地去,然後就在那邊落了腳。

後來他打聽到了關於聖物的傳說,正在準備去聖殿的過程中還沒來得及行動,關厭和戚望淵就先把三足烏帶出來了。

然後他就一臉懵地跟其他遺失之地居民一起,被屈吾轉移到了極樂之國。

自由聯合軍正在與遺失之地的人接觸中,並在最近幾天悄悄為每個人建立資料檔案,所以註意到了他。

江相手裏沒有太多有用消息,他能打聽到的,自由聯合軍都知道得比他還詳細。

所以現在才是他發揮作用的時候——作為遺失之地居民,從內部去激化矛盾,讓他們對極樂之國產生反叛之意。

兩天後,關厭和戚望淵又去了一趟屈吾城堡那邊。

他們沒進去,就在城市邊緣處等待著,沒多久便看見了一只巨大的烏鴉從濃霧中飛出來,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個煤炭似的小黑孩。

希和鬼鬼祟祟地看看四周,才對他們說:“他什麽都知道,已經開始屏蔽人類的手機信號了。那些視頻是你們發的吧?沒用的,只要人類不敢明著反抗,心裏怎麽想的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怎麽會不敢呢?”關厭說:“以前的人類親眼看見了一個世界的滅亡,對屈吾的強大心知肚明,不還是有一部分人反抗並且成功了嗎?”

更何況現在這些人類對當年的事情一無所知——網絡上或者現實裏根本沒有任何人提及。

他們只知道自己被一個名叫屈吾的統治者領導著,一切都是他說了算,但並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強大。

所以,當戰爭的號角吹響之時,反叛者只會多不會少。

希和說:“反正我這邊是早就準備好了,現在就等著你們。”

關厭笑道:“這邊也快了,你可不要臨時反悔哦。”

他哼了聲:“你看我像是那種不講信用的壞鳥嗎!”

雙方又談了一會兒,兩人便離開了這裏。

當天手機信號就被徹底屏蔽了,同時城市上空出現了零零散散的烏鴉。

它們數量不多,常常低空盤旋著,就好像靈活的監視器一樣,時刻盯著人類的一舉一動。

但沒過多久,被屏蔽的信號又恢覆了過來。

因為就在那不到三小時的屏蔽時間內,極樂之國就亂了套——沒有信號,就無法報警。

自由聯合軍的一些人走上街頭,裝作是普通居民,用“嘗試”的方式做了一點小小的違法行為。

比如很奇葩的規定:不可以在大街上脫下鞋子、不可以在公眾場合大喊大叫。

他們做了,做完就跑。

周圍的人第一反應當然還是報警,可是當他們拿出手機卻發現沒有信號之後,所有人露出的表情不是遺憾可惜憤憤不平,而是……松了一口氣。

就像當初餐廳裏兩個警員不想抓捕因咳嗽而噴出米飯的客人一樣,他們其實也不想舉報這樣的違法犯罪者。

現在手機沒有信號,就是給了他們一個最好的理由。

緊接著,有大膽的人也在之前那些人的帶動下,嘗試著做了一些無傷大雅的事情。

他們從一開始的緊張,到做完之後的愉悅轉變,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逐漸引起了一場狂歡。

屈吾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只能恢覆了信號,選擇更加激進的方法去阻止這些破壞極樂之國穩定的反叛者——獵殺所有自由聯合軍的人。

次日夜晚,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去,暗淡的月光無法穿透霧氣,整個極樂之國全靠燈光照得亮如白晝。

可“夜間不得外出”這條規則,讓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盤旋了一天的零散烏鴉竟然已經在漸漸增加。

也許之前只能看到一只,現在卻變成了兩只三只、越來越多,最後形成了一片黑壓壓的烏雲。

與之前浩浩蕩蕩威風凜凜的樣子不同,它們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音,靜悄悄地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游走的刺客。

關厭站在房間內唯一的窗戶前,左手掀開了一點點簾子,看著上空由盤旋的烏鴉構成的漩渦,低聲說道:“它們來了。”

在她後面站著兩個人。

閻忌不急不忙地徐徐說道:“屈吾可真是個按捺不住的急性子啊。你們說,他能猜到我們嗎?”

她回頭瞥了他一眼,聲音冷冷的:“別說這種沒用的廢話,不管他猜沒猜到,你都別想自己偷偷溜走。”

閻忌嘖了聲,瞇著眼笑說:“還在生氣吶?一點兒小事而已,不至於氣這麽久吧?”

關厭有問過他當初和屈吾見面到底談了什麽。

他不肯說,但在兩人白天去見三足烏的時候,關厭因為希和覆述屈吾的一句話而明白了。

屈吾對希和說:“不管你們和那只老鬼怎麽折騰,這場游戲最後的贏家一定是我。”

然後關厭就用閻忌給的戒指聯系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跟屈吾打了賭?別撒謊,我既然已經問了你,你最好就實話實說。”

於是他就承認了:“沒錯,當年的確是有那麽一個……小小的賭約啦。”

關厭心裏頓時怒火中燒,質問道:“用整個世界人類的生命來玩你們的賭博游戲,這叫小小的賭約?!”

閻忌被她吼得嚇一跳,當場斷了聯系。

過了一陣,他又主動聯絡關厭,老老實實將當初的經過說了一遍。

起因還是那個原因:想要改變未來。

所以他找到屈吾,在閑聊時引導對方談及了人類的劣根性。幾番交談下來,兩人各執一詞。

屈吾認為,只要有足夠的限制和威壓,無論多麽邪惡的人都能被凈化。再一代代繁衍下去,最後誕生的人類就無法再做出任何罪惡的行徑。

相反,如果人類生活在一個沒有限制的地方,他們就會越來越邪惡敗壞,變成一群惡劣的野獸。

閻忌順勢提出一個賭約:在一個地方建立起最“純凈”和最“邪惡”的兩股力量,看看誰能將對方吞並。

屈吾欣然應允,並很快選定了一個合適的世界。

也就是說……這裏就是他們的賭場。

兩只強大的生物因為一段對話而決定開始一場小小的賭約,整個世界的人類就成了他們的工具。

而那只三足烏——屈吾身邊跟隨了他上千年的寵物,竟然也只是個蒙在鼓裏、陷進賭局之中的可憐娃。

那個賭約說明,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開始,屈吾早就做好了分離一部分人出去的計劃。

即使沒有希和的抗爭,沒有他用自己的自由換那部分人類的自由,那些人……也本來就註定了會是自由的。

希和把自己關在木箱中的那七十年,居然只是一個自我感動的笑話。

關厭知道真相之後,第一個念頭是不該把真相告訴他,但轉念一想,他雖然變成人的時候還是孩子,卻也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三足烏。

於是她說了,用最簡單快速的方式將那個賭約告訴了希和。

他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了與年齡不符的多重情緒,一轉眼便再也維持不住人形,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烏鴉。

他一飛沖天又收起翅膀直直墜落,仿佛想用這種方式將自己摔死。

可他畢竟不是普通的鳥,不論他摔多少次也不可能這麽簡單地死去。

第五次,他從地面砸出的深坑中撲騰著飛起來,用烏鴉特有的嗓音說:“你們走吧,我一定會做好我該做的事。”

關厭本來想安慰他幾句,但他說完之後就轉身走了——他沒有用翅膀,低垂著腦袋,三只短短的爪子在地上一點點向前走去,走進遠處的迷霧之間。

看著他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霧氣裏,關厭感覺到了非常明顯的悲傷和孤寂。

“我也是為了你們好啊。”

閻忌的一句話將她拉回了現實。

窗外的天空中盤旋著烏雲似的烏鴉,關厭皺眉盯著他們,聽見他在後面說:“想要改變未來不是那麽容易的,首先就要用一個大事件去打破時間線上的平衡。”

所以說,這個賭約在真正的未來其實是不存在的,閻忌本不該來找屈吾,他們也不會毀掉這個世界。

但僅僅改變這一點還不夠讓以後完全發生變化——所以他是在定下賭約之後又讓燭月幫他看了未來,在這個未來裏,這世界就有了關厭他們這些求生者的存在。

“我早就說過,你們是不同的,有更高級的力量在幫助你們。”閻忌說:“所以我必須這麽做,才能達成最後的目標。”

他頓了頓,看關厭還是冷著臉,便輕輕嘆了口氣,用哄人似的語氣說:“我再送你們一些東西,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

關厭盯著外面的烏鴉群,冷聲道:“閻老板,我們這種低賤的人類怎麽敢接受您的東西呢?有說廢話的時間不如檢查一下自由聯合軍的人現在怎麽樣。”

閻忌聽見那生硬疏遠的稱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計劃還得繼續往下推進,但他們再也不是能鬥嘴的關系了。

他其實明白,站在人類的立場來看這件事,他確實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壞蛋。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為了自己的計劃,死再多的人都沒關系。

他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睜眼說道:“沒事,屈吾還沒找到他們。”

關厭點了下頭:“那就請你先回避吧。”

閻忌的能力之一應該與屏障結界之類的有關,就像那【辟邪符】一樣,他現在也用了某種方法讓屈吾找不到自由聯合軍的人。

他還想說點什麽,但一轉頭就看到了戚望淵冷漠的眼神,便沒有再自討沒趣,只說道:“小心點。”

說完他便消失了。

關厭拿出手機打給了江相。

對方快速接通,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已經到了。”

關厭放心了一些:“好,都小心一點。那只三足烏你自己看情況,我不敢保證他百分百沒撒謊。”

“我知道,你們也要小心。”

雙方沒有多談,很快結束通話。

在這之後不到五分鐘,天空中盤旋的黑鴉忽然從中央位置分開了一個大洞。

穿著黑色西褲的修長雙腿從那洞口徐徐而出,一點點一點點,漸漸露出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屈吾穿著一套非常適合他的黑色西裝,身後那巨大的雙翼在半空展開,金色雙眸如星星一般閃爍著勾魂攝魄的冷芒。

關厭只拉開了窗簾的一點點縫隙,剛好夠自己露出一只眼睛去看而已,但屈吾卻準確地看向了她。

他遙遙盯著她,雙翼微微一扇,便以極快速度飛掠而來。

玻璃窗猶如一片薄紙,在他面前什麽也不是。

他甚至沒有動手,在他靠近之時,玻璃便像是受到了恐怖的震懾,自己嘩啦一聲碎得一點兒也沒剩。

窗外的風吹進來,掀飛了窗簾。

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落在地面的玻璃碎片上,有一小片上面貼著被剪下來的眼睛圖片。

屈吾挑了挑眉,旋即唇角一揚,笑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