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黑色大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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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厭因為家庭的原因,休學了一年半,所以比同學們都要大一截。

高考過後,陳厭的文化課拿到了整個藝術班最高的成績,這年秋天他剛好二十,他和瓊曳也剛好在一起兩年。

報志願的班會上,他們上了年紀的班主任夾著腋窩底下的汗漬,推了推眼鏡對陳厭說:“你的家庭我也了解,但還是找個大人商量一下吧。”

他說話的時候,外頭晴朗的天空剛好爬過一層厚厚的雲,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像是一只黑色大鳥的投影。

陳厭下意識地飛奔回那個狹窄的房間,推開門,卻空無一人。

點開微信,瓊曳的那條消息欄已經從陳厭的置頂裏掉到了最底下,要翻好久才能翻到。

上一條消息是一周前,瓊曳突然說想吃學校後頭的烤雞架,陳厭說你來,然後再也沒有得到回覆。瓊曳沒有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後對著那個黑色聊天背景上的純白色頭像打字:成績不錯。

想了想,陳厭又刪改幾個字,編輯成“成績出來了”,發了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瓊曳回覆:如何。

陳厭的心臟小小雀躍了一下,立刻回覆道:不錯。

接著他打:填志願的事……

還沒有輸入完畢,瓊曳那邊又來了一條消息:有事和你說,五分鐘後到。

陳厭頓住了,沒有點擊發送。

他知道瓊曳是個不會遲到的人,她活得太過精確了,喝水要喝體溫的,空調要吹二十五度,敷面膜定十五分鐘的鬧鐘。所以他可以等。

但是陳厭不知道,自己是熱水,還是空調,還是面膜,或者只是一個鬧鐘。

在等待的這五分鐘裏,陳厭的腦海中劃過很多事情。

他想到十歲那年,爸媽帶著他擺攤賣烤冷面,中途煤氣罐壞了,他爸便騎著從隔壁借來的電動車,把煤氣罐搬上去拖走修理,留下他和媽媽一個人看攤。

陳厭的媽媽慣穿一條白色的裙子,愛幹凈,頭發留得很長,再怎麽窮也沒有邋遢過。也總有一些年輕的男生大老遠跑來,只為了向老板娘多要兩碗烤冷面。

他記得那天晚上很冷,媽媽凍得鼻子和雙手泛紅。一個顧客來,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盯了他美麗的母親看了半晌,然後將她找到一邊,說了幾句話。

過了一會,陳厭的媽媽回來,蹲下來對著小小的陳厭說:“媽媽去那邊的劇組送一下餐,你在這裏等爸爸。”

小陳厭說:“好。”

雖然他很奇怪為什麽送餐的媽媽手裏沒有拿餐,修煤氣罐的爸爸又為何遲遲不回來,但陳厭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聽話地等著。

他坐在高高的塑料凳子上,吹過的晚風讓他想喝口熱茶,於是陳厭便低頭去找,卻在破舊的水壺旁看到一張白色紙片。

盡管已經沾上了油漬和泥巴,但陳厭還是看到了上面的字樣:夏翼 導演

陳厭想,那天的確太冷了,淩晨無人的街頭都可以聞到露水的味道。後來北京再也沒有過這麽冷的夏天。

他沒有等到媽媽,也沒有等到爸爸,他實在是累了,困得睡在了小小的三輪車裏。

很長很長的一個夢之後,那張名片上的男人便成了陳厭新的父親。

瓊曳果然是五分鐘後準時推開了門。

她垂眸看著坐在床上,剛剛驚醒一般的少年,說:“我要走了。”

陳厭看著她手裏沒有放下的鑰匙,皺眉道:“可是你剛回來。”

那串鑰匙響了,像是不詳的警鐘,瓊曳將上面的一把摘下來,放到玄關旁的櫃壟上,沒有解釋什麽。

但陳厭懂了,他說:“認真的?”

瓊曳點頭。她略施薄粉的面容也十分美麗,陳厭喜歡她這樣略微疲倦時眉眼間的脆弱和若即若離。

“其實拖得有些久了,”瓊曳又說,帶了些懊惱,抓了把額頭上的亂發,“我的問題。”

陳厭想說“沒關系”,下意識地要安撫她的情緒,像隨手撫平一件完美織品上的淡淡褶皺。

但他沒有,而是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瓊曳這才定睛看向他。

她唇下的紅痣在沒化妝的時候顯得特別紮眼,陳厭一時移不開眼睛。

“認真的?”被問者歪歪頭,將這個問題拋了回去。

陳厭“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間擋住了窗外明朗的日光,他有種想伸手抓住眼前女人的沖動,但那種沖動更像是抓住水裏的月亮、天上的鴿子,而非撫摸一只溫順的家貓。

瓊曳避也不避,任由這個困獸一樣的少年鉗住自己的手腕,將她拖到跟前,讓她仰視他。

“我以為你默許了,我以為你知道,”陳厭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就這樣,那這兩年算什麽呢?瓊姐?”

陳厭很少叫她瓊姐,從來只在撒嬌或玩笑的時候喊上一嘴,這樣的稱呼在此時被喚起,讓瓊曳生生皺起了眉頭。

她用力掙脫少年的手掌,力道大得讓陳厭生生往後退了一步。

“你多想了,”瓊曳垂下眼,看著手腕上泛起的紅痕,“玩玩就好,動感情做什麽。”

“我會恨你的。”陳厭眉眼本就漆黑鋒利,盯著人的時候平白讓人犯怵,此時眼圈泛紅,更像一只受傷的瘋獸。

但是瓊曳不怕,她甚至笑了出來,拍了拍陳厭的臉,那聲音很清脆,“想報覆我嗎?你還嫩了點。”

說完,轉頭便走,離開了這個他們兩人虛度了兩年的房間,一步都沒有停滯。

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長長的裙擺仿若真的是一條白色的曳尾魚。

明明是盛夏的下午,陳厭卻突然覺得很冷。

他的鼻腔無端充滿淩晨空蕩街頭的露水氣息,伴隨心裏升騰起龐大的慌亂和悲傷,漫無目的地亂撞。

最終也沒有找到出口。

世上很多選擇的動機都源於報覆。

陳厭也不例外。

他對於瓊曳的恨滲入了太多了愛,遠遠超過了對那個虛無縹緲的繼父的厭惡,抑或是融合了對他的厭惡。

總之,當志願填報截止日期明晃晃擺在眼前的時候,陳厭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那個通訊錄最底端的號碼。

等待聲只是原始的”嘟“音,等了很久,電話才被接起來。

“有事嗎。”夏翼不過五十,聲音是中年男人的硬朗。

“我要轉專業。”陳厭開門見山。

“轉到哪?”夏翼語氣平淡,仿佛在說的不是跳脫規則的行為,而是吃飯喝水。

“編導。”

電話那頭沈默了,然後“嗯”了一聲,掛斷。

陳厭毫不擔心,他知道夏翼肯定會幫他辦成這件事,就好像他默許陳厭每個月都把生活費捐去山區一樣。

說到底,他還是多少愛過他的母親,盡管陳厭所惡心的,正是他真的愛過。

但這些對於現在的陳厭來說都不重要。他年輕而炙熱的生命,從那條白色曳尾魚打碎這間玻璃魚缸的一刻起,就註定要為某句話而活著。

選志願的頁面上,當鼠標點下去的時候,咯噠一聲,有種覆仇的快感。

他的雙科成績高得離譜,夏翼運作起來不難,錄取簡直就是囊中取物。

巨大的牌匾,開學到畢業都在這同一個地方,時間形成了閉環,中間經過的許多光陰似乎遁入了虛空。

所以直到畢業的時候,陳厭都覺得自己的高中時代只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同一條白色的魚環繞在水池裏,窒息的美麗沖擊著他的感官,漆黑的海溝是四方的房間,他再往下墜落就是柔軟的床鋪、淩亂的被褥。

但每當陳厭真的午夜夢回時,看到網絡上那女人的熱搜或作品,他都悚然驚覺,夢境是不可能如此真實的。

畢業設計的題目他選擇了大海,影片沒有任何對白,全程只有一個鏡頭,他親自出演。

陳厭在這支深藍色的短片中飾演一個臆想癥患者,他□□上身,為了追逐一個影子跳進大海,不知疲倦地往前游著,海面上有零散的船只,水手們對他視而不見,他躲過一只又一只的船,卻被海浪拍回了岸邊,緊皺的褲子和海水包裹在他身上,然後放聲哭泣。

全長20分鐘15秒,精致壓抑的構圖、流暢完整的運鏡、空白龐大的故事性,讓陳厭成了獲得戛納短片金棕櫚最年輕的亞裔面孔。

影片叫《回溯》,采訪的時候記者問他,這個命名是不是因為海浪將主角打回了海岸的緣故。

陳厭笑著搖頭,他說:“海浪是往前,他才是那個要回去的人。”

青年們熱愛他身上的這股壓抑和悖逆,從此陳厭作為內地新生代導演的新星冉冉升起。

有聲音說,他只會行為藝術和意識流,拍不出長片。但之後不過一年,陳厭又拿出了一部華語故事長片,新視角下的傳統敘事,國內外拿獎拿到手軟,狠狠地打了這些人一個響亮的耳光,從此再沒人質疑他的實力。

邀約像雪花一樣飛來,眾多閃著華光的郵件中,陳厭唯獨撿出了最不起眼的一條群發。

這很明顯是工作人員不謹慎的後果,時機卻巧得陳厭想笑。

那條郵件是瓊曳的新作發布會,兼生日宴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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