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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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那時候姜小樓回答楚文茵, 那就讓它去死。

在姜小樓無知無畏的時候她可以選擇這麽說這麽做,但是當她知悉一切,而且借著天魔的視線親眼見到末路的時候卻不行。

一個人, 要如何和一個印刻在無盡虛空之中的規則相抗呢?

她有些想不明白。

但是姜小樓更明白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現在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姜小樓自己。

星光是寂寥的, 紅月也是寂寥的,所以她的寂寥顯得並不奇怪。

只是幾日後, 天外樓在姜小樓同意之前放了一個訪客進來。

“你怎麽來了?”

“言輕叫我來的。不歡迎嗎?”

雲七道, 看起來很是無辜。

不過, 天外樓器靈的確並不怎麽歡迎他的到來, 他必須承認這件事情。

可是天外樓還是把雲七放了進來,因為即使是天外樓也會覺得姜小樓這個時候或許需要雲七的存在。

姜小樓笑了一笑。

這個笑容有一些勉強,但當然不是因為雲七。

“坐啊。”

器靈不知道什麽時候布置了場景。

但姜小樓還在沈默著。

姜小樓就像是沒有察覺到一樣, 甚至也並沒有感覺到自己這樣的舉動是有一些失禮的。

可是也並沒有什麽關系, 在面對別人的時候她還不得不在意這些,但既然是雲七的話……

他在這裏,她並不需要考慮那些事情。

然而,這也並不代表著那些讓她心煩意亂的東西就不覆存在了。

雲七當然一無所知,但這並不妨礙他配合著保持沈默。

直到姜小樓終於開口。

“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她飄忽地道,“九州還能存在的時間,最多只有千年。”

“嗯。”

“……你這是什麽反應?”

姜小樓擡起眼睛去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眼中的疲憊是那麽的明顯, 也不知道,這是因為她沒有任何的遮掩。

雲七看著她, 這讓姜小樓第一次感覺到那眼神是很輕的, 像是不肯讓她再負擔上任何的重量一樣。

他就這樣輕輕地看著她。

“我是說,我知道了。”雲七想了想,又補充了一下, “那我們就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你拜把子呢?”

“呃……”雲七看起來有一些猶豫道,“你還記得嗎……就是……那個……”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也不是不能改名姜七。”

“……”

姜小樓不得不點評道,“有點難聽。”

“明明……明明是你先提起來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姜小樓道,在這個時候才終於綻開了一個真情實意的笑容。

那的確是很多年以前,她從劍冢裏面取了一把碰瓷的破劍,裏面還帶著一個倒黴催劍靈。

但那個時候姜小樓覺得跟著雲昭的姓氏不怎麽吉利,可惜雲七拒絕了她的好意。

兜兜轉轉,原來已經這麽多年。

其實她在劍宗做小修士的時候過得並不是什麽一帆風順的生活,可是若是放到現在再想起來,竟然也會讓姜小樓有那麽幾分羨慕之情。

畢竟浣劍峰雖然缺德,但是也不是不能打,而暴打劍尊這個目標,事實上她也能完成了——但她總不能直接去暴打無盡虛空。

雲七悄悄避開了姜小樓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麽,他莫名感覺到了一點殺氣。

他想了想,還是終於道,“不過……也不過就是一死而已。”

“死就死了。”

姜小樓並沒有反駁他,反而順著雲七的話語往下想。

“你說的好像也對,不過就是大家一起死而已。”

“對。”雲七鄭重地點點頭,表示自己非常認真。

而後,他試探性地輕輕拂過姜小樓的臉頰。

“別怕。”

“我不怕死。”

“嗯,我知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雲七道,“我知道你。”

“你知道的太多了。”

“……”

姜小樓沒有拒絕他的觸碰,而是也輕輕貼了過去。

“九州其實也不是什麽重要的地方,不是嗎?”

“對。”

“所以,就算九州完蛋了也沒有關系,對不對?”

“嗯。”

“可是我不想看見九州陷入死寂之中,該怎麽辦呢?”

“嗯……那你別看。”

姜小樓輕笑了一聲。

雲七沒有動,感覺指尖觸碰到了一抹濕意。

他覺得自己也跟著痛了起來。

這種痛感很奇怪。

它不存在與任何的地方,所以讓他也無處找尋,只能試著忍耐這樣的痛覺。

大概就是不治之癥吧。

他在心裏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睛卻像是盈了水。

水本來就是最溫柔的。

他忍不住想到,若是能把她盈在一滴淚裏面。

沒有痛楚,沒有寒意,沒有那些始終被她背負著的以責任為名的東西。

那應當是很好的。

姜小樓卻不知道瞬息之間,雲七能轉過這麽多的想法來。

她覺得自己太任性了。

在雲七到來之前這件事情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在見到了他的時候,卻忍不住說了出來。

可是說出來又沒有什麽用處,平白讓他一起痛苦罷了。

只是姜小樓並不知道雲七的痛苦——正如雲七也並不知道她的痛苦。

“其實,九州也不是很好的地方。”

姜小樓低聲道。

誠然她生於此長於此,但是卻也沒有辦法昧著良心說九州是什麽好地方。

九州待她也並不好,她分得清九州大陸是為了什麽,天道是無情的,天地也無心無情,那一點偏頗不過是因為姜小樓付出的更多。

可是,牽絆住她的本來也就不是九州大陸。

因為有那麽多人做了那麽多事,也只是為了九州的存亡。

也因為姜小樓曾經見過這些人的努力,現在也依然在見證著。

所以她沒有任何辦法來割舍。

“想做什麽就去做。”

雲七道。

他忍不住半跪了下來,用一種仰視的角度來看著她。

姜小樓感覺自己心尖微微一顫。

她不去想雲七究竟知道了什麽,她甚至更加清楚地知道了一個事實。

即使雲七一無所知,他也同樣會說出來這句話的。

可正是因為這樣……

“我……”

她想說我並不想做……但這句話梗在喉頭,始終沒有說出口。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我想試一試。”

雲七並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間是怎麽保持住面色不變的。

也並不知道他的眼睛短暫地灰滅了一瞬間,但是很快被溫柔盈滿。

“那就去。”

他忍不住提出了一個要求。

“帶上劍。”

劍是宵練。

姜小樓搖了搖頭。

其實她和雲七都很明白這一點,姜小樓猶豫的地方絕不是她能夠輕易來去之地。

更無法帶上宵練劍,乃至讓雲七寄居其中。

又不是天外樓。

姜小樓默默地看著他。

這個時候她忽然覺得如果時光能夠停在她自天外樓離開之後,其實也是很好的。

那時候她不知禦靈宗,也不知天上有諸神,只知道修煉,只知道機緣。

而她身邊還有劍。

無盡虛空沒有盡頭,可以一直走到白頭。

但終究也沒有這樣的如果,當你得到了什麽,你註定也會失去什麽。如果當時是那樣的結局,她也不會有今日這樣的思緒。

雲七像是在沈吟,又像是在思索,最後耍賴一樣半跪著埋入了她的懷裏。

姜小樓沒有拒絕。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了,話本子裏面的。”

“嗯。”

“從前,有個大英雄……嗯,算了,少俠,不,俠女好了。”

“好。”

“俠女從小學劍,不是,學大錘,嗯,俠女是一個鐵匠鋪子出身的。”

“……什麽話本子會寫這種東西?”

“就是有!”

“好,你說得對。”

“鐵匠鋪子裏面的俠女從小學錘,然後出山,懲惡揚善,替天行道。”

“然後呢?”

“俠女好好地過完了這一生。”

“……你爛尾了。”

“那改一改。俠女行俠仗義歸來,看見老家的桃花開了滿天。”

“哦?”

“桃花下面埋了人。”

“嗯……埋了人?!”

“對。”

“然後呢?”

“俠女好好地過完了這一生。”

“這個故事只有一個結局啊。”

“嗯。”

姜小樓輕輕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雲七在顫抖著。

她沈默了許久,才道,“劍宗的問心路上面,是不是有一棵樹?”

“……我不知道啊。”

雲七的聲音裏面充滿了茫然。

“不是你種的?”

姜小樓很快意識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

“還是你不知道……”

雲七茫然地問道,“我這就去種樹?”

“也不必……”

這麽一打岔,姜小樓差點忘記自己想說什麽了。

“那應該是一棵桃花樹。”

“但不是我種的桃花樹!”

“這不是樹的問題……好吧。”

姜小樓道,“那你去種樹好了。”

雲七的茫然更深切了。

但他點頭應下。

“好。”

“等我回來看桃花,嗯。”

“如果你不回來……”雲七悶悶地道,“我就把自己埋在桃花下面。”

“……你倒是也不必這樣。”

姜小樓想了想道,“那你也聽我講一個故事好了。”

“你說。”

“鐵匠鋪子出身的學錘的俠女遇見了學劍的少俠。”

“然後呢?”

雲七擡眼看她,眼神之中有幾分亮閃閃的希冀。

“然後少俠好好地過完了這一生。”

“……”

姜小樓的指間輕輕擦過雲七的眼角。

等待才是最痛苦的事情,她並不忍心如此,然而正如雲七知道她一樣,她也知道雲七會選擇清醒的痛苦。

只是她還是不忍心。

“我會在時光裏面,時光就是永恒,如果……”

姜小樓沒能把這句話說下去。

她輕輕垂下了眼睛,俯下身去。

就像一片桃花瓣一樣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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