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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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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姜小樓順著言輕的眼神看過去, 所見者卻在她的意料之外。

是那群道門的太上長老們。

和姜小樓上次在道門時候見到他們的樣子截然不同,這些道門的太上長老的神色之中沒有什麽和藹,而是純然的嚴肅了, 而每人都很莊重地穿著重重紋飾的道袍。

這樣的衣袍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穿的,據姜小樓所知, 即使是道門也只有在祭祖的時候會傳出來這樣的衣飾。

而被眾人簇擁的,赫然就是一尊雕琢著龍紋的金鼎。

而這古樸的龍紋也未必是雕琢而成的。

姜小樓見過那青龍屍骨, 此龍紋比起那青龍屍骨的威勢並沒有減少多少, 而且在這金鼎上面的龍紋也不只是一條。

九條龍紋盤在金鼎之上, 所見者無不心生敬畏與拜服之心。

上古傳聞裏, 古人皇有九鼎,取九州山川置於鼎中,為國器。

在上古之後, 九州早已崩裂, 再也不覆過往之名,而更不要說什麽九州山川了。

然而這尊金鼎之上,龍紋並山川而行,暗指天地四方。

世間早就沒有真龍,最早的傳說也在上古之前,那麽這尊金鼎的來歷也要追溯到最古的時候。

彼時天地之間尚有真龍存在,而九州之人殺了九龍鑄鼎, 是為定龍鼎。

金鼎封龍魂,鎮九州。

和這尊金鼎相仿的道器早就已經隨著上古崩毀, 或者失落在了漫長的時間之中。

但是道門這群傳道者卻將金鼎保存了下來, 而且數萬年以來,從來不肯令金鼎面世,直到這一日, 所有人才知道原來道門一直都藏著這樣的東西。

就像道門的盤龍柱一樣,這些傳承看似不顯,實則處處隱藏著,直到終於出世的這一天。

盤龍柱與定龍鼎之間,當然也還會有一些姜小樓所未必了解的聯系。

見到這尊金鼎的人只有羨慕的情緒,仿佛在那九道龍魂的震懾之下也失去了竊竊私語的心思。

而除了言輕和這群老人,想必旁人也沒有任何了解,最多只有司徒聞天聽說過罷了。

但豪富如司徒家,也不曾見過像這尊定龍鼎一樣的寶器。

只不過司徒聞天也沒有什麽覬覦之心,最多在心中腹誹了言輕幾句,道門向來都是這個樣子,什麽都藏得很深,永遠不肯揭開最後一面。

姜小樓也定定看著這尊金鼎。

她無法否認她有後退一步的想法,但也清楚的知道她一步也不能退。

道門已經把這尊金鼎送到了她的眼前,可以說是拱手奉上。

定龍鼎,國之重器也。道門此舉,這也無異於黃袍加身了。

就是黃袍加身,也不至於讓她如此避退。

因為她知道接過這尊金鼎代表著什麽,也知道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言輕和司徒聞天都在看著姜小樓。

前者的神色依然平靜,只是其中摻雜著一些微妙的憫意。姜小樓為仙魔盟主,原本言輕並不是那麽願意,然而終究走到了這條路上面。

而司徒聞天平靜且冷漠。她不再像是看一個舊友,也不再帶著什麽親近之色,仿佛這樣的漠然才是她本來就會有的態度。

而事實確實如此。

姜小樓接過了定龍鼎。

道門那位老人的眼神讓她忍不住想要閃躲,但是到了最後,她的眼中也只剩下了平靜和堅定。

道門的修士欣慰地笑了笑。

這個笑容很淺,在有些蒼老的臉上看起來甚至並沒有什麽親切的意味。

姜小樓也只是恍惚間想到了一個熱愛扮成這樣的老太太的人罷了。

道門的修士接著道:“盟主,接穩了。”

姜小樓握住鼎耳。

她覺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團火一樣。

……

火焰一般的流光自從仙魔界始,分明眾人都並不可見,但是卻仿佛全部都能感覺到這光芒一樣。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最為熟悉的東西,是這片天地。

這光芒從每一個人身邊經過,又好像穿過了這些人的身體,然後毫不留情地遠去,一路劃過山川水脈,河山萬裏。

九道光芒分赴於九州故土,那一瞬間天地之間似乎是哀鳴,但又仿佛是歡呼之聲。

這樣的聲音落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讓人一瞬之間悸動了起來。

姜小樓卻什麽也沒有聽見。

仙魔界原本就和她有著隱約的連接,借以仙魔界相連的九州此時仿佛真真切切與姜小樓牽連,然而等到她定睛所見,卻是處處的破碎痕跡。

自上古以來,其實天地早該修覆如初,但是即使天地的自然運轉已經再度孕生了兩界,但是卻也再也不覆上古的九州之名了。

盡管如此,姜小樓卻還是能夠感覺得到,曾經的九州即使化為新的土壤,但傳承仍然未曾因此而斷。

定龍鼎如是,火焰亦如是。

分明沒有人教授她下一步應該如何去做,姜小樓卻好像能夠自然而然察覺到了一般。

而道門修士們正含笑看著她。

姜小樓依然握著定龍鼎,開始向其中註入自己的靈力,而隨著靈力的進入,金鼎上面真正燃起了一團火焰。

這團火焰並不熾熱,也不怎麽旺盛,但是非常頑強,就好像它從來不曾熄滅過一樣。

姜小樓不曾出言,道門帶頭的修士站了出來。

“薪火相傳,萬年不滅。”

這是道門的昭告,也是傳道者的昭告,萬年以來,他們始終堅持如一,從未辜負過他們的使命。

“仙魔盟今日定鼎於此。”

姜小樓似有所覺一般,看向所有帶著期待又或者審視一般註視著她的修士。

“仙魔盟,只為人族存亡共計,只為九州存亡共計!”

“我輩人族,當傳此火不滅!”

隨著她的誓言,在場所有人族仿佛都感受到了一陣的觸動。

歸於九州山川的光影再次閃動著,那一瞬間仿佛天地也緊跟著變得灼熱了起來。

定龍鼎在誓言之後,就離開了姜小樓的手,主動落入了地下,這才是定鼎的最後一步。

而完成了這個步驟之後,所有仙魔盟中的修士都會有所覺,事實上天地之間的所有人都會有所覺。

九州定鼎,山河共賀,仙魔盟再也不是那個曾經松散如砂礫的盟約,而是所有人族共同建立的,天地也認可的誓言!

人族當傳火不滅!

這並非是此一代人族的願景,而是盤旋在天地之間離散的真靈共同的盼望,這樣的盼望從三萬年前的上古而始,至今依然不滅,一代又一代的人一直都走在這條相同的道路之上。

……

火焰消失在眾人眼中,但卻依然在灼灼燃燒著。

“盟誓已成,至於後事,改日再談。”

姜小樓拍了拍手。

事實上她還呆楞了一瞬,半天才意識到這些人都在等著她。

而她已經是仙魔盟主了,不應該讓言輕再繼續主持著這些。言輕也無法僭越。

前來會議的修士仿佛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麽,連忙聽從姜小樓的意思各自散開,而且都還有一些恍惚和驚訝的神色。

但言輕沒有走,道門那些修士們也並沒有走。

司徒聞天斜斜靠在一邊,表示她也有話要說。

剩餘的人卻沒有長久留下來的意思。

魔域的二位先和姜小樓請辭,劍宗掌門神色覆雜,可是什麽也沒有多說,只是客套了一二,請姜小樓到劍宗坐一坐。

而連家主態度異常低下。這種身份的落差其實他的感覺也非常明顯,但是姜小樓此前就和他關系不睦,現在依然如此,像他這樣識時務之人才不會上趕著找姜小樓的不快,修覆關系才是正事。

但此時也不急在一時,所以連家主也緊接著離去了。

如此,在仙魔盟大殿之中就只留下來了姜小樓,司徒聞天,以及道門眾人。

道門的老太太先表達了歉意。

“向盟主隱瞞,是我們的過錯。”

但是反正也先斬後奏了,這個時候再誠懇姜小樓難道還能找他們的事情不成?

姜小樓也只能從善如流表示並無妨。

但她沒想到老太太反手就把黑鍋扣了出去。

“盟主明鑒,這都是道主的要求。”老太太帶著不怎麽好意思的笑容道,“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道門的修士們紛紛附和,顯得不遠處的言輕目瞪口呆的表情都有一些可樂。

但老太太還是把話圓了回來。

“道主這孩子,向來心思多……但他沒有什麽惡意,您多擔待著一點。”

姜小樓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占了這個便宜。

老太太也不願意逗留太久。

“是定龍鼎選擇了您。”她拉著姜小樓的手,眼神意味深長,“能將定龍鼎托付出去,也是我們願意的。”

姜小樓抿了抿唇,接著點頭。

的確如此,道門守著定龍鼎也有了數萬年的時間了,如果想要監守自盜,那麽定龍鼎早就沒了,可是道門卻留到了今日,甚至親手奉到了她的手中。

所以姜小樓不能不認下來。

“九州付與盟主之手,我們也能放心。”老太太繼續道,“盟主若有吩咐,一定不要吝嗇。我們這些人雖然老,寶刀未銹!”

這樣的話語姜小樓上一次在道門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了,此次這些道門修士們也是同樣德爾意思。

姜小樓應了下來,道門的太上長老們才浩浩蕩蕩走了——但誰也沒有和言輕打一個招呼。

言輕苦笑著,和姜小樓四目相對。

“瞞著盟主,的確是我的意思。”

他坦然承認了這一點。

“盟主後悔了嗎?”

“當然沒有。”姜小樓斷然否認。

但是,她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疑惑了……言輕這麽問,那麽他先斬後奏的原因總不可能是怕她後悔吧?

司徒聞天嗤笑了一聲,像是在應和著姜小樓的猜測。

但是她轉而面對姜小樓的時候,其實也不怎麽柔和的樣子。

“我並不看好你,但你是她選中的人。”司徒聞天悠悠地道。

“她的眼光還是比我好一點的。”

姜小樓實在拿不準司徒聞天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也不曾露怯。

“有沒有被選中什麽也不是我想要的,”她認真地道,“但我會做完我應該做的事情。”

而這件事情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曾經夏無道告訴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而楚文茵雖然將她推到了這個地步,但是卻從來都沒有任何的逼迫之意。

一切都是姜小樓自己的選擇,而她會為自己所有的選擇盡到責任。

“是,”司徒聞天道,“盟主。”

“看來您已經做好準備了,這很好。”

這一次她主動換了尊稱。

“我也這麽覺得。”姜小樓坦然道。

是的,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從坐在這個位置開始,從接下定龍鼎開始,她就代表著整個九州和所有的人族修士,她不能再有任何的退縮,而在九州之中沒有人會成為她的依靠——但她會是所有仙魔盟修士的依靠。

姜小樓也在此時迅速轉換了身份,漸漸適應了起來。

“上次統計的化神修士的名單在何處?”

言輕楞了一下,而後道,“就在仙魔盟。”

“我需要一份——一份更加準確的,我還需要所有修真界元嬰以上修士的名單。”

言輕張口欲問,想起了什麽之後把話語咽了回去,只道,“是。”

“各地的石像銷毀工作現在如何了,另外,景國之中,我需要動用所有景國修士,包括散修的力量來尋人。”

“魔域的清洗已經很幹凈,但是修真界卻不行,所有門派必須自查,清洗叛徒。”

“還有……一些物資,我會讓仙魔界中人列出清單來,就有勞司徒家主了。”

“無妨。”司徒聞天非常爽快道,“司徒家任君調遣。”

她是鐵了心要把整個司徒家敗光。

姜小樓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以及些許的謝意。

司徒聞天又點了點道,“這樣可當然還不夠。”

“不要急。”姜小樓微微一笑,但是笑意之中,透出來的卻是肅殺之氣。

司徒聞天片刻之後,也微微笑道,“看來界主心裏有數。”

“總要一樣一樣來的。”姜小樓也幽幽道。

……

仙魔界之外。

自姜小樓歸來之後,荊三就不知所蹤,姜小樓也沒有認真去找,更不知道他其實一直在盤旋著。

翼展已經可以達到萬裏的飛鳥劃過九州大陸的邊緣,然後停滯了一瞬間,才又接著借風起飛。

他已經感覺到了從仙魔界開始,而後蔓延到了整個九州的變故。

但是這樣的變故和九州有關,和人族有關,卻和他沒有什麽關系。

所以荊三也只是頓了一頓,仿佛這只值得他停頓一瞬間一樣。

飛鳥接著翻轉身形,銀藍色的眸光之中,只有洞悉一切但是對於世間萬物都不曾在意的漠然。

可即使是荊三自己也不曾留意到,他還是會因為仙魔界的方向而被牽動著。

……

混沌海之上。

初菡狼狽地出現在了這裏。

上一次前來九州助陣是她所願,而道門也確實非常友好,但是初菡卻能夠明確地感覺到道門的排斥。

這甚至無關她本人,只是關乎於種族罷了。

人族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其實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初菡心中還有些恨恨,只是不曾罵出來。

道門說得好聽,但其實無異於將她軟禁,而且根本不肯透露出來任何外界的消息,道門內部的情報雖然從弟子們那裏很好打聽,但是卻每個人的說法都不怎麽一樣,讓她簡直有一些無從下手。

但是這一次,在感覺到了整個九州發生了的變故之後,初菡就知道自己即使是拼命也一定要從道門之中離開,然後把消息傳遞出去。

她好不容易甩開了道門那些熱情的弟子,來到了混沌海之上。

在這裏很難被人再追蹤,而且和九州牽連不深。

初菡緊緊撫著自己的心口。

上一次她已經用掉了自己身上最為貴重的羽翼,並且耗費了不少的精血傳遞了荊三的消息回去,但這一次的消息也是她必須傳遞回去的。

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她五指化為利爪,像是要穿刺到自己的心臟深處去,而心血順著指尖留了出來,匯聚成一小灘。

這對她的傷害是極大的,在心血匯聚起來之後,初菡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

心頭血燃燒了起來,化作一道並不穩固的光幕,構築在混沌海和妖界之間。

初菡磕磕絆絆講述了九州發生的事情。

作為妖類她並沒有那麽明顯的感官,但是也絕非察覺不到,更何況有關九州,其實初菡比一些人族還要更加重視。

“……我雖然不知道具體內情如何,但是人族此舉,一定會影響我們的大計。”

初菡的聲音無比嚴肅,還帶著幾分焦急。

但是在光幕的另一面仿佛就並非如此了。

一個低沈的男聲傳遞了過來,隔著光幕他主動隱瞞著自己的模樣,但是聲音是掩藏不住的。

這帶著幾分安撫的聲音讓初菡頓時放松了一些。

“我知道了,照顧好自己。”

只是一句關切的話,就讓初菡流露出來感動的神色。

“您也是。”

光幕卻就這樣斷絕了。

初菡還呆呆地看著那裏,許久之後,才有了一些療傷的力氣。

……

佛門之中。

佛主含著笑意望向仙魔界的方向。

路過的小沙彌幾乎要看呆了,以為這樣的笑意會是真佛降世。

但是事實確實也是這樣,因為佛主本人除了自己的意之外,已經完全交易了出去,現在坐在這裏的可以說是天魔本人——也就是真佛。

天魔從來沒有忘記他的誓言。

而九州的變故,他當然也是最早察覺到的存在之一。

而他做出了和荊三一模一樣的選擇,只是註視著罷了。

“還是很有意思。”

天魔笑著做下了這個評價。

事實上他已經全然放棄了九州,不過也當然並不是因為姜小樓。

只是,眼看著整個九州像這樣掙紮著,當然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了。

他開始無比期待某一日的來臨,這期待已經蓋過了九州的佛門能夠帶給他的信仰。

雖則佛門和依附佛門的勢力是最早和仙魔盟割裂開來的,但是二者之間在此前一直保持著平衡。

仙魔盟忙著和神只相爭,佛門偏安一隅,卻沒有任何反手插刀的意思。

這讓許多佛門中人都有些看不明白,但只有佛主自己知道這本來就是天魔的趣味。

可是這樣的情勢當然也不可能維持太久了,因為九州之中仙魔盟先是掃平了景國的隱患,而後又一直在清除各地神像,魔域又借著封界自我清洗了一遍。

九州在做著面臨神只的準備,而佛門當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姜小樓已經握住仙魔盟,佛門就是那個最閃亮的靶子。就算佛門沒有任何異心,仙魔盟也不會容許佛門繼續存在下去。

“所以,該怎麽辦呢?”

天魔有些憂愁,又有些憂郁地問道。

“真是難為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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