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

從外面回到家裏，褪下風衣扔到沙發，溫暖的家的氣息籠罩過來，閆嬌嬌倒在沙發上，微微闔上眼。

閑暇的縫隙，他的樣子，再次浮現，清晰的眉目，刀劍雕刻的筆挺鼻梁，以及他一貫漆黑似海的深沈眼眸，在腦海裏，無言佇立。她覺得很累，即便跟巧娜在火鍋村裏貧了一個下午，也總是心不在焉，好像有件大事未完，她無法打起精神處理其他的事情。是的，只要這件事情處理完了，她便輕松了，一定是這樣。閆嬌嬌長長的嘆了口氣。

鈴聲猛然響起，宛如一把斧子將混亂思緒統統斬斷，閆嬌嬌一個激靈坐起身來，掏出手機。

“餵？”

“一起散步，好麽？”幹凈如過濾清澈的純凈水，徐磊的聲音，又總隱著淡淡的笑意。

“啊……”她拖了長長的音節，腦袋裏不知道在猶豫什麽，下意識的望向窗外的天空，喃喃道：“今天天氣不是很好呢，陰沈沈的。”

“快入冬了，記得保暖。”溫暖的，宛如棉絮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他此刻，是否也在凝望天空，琥珀色的眸光裏映襯著流光的色澤，然後輕輕垂下眼簾，一如他在她面前永遠溫淡的模樣？

閆嬌嬌掐斷胡思亂想，揚高聲調做開心狀：“嗯，知道，對了，今天第一天上班，還不錯。”

他輕輕笑出聲，“出來散步，聊聊？”沒有忘記初衷。

心底踟躕，閆嬌嬌用手指纏繞發絲，沒有來由的尋借口：“可是，我想寫教案啊，自己的準備還不夠充分呢。”

那邊停了一下，有些落寞的感嘆，“哦，被拒絕了……”

“哎……不是那個意思啦。”她連忙解釋，面上羞赧。

“沒關系，那就下次吧。”他爽朗的接過話，仿佛不過是拭去肩上的薄塵。

“嗯，好。”

掛了電話，心底似松了一口氣。閆嬌嬌倒頭睡到沙發上。

其實，可以出去走一下，其實，教案可以晚上寫，其實，找個人傾訴也未嘗不好。可是，可是……

倦意侵襲，閆嬌嬌甩甩腦袋，起身，拖著包跟沈重的身體關進房間裏。

睡醒了，已經是下午，閆媽媽在廚房把肉餡剁得震天響。今晚包餃子，爸媽都在廚房忙活，家裏彌漫著暖烘烘的雞蛋韭菜肉餡的味道，初冬的氣息。閆嬌嬌跳下床穿了棉拖，急急忙忙也跑去幫忙搟面皮。

吃了晚飯，閆嬌嬌滿足得像只貓，盤在沙發上懶洋洋，閆媽媽收拾了杯盤碗碟，不由分說，拉著閆嬌嬌出去散步。名為助消化，實為談心。

母女倆手挽著手，慢慢的沿著街道漫步，身旁有小孩嘻嘻哈哈的跑過。許久沒有這樣了。記得以前，晚飯之後，母女就愛這樣沿著小路散步，兩旁香樟樹形成綠蔭，傍晚夕陽染紅天空，母女倆便懶懶的走著，閆嬌嬌把學校發生的趣事一一道來，媽媽則聊些瑣事，時光便在這樣閑適的腳步下悄然溜走。

天氣漸冷，天空似乎總是蒙著一層青灰的薄紗，讓人看了心生寂寥。閆嬌嬌挽著媽媽的臂彎，低頭踢著落葉，夜色淡淡落下，多麽安寧閑適的時光，然而卻不覆單純的心境，看到什麽都鋪上了灰色，步履語調，亦是無力的。

“嬌嬌，你真打算跟徐建離婚？”走了許久，閆媽媽終於踟躕著開了口，目光落到閆嬌嬌的臉龐上，多了幾絲擔憂。

身子一僵，閆嬌嬌低頭笑笑，挽緊了媽媽的臂彎，把頭靠在母親的肩上，喃喃問：“媽媽，你跟爸爸結婚這麽久，朝夕相處，不膩啊？”

閆媽媽笑，伸手一刮她的鼻梁，“傻孩子，你天天呆在家裏，膩不膩？”

閆嬌嬌直起腰，認真答：“那不一樣，這是家啊，家人就應該每天在一起。”

“這也是我的家啊，我怎麽可能會膩？”媽媽抿嘴一笑，微微蒼老的眸光裏透出睿智的眸光，“結婚久了，彼此的愛好習慣都融合了，不會再有什麽太大的波瀾，容忍彼此的缺點，相依相偎，日子就這樣過來了。”

“真好。”閆嬌嬌依偎在母親的肩頭，淡淡道：“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

閆媽媽望著滿地落葉，回憶往昔，笑容裏是歲月雕刻出的淡然：“誰年輕時沒有吵鬧，只有老人才會有這樣一成不變的心境，我跟你爸年輕的時候，吵得厲害了，有時候吵得左鄰右舍都來勸架。可是啊，誰沒有點脾氣啊，哪對夫妻生來就契合？都是這樣吵吵鬧鬧過來的，歲月把棱角磨平，把彼此的脾氣都澆滅了，吵得多了，便也懶得吵了，熟悉了彼此的性子脾氣，日子照樣過下去，也就這樣了。電視上，那麽多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愛情，那也只是電視，夫妻之間那有那麽多的浪漫，就算有，過個三五年，熱情也早就滅了，留的是一份責任，一份承諾。”

“媽，你跟爸，這麽些年來，也算順風順水吧，那時候風氣好，小三少。”閆嬌嬌依偎著母親，喃喃道。那時候的愛情，刻板，卻又穩固，沒有太多花裏胡哨的噱頭，反而讓人能靜下心好好的生活，將每個日子都安穩對待。

閆媽媽伸手輕撫女兒的背，嘆然道：“婚姻，走到回來，最重要已經不是愛，而是責任。愛一個人，對她好就可以了，可是要守著一份責任，就要為了家庭拒絕許多的東西，經得住誘惑，歷得過風霜。”

“那媽，你有遇到過嗎？”閆嬌嬌擡起頭，好奇的問。

閆媽媽抿嘴淺笑，目光投向遠方，似乎在那剔透的空氣中，可以窺見往日的時光，徐徐道來：

“說起你那個死鬼老爸，年輕時候還真挺好看的，結婚之後，單位裏面也有些不安分的女同事喜歡逗他。有一次吧，我正好起晚了，出去買菜，就看到他騎著那輛腳踏車載著一位女同事吃湯圓，正好在我不遠的糖水店停在。我那時候可火大了，三步兩步走上去，叉著腰就大罵：‘閆明海，這麽有空吃糖水，回家掃廁所去’。說完啊，旁邊的人轟然大笑，我也不管他了，就跑了出來，他就起著腳踏車追上我，把那女同事撂在後頭了，一個勁的解釋，說他那女同事身體不舒服，下班了讓他送回家，又說想吃糖水，他就載來了。我一路上就沒搭理他，光讓他著急。回到家，我屁股一坐就開始嚎啕大哭，那聲音啊，比得上孟姜女，他就嚇呆了，我還沒這麽傷心過了，就一千一百個保證，下次下班一定馬上回家，跟女同志保持距離。一直哄啊哄，我就被他哄停了。後來吧，我就告訴他，殷勤獻多了，人家別人會有想法，女同志身體不舒服，多的是沒結婚的小夥照顧，你少湊熱鬧，傳出閑話不好聽，而且萬一日久生情，你雖原本無意，但從此埋了這個念頭，以後誰的日子都不好過了。他也一個勁的答應著。

再後來，查出了我身體不能生育，他家裏面的人意見很大啊，兩個老人甚至跑到家裏面，分別來做我們思想工作。我那時候可傷心了，跟他說幹脆離婚吧。誰知道他一聽，急了，拿著一根雞毛撣子就沖到二老面前跪，大聲吼：我絕不離婚，你們要趕她走，那便打死我這個兒子，要不過了今天，以後誰都不許再說一句！我在隔壁聽得啊，哭得那叫一個稀裏嘩啦。兩老人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塞給我錢，說對不住，他倆也不是嫌棄我，只想閆家開枝散葉。看著兩老淚眼汪汪，我也恨不起來，這事就這麽過了。再過了一年，你爸就跟我一起，帶了你回來，我們一家就這樣過來了。有了你之後，我們的生活重心都在你身上了，嬌嬌上學啦，考試啦，比賽啦，升學啦，後來結婚啦。鄰裏街坊間不是沒有閑言碎語，但是我的生命裏，有了你爸跟你，也就完整了，我也是知足的。到現在，你爸跟我最多的話題還是你。”

聽到這裏，閆嬌嬌不由得揉了揉眼睛，笑得澀然。從小從小，自打被爸媽接回了家，她就似一個寶貝，被爸媽捧在手心裏呵護。家裏並不是太富裕，但是別的孩子有的，她必定一樣不少。爸媽就是在這樣漫長的歲月裏，無私的給予自己愛與關懷，讓她能夠像正常家庭裏的孩子一樣，幸福快樂，每次想到父母，心底永遠是感激，常常，她都在祈禱，時光不要走得那麽著急，讓爸媽再年輕一些，再年輕一些，然而自己卻好似怎麽也長不大，總叫父母操心。

閆媽媽將她苦澀的笑看在眼底，拉起她的手，輕輕的拍了拍，語重心長：“嬌嬌，婚姻的事情，應該要想清楚，一時的沖動也許會變成遺恨。”

閆嬌嬌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足尖，聲音輕得恍若落葉：“媽，我記得，曾經您勸我離開他。”

“那時候，媽媽還不知道你愛他。”閆媽媽眸光閃爍。

愛，是如此脆弱卻又堅韌的東西，”有時候會隨著時間淡化成一根細細的線，纏繞著生命卻看不清痕跡。然而，當你極力想回避它的時候，它便是最有韌性的橡皮筋，一圈一圈的箍著心頭，連呼吸都覺得難受，然而卻又沒有辦法治愈。

“人無完人，誰都會犯錯，嬌嬌，媽媽永遠是支持你的，但是，你要好好的想清楚，要好好的，好好的去想。”

在這個閃婚速離的時代，人們步履匆忙，心火急旺，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情，好似一匹不懂停步的飛馬，永遠在奔跑，似乎總是等不及便要奔赴下一個旅程，卻將最最重要的事情拋之腦後。人生永遠都是單曲循環，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每個決定都似分叉路口，一旦選擇，就會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別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別用倔強堵住心靈的聲音。落葉便會化成塵埃，不會再回茂盛時，明年的嫩芽又是新的韶光，人永遠只能往前走，草木枯榮亦是如此，所以要選清方向，做好選擇。

閆媽媽輕輕的牽著女兒的手，慢慢的,慢慢的沿著落滿樹葉的街道，幹燥的空氣，枝脈幹脆，腳步落下去就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散步，在走路間將思緒拾起，理清順好。冬將至，寒冷的天氣，容易使人回憶溫暖的往昔。

(快節奏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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