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關燈
《一百二十五》

坐在車上,暖氣開得很足,閆嬌嬌抱著膝蓋,靠著車窗,面無表情。徐磊在身旁,安靜的開車。細細冰涼的雨不斷的拍打在前窗,又被雨刮器迅速抹掉,只留一條條不斷往下流淌的水跡。

她身上還穿著病號服,腳上纏了一圈圈的繃帶,搭在車座上,發絲淩亂,目光失神,宛如一只失了靈魂的人偶。徐磊輕輕移開目光,嘆了口氣:“你應該留在醫院,配合治療的。”

閆嬌嬌牽起嘴角,苦澀道:“治療什麽,需要被照顧的不是我……”

“嬌嬌……”他嘆氣,一時間說不出話語。他知道她的痛,她們情同姐妹,一個生死為蔔,另一個怎肯享受眾人照拂。

閆嬌嬌沈浸在悲痛的情緒中,恍若深陷泥潭,無力自拔,雙手環著身體,手指緊緊的摳著小腿,痛聲哭喊:“應該在醫院的不是我!”

徐磊伸出一只手,拉過她冰涼的手指,眉眼鄭重,“警方在努力偵破。”

“不要跟我提警方!”閆嬌嬌猛地抽回手,目光淒厲,聲淚俱下,“如果他們來早一點,事情也許就不會這樣!”

徐磊慢慢的剎住車,身體轉過來,雙手扶著她不斷晃動的肩,著急勸慰:“事情還未定局,你不要太傷心。至少……至少為孩子著想。”話尾,澀然。

閆嬌嬌失神的眸光裏終於有了一絲的靈動,似乎被他的話敲醒,纖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終於,低下了頭,用受傷的指尖,輕輕的觸碰仍然平坦如初的腹部。難以想象,這裏居然在孕育著一個生命,悄無聲息的再生長,靜靜沈睡,全部依賴著自己,這麽一個可能還像豆芽般大小的生命,會依賴著自己的母體,成長為一個孩子。忍不住的顫抖,連呼吸都有些慌亂。還沒有準備啊,完全沒有想過,你就這樣到來了,我的孩子……

溫熱的液體掛在睫毛上,閆嬌嬌用手捂住了抽泣,把頭抵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身體瑟瑟抖動,蒼白的容顏映襯在玻璃上,剔透恍若幻境。

雨在下,落到街上,落到窗上,綻放成一朵花,稍縱即逝,冰冷淒美。

停到了路邊,城南居民區,所有的房子都在安靜沈睡,路燈將雨水的形狀照亮,繽紛落下。這個冬夜,已經深沈。徐磊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她業已沈睡的容顏上,氣息徐徐,腳已經放下,雙手還輕輕環繞著腹部。

忍不住輕輕靠近,指尖離她的唇越來越近,修長的手指猛的收成拳頭,指甲狠狠扣進掌心,徐磊落寞的垂下頭,眸光仿佛一瞬被黑洞吞噬的星辰,失了光芒。心底是密密麻麻生長的哀傷,遮天蔽日。

你終於,在我來不及追趕的時候,成長為一個母親,從此,我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資格站在你的身旁。

我總是來得太晚,遇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披上婚紗;愛上你的時候,你已在他目光裏沈淪;當我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些許機會,終於奮起直追,你們卻在共同孕育一個生命。從頭到尾,我是個局外人,從頭到尾,從頭到尾。

如果,遇見你稍微早一點點……

然而,人生從來不能倒帶……

身體有些不舒適,閆嬌嬌翻了翻身,才發覺自己根本沒有睡在床上。猛的張開眼,天色薄藍。自己坐在副駕駛,靠背被調低,身上披著帶著溫暖氣息的外套,屬於徐磊。側過目光,他正趴在方向盤上,像個孩子,睡得正熟,身上只穿了單衣。

有半晌的動容,就這樣安靜的凝望著他,終究還是移開目光。天才微微亮,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街道兩旁堆著落葉,像死亡的蝶。坐著入眠,腿有些難受,閆嬌嬌伸手輕輕捶打小腿肚。些許動靜,他已經睫毛顫動,慵懶的醒了過來。

“你醒了?”閆嬌嬌輕聲問。

嘴角微微顫動,他笑中帶著苦澀:“如果,每次醒來都能見到你,多好……”

手指下意識的覆上小腹,閆嬌嬌移開了目光。徐磊沒有再接話,直起身,伸了個懶腰,聲音還帶著微微沙啞:“帶你吃早餐?”

閆嬌嬌搖頭,“我回家吧。我很累。”

徐磊不再堅持,知道她沒有胃口,面對一場大變,誰還有口腹之欲?於是傾身,幫她解開安全帶,靠近她的時候,她身上的淡淡藥水味侵入鼻息,他忍不住,悄悄的,輕輕的,在她發間吸了一口氣:“穿好我的外套,外面冷。”

閆嬌嬌點點頭,沒有推辭,抑或是,連說話都寧願省去。穿上他的外套,裏面有細膩的絨毛,下了車,還是覺得有些冷。徐磊關上車門,陪她回家。兩人沿著長長的小巷走,寒風卷起地面的葉,蕭瑟沈寂。閆嬌嬌裹緊了外套,微微頷首,頭發遮住了她一半的臉頰,每走一步,就有疼痛從腳心傳來,她卻依然面無表情,只皺著眉,對於外界,她像一只蠶繭,用沈默一層一層的包裹著自己。徐磊跟在身旁,伸手扶著她的腰,不讓她摔倒,只穿了薄薄的襯衫,冰冷的空氣中,他面色發白。

長長的路,兩人都沒有說話,呼吸間有大團的白氣,消散空氣中。送閆嬌嬌到家,敲開門的那一刻,看到閆媽媽一霎發楞的表情,繼而被淚水沖刷,她緊緊的抱著閆嬌嬌僵硬的身體,心疼得直呼她的名字,徐磊站在他們身後,眼眶酸澀。

進了門,閆嬌嬌被扶到臥室裏面,閆爸爸給徐磊沖了一杯熱茶,端起茶杯,飲下半杯熱茶,才將寒氣稍稍驅除,徐磊搓搓凍僵的手,眉眼低垂。兩個男人,在客廳裏,簡單交談幾句,都在嘆氣。

閆媽媽哄閆嬌嬌睡下,出了客廳,三人相互對視,都沒有言語,心底都在唏噓。坐了一會兒,閆媽媽忽然醒悟,連忙打電話給徐建。握著話筒,一聲聲的嘆氣。

“伯父伯母,我先走了。”徐磊起身,微微欠身,拿起閆嬌嬌脫下的外套,穿好。閆爸爸點頭,送他到門口。

道別了,回身,閆媽媽剛好掛了電話,夫婦倆目光相交,都是苦澀。閆媽媽攏了攏額前的發,“徐建說,過來看看。”

“過來,嬌嬌又激動起來,我們怎麽辦。”

“他畢竟是孩子的爸爸。”閆媽媽嘆氣。

沒到二十分鐘,門口便響起一陣疾風驟雨的敲門聲。閆媽媽忙小跑過去開門,門一開,就看到緊張著急的徐建,叫了聲“媽”,便顧不得許多,往閆嬌嬌的臥房沖了進去。

沖進她的房間,她正倚著床背,被子掖到胸口,見到他,目光冰冷移開。他走到她床前,蹲下,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心底火燒般的焦急終於平息了一點,他喘著粗氣,哀求的望著她的臉,聲音哽咽:“你不見了。我睡醒,找不到你。”

閆嬌嬌目光落在一旁,沒有回答,只有眼眶微紅。

“不要這樣,我真的害怕……”他把臉埋在她的手心,心裏疼痛陣陣侵襲。她柔軟的指尖,輕輕的動了動,終於,猛地抽了回去。

“你走!”她一臉厭惡,眼底浮起水光。

他站起身,撲上前,將她嬌小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喉頭似乎被大團棉花塞住,酸疼酸疼,連聲音都不似自己:“我不會再離開你,我差點失去你。”

“你已經失去了!”她哭喊,揮舞著拳頭朝他的背一陣瘋狂的捶打:“你當時為什麽不在,為什麽不在,為什麽不在……為什麽!”她哭得聲嘶力竭,徐建緊緊的抱著她,眼眶酸澀,背上的疼痛比不上心底的懊悔。

如果那晚,他沒有提前離席,如果他吩咐手下送她們回家,如果他們沒有到那麽偏遠的地方用餐,如果自己拒絕了巧娜的要求,任何一個決定的改變,都不會造成今日的結局,他何嘗不痛苦,不難受,不恨?

她痛哭流涕,對他拳打腳踢,直至沒有了氣力,趴在他肩頭默默的流淚,他肩上濕/潤一片,懷抱從始到終沒有松開一刻。最後,直到她疲憊,直到她累的再也哭不出聲音,徐建才將她放倒,守在她身旁,看她又沈沈睡去。

那天,徐建沒有離開,一直守在閆嬌嬌身旁,看她醒來,看她睡去,看她冷漠,看她哭泣,他一直都守在身旁,端茶倒水,放下所有姿態,任她用任何冰冷的語言驅逐,他亦不離開。她的身體很虛弱,除了喝點流質的事物,幾乎吃不下其他的東西,徐建吩咐醫院把藥盡量調成粉末,跟著湯一起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