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場傾盆大雨來襲，伴隨著的還有狂風。這樣的風肆無忌憚地掠走了她手裏的雨傘，頓時豆大的雨水灌澆她一身。她試圖奔跑，豈料高跟鞋和她作對，她看著殘斷的鞋跟，無奈地嘆息。忽聞一聲響亮而急促的喇叭在身後響起，她回眸然後所有的情緒都化為震驚，而後她的臉上漸漸露出恐慌之情。她拖著一高一低的鞋子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走，試圖擺脫那層揮之不去的陰影，直至那個人從車上下來攔住她。

兩年了！她擡頭凝視這個兩年未見的男人，大雨濕透了他全身。順勢流淌下來的已讓她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卻夾雜著五味翻騰的情緒。

“我送你回去。”他一開口便是不容拒絕的口吻，拉著她直往車走。她不掙紮任由他牽著，因為她知道掙紮反抗的後果更嚴重，就像那個噩夢似的夜晚。說來也好笑，他們相識於一場大雨卻又因一場大雨重新相見，是上天刻意安排，還是她註定逃不脫這種命運？

她細細看著身邊的他，然後硬是擠出一個笑容，“兩年未見，林少爺不見任何變化，想來是一切安好。少夫人可好？”她特意將少夫人拖得老長，似是很刻意地提醒彼此的身份。

“雨薇，你過得好嗎？那人對你好嗎？”他提到那人時，突地頓了一下，似是很掙紮。

“謝林少爺關心，我一切安好，藍風對我很好。”她的心平氣和她的笑容滿面已不再刻意裝飾，而是一種真摯的情感表達。若沒有那一遭，她不會嫁人，更不會遇到這個細心體貼又尊重她的好丈夫。有很多感情不是從一見鐘情開始的，而是融化在點點滴滴的生活中。“你怎麽會經過這？”呂雨薇好奇不已，這是從孤兒院出來的路，今日也是她每個月捐錢做義工的日子，他怎麽會在這出現？她忽的想到那些孩子口中常念叨一位善心叔叔，難道是他？

他瞥見到她眼神中的疑惑，不禁笑道，“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來這裏嗎？你慷慨正義的行為，那些理直氣壯的話語都印烙在我心中，還有你常去的那家面攤，近來我也覺得那家的味道很不錯。”他悠悠地回憶過往，似是近在眼前卻又漸行漸遠。

“我到了。”她不想再聽下去，不想再觸及那些過往。她用力推開車門，如剛才那樣拖著一高一低的鞋子迅速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雨水劈裏啪啦地打在車上，司機老徐透過後視鏡，看到林傑癡癡地望著那抹消失的背影，老徐心疼地微微搖頭。每個月他都會陪著林少爺來孤兒院捐款，然後躲在角落一直註視著呂雨薇。兩年了！風雨無阻！若不是今日遇上狂風暴雨，而呂雨薇的鞋子也壞了，不然這位林少爺未必會現身。

“老徐，開車吧。”林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如以往那般沈浸在過往中。

“你怎麽濕成這樣？我正準備開車去那接你了。”藍風見到濕漉漉的呂雨薇時，一邊心疼地嗔怪她為何不等自己去接她，一遍又趕緊找幹衣服幹毛巾給她。

“不勞煩你了，你總是這樣體貼，我都不知道怎麽回報你了。”呂雨薇吸吸鼻子動容地破涕為笑。許久她換好衣服隨意問道，“曉月那丫頭回來沒有？”

“唉，估計很難回來了。谷一打來的電話說已被你那表哥囚在府裏了，也不知現在到底是什麽樣的情況？”藍風也很心急，卻又無可奈何，唯有和雨薇一起為那丫頭祈禱。

上海是令人難過的狂風暴雨，但杭州城則是另一番天堂。山清水秀風和日麗，讓人止不住的好心情。尤其是現在，我與他席地而坐，享受著青草的芬芳以及徐徐吹來的清風。當然，要是那十米外的兩排保護他的軍兵消失的話就更完美了。

“謝謝。”我微笑道。若不是他，我也見不到這些家人。他的陪同，讓阿瑪等人對我的態度還算善好。一想到這，我高興地對著天空高呼，“我很開心！”

他的俊顏漸漸舒緩，蒙上了悅色，眼底流動著疼愛的神采。他執起我的手親吻一下，而後就像是調皮的小鬼，指指自己的臉又指指我的唇瓣，見我不為所動，他佯裝生氣，“你這謝謝二字過於輕微，是不是該重謝一下？”他眸光中的狡黠之色溢於表，我嘟嘟嘴只好從命。我剛將臉湊上去，他輕巧地轉過頭，然後唇瓣與唇瓣巧妙地相黏，拼湊出完美的戀曲，然後我和他緊緊依偎著欣賞日落。

“我想回去了。”這樣的情形太過美好，像童話世界的王子公主一樣。這樣的情景曾幾何時我是如此向往，但我現在只想逃避。我起身向樓府的方向踏去，卻在走了三步之後止步，那個地方我何曾想回去？我真的真的不想成為金絲籠裏的第四只囚鳥，於是我奮力朝相反的方向奔去，等待我的卻是一堵強有力的的肉墻，阻礙我奔向自由的去路。這一刻的我不再偽裝，那樣乖巧溫柔聽話，我實在不想演繹了，我只想做我自己，做率真的章佳曉月。我的幽怨融化在眼中，直直拋向他，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只會讓我更恨他嗎？

“章佳曉月你走錯方向了。你若到現在還分不清你該去的地方，那就得找醫生看看了。”他此時的淩厲已壓過所有的柔情。若剛才是晴空萬裏，那現在便是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他的慍氣全數加在手上，我被他握得生疼，可我硬是咬著牙忍著疼任由他拉扯。回到樓府，他的戾氣並未減少，反而加重了些。剛進門，當著眾人面，他一甩手將我推倒在地，然後徑自走到飯桌與他那三位夫人一起用膳。

地板的冰冷與身上的疼痛一起摧殘我的堅強，我終是強忍不住，淚水無助地流淌下來。下人們卻不敢上前攙扶我，我唯有忍著疼從地上艱難地爬起，然後拖著傷痛的腿默然轉身，剛邁開步子就聽到身後傳來冷冷的聲音，“站住！是誰讓你可以無視樓府的規矩，不打一聲招呼就走的？”

他瞬間轉變的無情讓我心下沈了幾分，我的自尊不該滅於他腳下。我深呼吸，無視他的命令，拖著腿一瘸一拐地堅強走著。這樣的傲氣這樣的無視自是他所容不下的，就在我的左腳觸到門口的時候，一只碗飛來碎在我腳邊，紮上了我的後腳跟。觸目驚心的鮮血讓那幾位不敢言語的女眷再也按耐不住，怡筠趕緊勸道，“曉月剛入府自是野性未改，我明日就好好教她。你別動怒了，我保證讓她懂禮數。”俞亞萍則是跑到我身邊扶住我，唯獨司徒雲有種幸災樂禍的快感。

“你做什麽了惹他這麽生氣？但不管誰對誰錯，你必須認錯。”俞亞萍附在我耳邊小聲提醒，見我執拗不肯，她掐我一下，正言提醒，“難道你不想離開這了？要知道，惹怒他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她的話令我如夢初醒，我不能和他對著幹，我也沒有和他反抗的能力。此刻的我是那麽卑微，那麽無力。在她的攙扶下我忍著疼踱到他面前，而後硬是生生磨滅了我僅存的自尊，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諒。此刻的心痛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不是錐心不是刀割，是生不如死！這個男人真的愛我嗎？他懂愛嗎？若折磨也算是愛的話，那只能用魔鬼來詮釋，他是魔鬼，至少在我眼裏是這樣。

“找醫生替她包紮。”他起身不再看我一眼，而是對著怡筠吩咐道，然後衣袖一甩大步離去，只是衣袖下他緊握的雙手可是他心疼的表現？

“我還以為司令有多疼你呢？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司徒雲冷笑道，然後吩咐下人收拾，“這一地的血真讓人反胃，擦幹凈點。”她抱起心愛的貓得意地從我身邊走過，那一聲貓叫正如她的諷刺一樣讓人心寒。

章佳怡筠搖搖頭，因為她知道只有深愛才會有深怒，所以他才不會對其他女人有過多的情緒表達。他因為無愛因為沒有放在心上，所以在他眼裏她們都是一些不相幹的人。她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章佳曉月，“記住今天的教訓好好收收你的脾氣。司令疼你但不會縱容你。亞萍帶她下去。”她似是不願看見我，說話的語音極為冷清。

回到房間，俞亞萍就好奇地追問，“之前不是說得好好的，盡量討他歡心解除他的戒備嗎？今天是怎麽回事？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麽大火。”

“我想離開這裏。”我悠悠的話語碎著音調和眼淚一起斷斷續續地哽咽，“這個地方這裏的人都讓我覺得害怕，你不害怕嗎？你千裏迢迢嫁到這裏可曾覺得幸福？”

幸福？這個詞語化為繩索綁住了三夫人。她越是掙紮，繩索綁得就越緊，她就越痛苦。她俯身與我平視，牽起我的手苦澀地嘆道，“不曾念想過就不敢奢求，沒了期盼心裏反而好過些。”

我怔怔地看著這個小我好幾歲的丫頭，她不是山東省俞將軍的女兒嗎？為何會有這般無助的念想，我細細看她，竟發覺淹沒她雙眼的正是無邊的絕望。她這是怎麽了？我有些好奇，“三夫人也有傷心處？”

“起初聽到你的故事，我便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世間竟有和我相似命運的人。我爹雖是將軍，可我卻不是眾人羨慕的小姐。我是他與侍女酒後亂性的結果。他子女眾多，哪裏顧暇到我？府裏上下自是不把我和娘親當回事。十歲那年娘親病逝，也就沒人和我說話了。要不是大小姐懼怕樓司令的威名逃婚，恐怕這府裏就沒人能記起我這個二小姐了？披上嫁衣替姐出嫁，哪能奢求美滿的姻緣？”她的語氣平靜得讓人不敢置信，似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這些悲傷仿佛和她沾不上一點關系。她或許掙紮反抗過，但最終還是接受了命運。然後她擡頭期羨地看著我，“你比我幸運，你還有愛你的人在等你念你。”

“沒有人可以左右我們的命運，與其在這裏絕望，不如為自己搏一次。你和我一起逃，逃出這坎坷的命運，然後我們一起去尋找幸福！”我的真摯卻讓她剛才的平靜蕩然無存，她甚至撇開我的手踱步到窗前低泣。我說錯話了？我拖著傷腿一步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歉意地說道，“我不說了，請你不要再悲傷了。”

她搖頭間墜下無數淚花，如窗外的細語一樣沁涼又讓人心疼，屬於她的故事該是和秋天的童話那般悲傷，她憂郁的雙眼蓄滿著傷痛的淚水。我掏出方帕遞給她，她卻回絕擋下，“偶爾留一下眼淚會讓人心裏好過些，既是這樣又何必將它掩埋在絹帕中。”

她修長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淒淒怨怨中依舊掩藏不了那份羨慕和嫉妒，“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平凡的樣子讓我大吃一驚，之後還是免不了羨慕你。你如此平凡卻能讓司令難以忘懷，好幾次我聽見他睡夢中囈語著你的名字。他的夢裏只有你，每每想到這，我的心頭就會被一塊石頭堵住。若是你傾國傾城或是別具風采，我心裏或許會好過些，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你打敗了我，也打敗了所有人。樓宏宇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我認定的夫君，所以我不想離開這裏。”

她的話讓我豁然明白，原來她不是為了憐憫而幫我，她是為了她自己。我若離開，樓宏宇必然會恨我，這樣於她也算一種安慰。也罷，只要能離開這裏，什麽都無所謂。我只是心疼這丫頭，她小小年紀背負著這些不愉快的經歷，該是有多累。我執起她的手心疼地說道，“你會等到你的幸福。”

“你也是！”她破涕為笑，“你努力地與命運搏鬥，一定能戰勝命運。”

咚咚咚！門外的敲門聲打斷了我們，俞亞萍前去開門，然後行禮迅速離開。我剛想詢問是誰，卻在見到來人的時候瞬時臉色大變。連連後退幾步，直至腿傷疼痛難耐，跌倒在地。他怎麽來了？剛才的懲罰還不夠又來折磨我？我的恐慌自是讓他臉色難堪幾分，但他還是俯身扶我，然後將我抱到床上。我有些掙紮，他用力按住我，“受傷了就安分些。”他該是想警告我卻被自己緊張的神情出賣了。見到我腳踝纏上的紗布，更有絲絲歉意現在眉梢，“我讓廚房熬了骨湯，你必須全部喝完，不然軍法處置。”他漸軟的語氣退卻了我心中的恐懼。這一瞬我與他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陽光草地的時光，然後他躺在我身邊安靜地閉上了眼睛，不久我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就這樣他帶著安寧的神情漸漸睡著了，而我卻是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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