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

“另外……”

突然，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低沈的磁性，拖著長長的音節，勾出所有人的懸念，掌聲赫然停止，室內一片寂靜，每一個人豎起耳朵仔細側耳傾聽。他滿意的微笑，嘴角輕揚：“我之所以將這批資金捐獻貴校，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的話語戛然而至。周圍揚起一片細細碎碎的揣測聲，如同塵埃漸漸浮起。閆嬌嬌心底咯噔一響，指尖緊緊絞著衣角，把頭埋低。然而，目光穿過一雙雙腳，還是看到了那不斷靠近的步伐，穩健堅定，擲地有聲。

“我有一位可愛的妻子，她熱愛教育事業，希望能夠奉獻出自己的力量，她甚至要放棄養尊處優的生活，積極投身偉大的教師行業中，即便她並非師範專業出身，她也還是千方百計的讓自己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是她無私奉獻的精神，觸動了我的心靈，她——”

腳步毫無疑問的在閆嬌嬌面前停下，任憑她如何閃躲目光，他的神情仍舊滿溢深情，投向這個新來的教師，眾人的目光不禁訝然。閆嬌嬌恨不得自己馬上變成一縷輕煙，消失在人們的視野當中，然而那只溫熱而有力的手還是落到了她的肩上，隨著細細碎碎的低聲嘈雜，閆嬌嬌聽到徐建用格外親熱的音調接下話，同時手指在她肩頭驟然捏緊：“我可愛的夫人，便是閆嬌嬌，閆老師，希望大家在以後的工作上，對她多加包容。”

周圍的噪雜慢慢變大，隨著臺上校長猛然醒悟的帶頭，會議室裏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並且夾雜著無法忽略的低聲質疑，當然，大多出自女老師之口，即便有些看起來就已經可以送孩子上小學了，目光投向她的時候還是一副痛心疾首苦大仇深的樣子。

閆嬌嬌終於無可奈何的站起身，朝著錐子般擲來的目光，硬著頭皮扯起笑容，徐建漫不經心的將手放在她的腰上，兩人比肩而立，共同在眾人的掌聲與敵友難分的目光中鞠躬，好一副和諧共建美好家園的景象，校長沒忘記讓宣傳部即時拍下照片，以便在來年招生宣傳的時候多個噱頭。

一度掌聲之後，校長朝這邊微微欠身，然後拿起手中的資料，聲音洪亮：“好，下面我們來開例會。”

“校長，”徐建微笑打斷，“我跟愛妻有話要說。”甜蜜的語氣，讓現場無數老師倒抽了一口氣。

“好，好。”校長忙不疊的答應道，一張臉像春日綻放的桃花，喜慶鮮艷。閆嬌嬌無奈的把指甲掐進手心裏，憤憤轉身，徐建步履優雅的緊隨其後。

走出會議室，閆嬌嬌心裏面一千頭水牛狂奔而過，氣呼呼的往樓下走，徐建快步跟上，拉住她右手，“閆老師，我對你工作的支持，可喜歡？”

閆嬌嬌沒好氣的轉過身，甩開他的手，輕蔑的吐出兩個字：“幼稚！”

“謝謝讚美，我的童真之心是你的專屬禮物。”徐建答得面不改色，在她面前站定。

閆嬌嬌雙手環胸，把頭別過一邊，心下一橫，道：“我們要離婚了，請你別幹涉我的生活，好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似乎她得冷漠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徐建頭發都沒有動一下，依然保持著愉快的笑容。“我沒有打算要跟你離婚，而且，”慢慢靠近她的耳邊，他壓低聲音：“我們有協議。”

閆嬌嬌冷笑一聲，目光投到他的臉上，不帶溫度，她的聲音幹脆利落，快刀斬亂麻：“婚姻隨男方意願隨時終止，但是並沒有限定女方不能提出離婚，徐建，你太驕傲了。”

當初的協議，不過是你為了防止我死乞白賴不肯離開擬定的合約，徐建，你可曾想過自己也有被拋棄的這天？閆嬌嬌不由心底苦笑，恨意萬箭齊發。

徐建面色驟然一變，他不可置信的望著面前這個女子，她面上陌生的神色令他難以接受，她眸中的距離仿佛遙遠至光年，心裏好似打翻了一壺沸騰的開水，一時間如火燎般熱辣刺痛，他不相信，他不甘心！徐建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伸手攔在她面前，“我不同意離婚，你又奈我何。”

閆嬌嬌搖頭，輕柔的發絲揚起，遮住眼眸，嘴角苦笑：“你何必，徐少爺一揮手，女人要什麽樣有什麽樣，何必苦巴著我不放！”

“我只要你一個！”徐建加重了音調，伸手抓住她的雙臂，眉頭皺成一個川字。他心底惶恐，恨不得能夠將她擁入懷中，真真實實的感受她的體溫，然而她眼底的疏離讓他刺痛，他難以置信她竟然已經離他這般遠，這般難以靠近了。他願意卸下所有的驕傲，脫去一切的光芒，願意在她面前放下任何的面子，他不想失去她，這份植入靈魂的感情，他怎麽可以失去！

天空盤旋刺耳的鈴聲，宛如尖刀刮在耳膜，喧鬧奔跑，學生們早讀結束，要出早操，郎朗的笑聲和嬉鬧，嘩啦啦的宛如潮水彌漫開來。

“《婚姻法》規定，夫婦分居兩年以上，可以申訴因感情破裂而離婚，法律會批準。”

她的聲音，跟熱鬧的場景相背離，如此清晰的字句入耳，帶著理性與冷靜，帶著深思熟慮的肯定，終於如同一個無形的耳光，“啪”的一聲甩在他臉上，好不響亮。刺進骨頭裏疼痛，尖銳得難以想象。他不曾想過有一天，她會以這樣決絕的姿態站立在自己面前，他忽然發現自己輕得宛如塵埃，在一霎那跌入深淵。

“閆嬌嬌……”眸光暗淡，他喃喃，拉著她的衣袖，不死心，不甘心。高大似他，在這一刻，脆弱竟然如同紙張，無力的語氣，仿佛經不起一指觸碰。

擡手，輕輕將他的指尖拂去，看他驟然垂下的手指，心底在那一刻被尖刀釘死，血流不止，仍然倔強微笑，“徐先生，沒有事情的話，我先走了，我還有課要上。”閆嬌嬌閃過他，往樓下走去。

離開，離開，不可回頭，不可心軟，你已經要成功了。閆嬌嬌微闔眼簾，扶著扶手。

身後腳步追來，徐建擋在面前：“我不同意，閆嬌嬌！”最後堅持，他仍留殘念，不相信一年來的日夜相依就在這一刻灰飛煙滅，不可相信她曾今對他的灼灼深情終究被時光抹去，更不相信原來自她心底從來不曾相信自己，那一場錯漏百出的陷害，便讓他們相望如路人，從此各奔天涯路，他不相信！

回過頭，閆嬌嬌嘴角揚起諷刺，宛如戰士，執刀相迎：“徐建，世界不是你來主宰，我有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你的人生。”

疼痛如同菌子在空氣中茂密生長，吸入肺腑，迅速感染。徐建握緊了手心，許久沒有說話。悲傷植根眉心，盤踞所有情緒。樓道湧起巨大的氣流，一霎那間揚起她的風衣，獵獵如旗，他紋絲不動，整潔完美，只見睫毛微微顫動，薄涼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最後的乞求終於被她摔的粉碎，原來這份感情不過是自己一人苦苦挽留，誰曾在乎，分開的這麽多日夜裏，她可曾幻想過他的寂寞？獨自一人，卸下所有的忙碌與威嚴，走進那幢空蕩蕩的別墅，只有“金槍魚”在腳邊亂竄，冷清得沒有一絲溫暖。暖氣開得十足，卻還是覺得寂寥。她有家人相伴，而他的夜晚，有誰身旁？她便這樣堅決的離開，如同厭惡了這一切的過往，那他也不用再執著守候，一副癡情模樣，誰要看？徐建昂起頭，薄涼的嘴角微微揚起，如同一個驕傲的君王，即便在國家陣亡的最後一刻，仍然光鮮完美，無懈可擊。

“明晚，最後一次晚餐。我來接你。”他轉身，黑色的修長背影如同棱角分明的山峰，在冰冷的空氣中，獨自高大，獨自單薄。

“我可以拒接嗎？”她保持最後的倔強。不要藕斷絲連，她不想自己再留最後的殘念，斷便斷得徹底，不留後路。

他的腳步明顯一頓，然後右手緩慢的插到褲袋中，修長的腿再次邁開，留下冰冷似秋的聲音：“如果，你這輩子都不想工作的話，可以嘗試。”

他穩健的走下樓梯，轉角的時候，她在上，他在下，迎面而對，她用眼角的凝望他的眉眼，熟悉得如刻刀刻在心底，而他，步履不驚，終究沒有再擡頭。

天真冷。閆嬌嬌喃喃道。下意識的裹緊了風衣。青灰色的天空，持續的氣流漩渦揚起巨大的風，從五樓的樓梯往下看，一片蕭瑟。偌大的校園響起了早操的節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回蕩在空曠的頭腦裏，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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