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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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徐來,他獨自半躺在花園裏的長椅上,享受此刻的寧靜。張媽端著切成片的蘋果娓娓走來,靜坐在他身邊。他淺嘗一口微微皺眉,“這蘋果太澀。”然後不再碰它。“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吧。”

“還說我呢,你自個不也是還沒睡嗎?谷一可是特意叮囑過要你好好休息的。”張媽擺出家長的姿態,希望這個讓人心疼的白尚能夠聽話些。

“好,我這就去睡。”白尚乖乖起身,忽的想到什麽,“張媽可看見我那條深藍色領結?我尋了半天也沒找到。”

“哪一條領結?”張媽覺得很奇怪,白老板不是只喜歡黑白色嗎?何時又多了一個深藍色領結了?

“就是曉月送我的那個!”他一急這話就脫口而出,然後二人皆怔住。他腦海裏忽的閃過那日那人的話語,“第一眼看到這個藍色領結,覺著它和你一樣深沈穩重,就買下了,希望你不要嫌棄。。。”是她!那畫面裏的女主角真的是她!如此清晰真實的畫面,她的笑顏近在眼前,一切都那麽美好!他想接近些,然後就是那熟悉的頭疼,疼得他苦痛不堪,他雙手捂住脹痛的頭,大叫一聲,然後頭就不再疼了,但是那人的身影卻是再也尋覓不到。

他這樣子可將張媽嚇壞了,連忙跑去打電話,只聽電話那頭久久說不出話來,張媽焦急地喚道,“白小姐,白小姐。。。”

“沒事了,你扶他去歇息,第二天便好了。”白玫瑰掛了電話,呆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已經記得那人了,很快就會想起那些過往,怎麽辦?她焦急不安,翻來覆去竟是難以入眠。

這一夜難以入眠的又豈止白玫瑰一人。我穿梭於各個煙館,像瘋了一樣四處尋找,終於在新開的九號鋪找到了那個萎靡不振吞雲吐霧的芳芳。我站在卷簾外,看著那些並排躺著的煙鬼們,正享受著這些雲霧的樂趣,以及那些跪著為他們燒煙的夥計,一臉卑躬屈膝的模樣,當裏面濃濃的煙霧飄散到外面時,我忍不住咳嗽幾聲。

就是這些害人的東西把他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覺著自己的血液在沸騰,當它一股腦地沖出來時,我顧不得後果,像瘋了一樣死命地敲砸這些煙塌煙槍煙燈。那些煙鬼迷迷糊糊不知發生什麽事,機靈的夥計上前按住我,後方匆匆趕來的掌櫃一臉怒氣地直甩我兩大耳光子,破口大罵,“你活得不耐煩了,敢來這找事?給我綁著扔黃浦江去!”那掌櫃一邊罵著一邊還不洩恨似的直拍我兩下。我瞬時瞪圓了眼睛怒視他,恨不能上前咬他幾口。他則是氣極大聲斥道,“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把這臭娘們解決了?”

“不要!”裏屋沖出來的芳芳拉著他的臂彎哀求,“李掌櫃,念在往日的交情上,你放了她,好嗎?”

“我去你的!”他正在氣頭上,用力推開芳芳,見她摔倒在地,他立即冷言道,“還敢跟我提往日的交情?欠下的五百大洋你明日再不還,我讓你一起下去陪這臭娘們。”他一甩手對地上的芳芳嗤之以鼻。

“你知道她是誰嗎?你動她試試看,我敢保證逸主一定會把你大卸八塊。”芳芳忍著疼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我身前,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再仔細看看,這可是逸主的心上人,章佳曉月!”

“章佳曉月?”關於這個名字在場的又有何人不曉?這是他們青洪幫內部尊稱的夫人。李掌櫃細細打量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女人,忽的鄙夷大笑,“就這樣的姿色能是夫人嗎?你哄誰呢?”他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些打手趕緊押著已陷入昏沈的我往外走,這下可把芳芳急壞了。

“我用性命擔保她就是章佳曉月。你打電話給逸主,若她不是,我立馬死在這。”她大呼大叫引來其他煙鬼圍觀,眾人皆看好戲似的要李掌櫃接下這個賭約,他沒辦法撥通了端木府的電話,一旁的芳芳二話不說就上前搶過話筒,“逸主,我是芳芳,曉月現在在九號鋪的煙館裏,你快來,否則她性命堪憂。”忽的電話那頭一句話也沒說就掛上電話,芳芳頓時大驚,難道逸主不喜歡曉月?

“逸主說什麽了?說馬上來還是壓根沒理你?”李掌櫃噙著冷笑步步逼近芳芳,這下她完全慌亂了,嚇得連連後退。眾人見這番情形,大聲嚷嚷讓她抵命,李掌櫃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不管怎麽說,我這可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見血就不吉利了。要不換個玩法,你趴在地上學狗叫,叫到這些大爺們聽著開心為止,要不然你就去黃浦江做河神的小老婆。”他這哈哈大笑引得眾人興致大起,非逼著她學狗叫學狗爬不可。

不要!迷迷糊糊中我看見芳芳一邊哭著一邊叫汪汪,四周回蕩著嘲笑聲和嬉笑聲。我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提不上一點力氣,頭更是昏沈揪緊著,四肢麻木搖搖欲墜。此時此刻我心裏期盼著有個人能來解救芳芳解救我,只是心裏期盼的那人卻說再也不想和我有瓜葛,我到現在才明白,我心中的那棵大樹再也不會庇佑我了,沒了他的保護,我什麽也不是,就像螞蟻一樣任人捏踩。正當我走向萬念俱灰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嗖地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和我剛剛期盼的那樣,他解救芳芳也救下我。我看見那些夥計一邊求饒一邊顫抖,我甚至還看見李掌櫃趴在地上學狗叫的樣子,我忽然知道他是誰了,然而他的樣子卻越來越模糊,最後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全身怎麽會這麽燙?快去請醫生!”他大呼一聲,劃破了夜晚的寧靜,嚇壞了場上的眾人,阿佐會意趕緊派人去請醫生。

“回逸主,是手臂上的槍傷發炎引起的發燒,再加上急火攻心所以才昏迷不醒,不過服了藥已經沒有大礙了。”醫生匯報完就趕緊撤退,似是不敢與死神多待。

這大半個月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她去了哪裏?和誰去的?槍傷又是怎麽回事?這一切的一切謎題困擾著守在病床邊的端木逸,令他分外揪心。他剛才一聽到電話連話也顧不上說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卻見她面色蒼白還被五花大綁,若不是阿佐極力勸阻,那幾個人早就倒在他槍下了。命運的牽引讓自己和這個女人相遇,在他最狼狽無助的時候,是她費勁全力將自己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他的防備也因她的話而消散,“我的眼裏只有病人和朋友,不存在敵人和壞人”。他是眾人眼中的死神地痞,但卻不想成為這個女人眼裏的敵人和壞人。

阿佐靜靜地立於他身後,看著他柔情的模樣,阿佐漸生困惑,眼前的死神會因為這個女人而改變嗎?會回到最初那個儒雅而心善的逸少爺嗎?阿佐將視線轉移到病床上的章佳曉月,她靜靜地躺在那,他也靜靜地守護著。阿佐突地很希望這個女人能走進他的心裏驅散那些陰霾,然後他就會走出陰暗迎向陽光。

“咳咳。。。”隨著一陣咳嗽,我緩緩地睜開雙眼,怎麽回事?我怎麽會在醫院?他怎麽在這裏?記憶中那個高大的身影救下了我和芳芳,原來真的是他。想來也是,能有這麽大能耐的人除了他還有誰?我吃力地說道,“謝謝!”見阿佐悄聲離開,我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乞求著,“逸主能幫我一個忙嗎?讓你名下的煙館禁售大煙給芳芳。”我不能再讓她墮落下去,她為了救我受了那些罪,證明她心裏有我,這樣我就更不應該放任她不管了。

端木逸點點頭,見我安心地舒氣,他不覺笑了,“餓了嗎,想吃什麽?”

“餓了嗎?想吃什麽?”忽的我腦海裏浮現那日的情形,那人柔聲問我,我嘟著嘴嚷嚷著要他親手煮面給我吃,只是現在。。。

“我想吃面。”我想吃白尚親手煮的骨湯面!眼淚在想起白尚的一瞬間全數湧出眼眶,這些記憶和眼淚一樣還是那麽暖暖的,為何在那人眼裏就無關緊要了?

“你怎麽哭了,不就是一碗面嗎?想吃十碗都行!”端木逸對於我的眼淚甚是不解,只是這淚水似是註進他心田一般,讓他的心頭軟軟的,泛起一層疼惜。

我搖搖頭不語,任眼角的淚水浸濕枕巾。寂靜撒滿整間病房後卻因匆匆趕來的谷一消散。谷一推開門略過端木逸徑自走到我床邊為我檢查傷口。見到谷一,覺著自己像是找到了宣洩對象,緊緊擁住他痛哭。此時此刻最懂我的只有谷一了!端木逸的神情漸漸僵硬最後化為冷清,他起身離開時帶著不甘不舍,卻無人再註意。

“別哭了!”谷一疼惜地拍著我的背,手指漸漸撫上我的發絲,輕柔地撫順著,像是觸摸著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亦或是愛不釋手。他是懂我的,同一個病房,同一個病人,同一個醫生,守護者卻不再是同一個人!他像哄小孩似的哄道,“乖,別哭了!不哭的話叔叔給你買好吃的。”

這家夥居然把我當小孩!我佯裝生氣無賴似的將眼淚鼻涕全數擦在他潔白的大褂上,他卻順著我不避不閃,或者在他眼裏我就是一個愛哭愛鬧的小孩。我偎在他懷中悠悠說道,“逸主已經答應我不會再供大煙給芳芳,接下來我們必須找到她幫她戒除煙癮才行。你會幫我的,對嗎?”一如以往那般期盼又楚楚可憐地看著他,他是個心善的天使哪有招架之力?

“唉!我上輩子一定欠你太多,所以這輩子只得任勞任怨地替你辦事。”他寵溺地撫摸著我的頭,見我得意洋洋,他佯裝不滿敲打我的額頭,然後他就像是孩子一樣爽朗地笑了。這一幕正巧被聞訊趕來的藍風和雨薇撞見,見到他們,谷一有些尷尬尋理由出去了。見到來人,我特別開心,忙招呼他們坐下。

“虧你這丫頭沒心沒肺地還笑得出?你知道嗎,我們都快被你嚇死了!怎麽突然去杭州?表哥是真的放你了?”呂雨薇怎麽也想不到那個自傲自負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樓宏宇真的放手了?那還是她所認識的表哥嗎?她無意瞥見到我手臂上的槍傷,大驚道,“他向你開槍了?”藍風也緊張地看著我。

“一切都過去了!”知道他們關心我,所以我不願細談那些不開心的回憶。那一頁已翻過,即使風吹起,也只會有小小的漣漪。我笑著拉起他們的手誠摯地謝道,“謝謝你們幫我瞞住顏叔顏嬸,有你們的關心會勝過一切苦痛。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地過以後的生活。”

藍風會意地連連點頭,“我認識的章佳曉月永遠是堅強樂觀的。”

是,我會堅強樂觀地面對一切,所以我以最隨意地口吻問道,“白老板和電影皇後的婚禮定在什麽時候?”這樣的隨意外表下,我卻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才能把傷害降到最低,尤其是見我噙著的笑越發苦澀。雨薇牽起我的手輕輕地說道,“一切都會過去,這些也都會跟你無關,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日子,你無須記住它。”

真的跟我沒有關系嗎?那為何我還是會忍不住流淚?她也在拭淚,藍風也黯然低頭,這一切真的能與我無關嗎?只是我的愛,已卑微得落寞在塵埃裏。

“聽說了嗎?電影皇後下個月底就要嫁給白大亨了?”走廊裏有幾個閑暇的小護士在聊天,一人剛問真的假的,那人就羨慕地說道,“報紙上都登了還能有假?到時那場婚禮一定很奢華隆重,賓客雲集,不知我何時也能走運嫁給這樣的大亨?”

“下個月底?”我像是在問藍風更像是在喃喃自語。谷一瞞著我,他們也不肯告訴我,最終又是從旁人口中得知。回想起往昔盛開的歡喜,現都成了漂移的落花流水,而我就站在岸邊無奈絕望地看著它們一點一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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