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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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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佛主凝滯了一瞬, 而後道,“所有。”

天魔並不貪婪,或者說, 這才恰恰是天魔的貪婪之處。

沒有價值的東西對於天魔而言毫無用處,而佛主, 其實已經並沒有什麽剩餘的價值了。

但是和天魔的交易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從他第一次選擇交易開始, 直到今日。佛主能被天魔選中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始終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選擇的是貪婪的魔, 而不是他供奉的佛。

然而即使佛主清醒如斯,也免不了一步又一步走進深淵之中。

天魔像是有一些勉為其難的樣子,最後才悠悠道, “那麽, 我就取了你的身走吧。”

此後佛主的六識之中,眼、耳、鼻、舌、身,已經全數交付於天魔,只剩下屬於自己的意。

之於人族,意識當然是最為貴重的,但是在天魔看來,這又是最廉價的, 也是天魔最為看不上的。

佛主松了一口氣。

和天魔的交談存乎於意識之中,其實也只有瞬息之間。

但那包圍著他的三個人已經離他越來越近了。

真正的強者相爭, 反而不會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動靜, 因為他們的每一分力量都恰到好處,沒有任何的浪費。

更何況,他們四人頭頂還有一套封鎖大陣。

這套陣法的陣盤並非金石, 而是一塊木頭。如果姜小樓在這裏就能很快認出來,這是一塊建木。

建木的空間屬性大多數時候都會用在傳送之上,但也不是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只是建木很貴,非常貴。

不過,當建木的陣盤和佛主放在同一個天平上面的時候,佛主還是要更重一些。

所以,司徒聞天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楚文茵和雲清儀更不會了,東西又不是他們的,財產也不是他們的,更何況他們一直都知道司徒聞天很有錢。

司徒聞天的錢,楚文茵和雲清儀的劍,要取一個佛主的性命,似乎不是一件難事。

但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佛主臉頰上已經被劃出了血痕來,身上也有許多傷處,但沒有哪一處是致命的,於他們這個層次的修士而言並沒有什麽意義。

楚文茵仿佛有些不耐煩起來,雲清儀還在不緊不慢地出劍。

若是只有他一個人在,說不定也能將佛主消磨至死。

楚文茵索性也按照自己的方式來。

正在佛主應付雲清儀之時,赤紅色的魔劍自佛主背後而入,像是要將他穿透。

但是,佛主卻以一個難以想象的姿勢躲避了這兩人所有的攻擊,而司徒聞天更是只在一旁鑲邊。

看得出這戰鬥意識和身法並非佛主本人所有,楚文茵頓時面色一凜。

“小心了。”

這在他們料想過的場景之中,所以她也並沒有多麽的慌亂。

但是事實還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清清淡淡的笑聲在她的耳邊一閃而過,楚文茵劍未收回,佛主就已經消失不見,與此同時,陣盤徹底崩毀碎裂,變成風中的散沙。

楚文茵忍不住罵了一句。

司徒聞天神色淡淡,雲清儀依然沒有表情,他來到這裏是為了剿殺佛主,但如今,佛主已經脫身,他就沒有任何再停留的意義了。

雲清儀的眼神從楚文茵和司徒聞天二人身上掃了過去,平靜道,“告辭。”

司徒聞天含笑應道:“師兄慢走。”

楚文茵卻什麽也沒有說。

她並沒有掩飾她對於雲清儀的一點敵意。

而且圍剿佛主的計劃是她挑的頭,但是她未曾料到,佛主依然如此難纏。事情失敗,這讓她非常不爽。

“那家夥只會越來越難殺。”

司徒聞天道:“但他也只會自尋死路。”

佛主是憑著什麽逃脫的他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司徒聞天也沒有氣餒的情緒,就在那價值連城的陣盤崩毀的時候,也不曾皺一下眉頭。

不過楚文茵明顯情緒不悅,她就也不得不多說幾句。

“若是我老子在,現在已經在破口大罵了。”

這塊陣盤是司徒家的珍藏,珍貴到只有到了家主的地位才能輕易動用的地步,但是司徒聞天第一次把陣盤拿出來,陣盤就碎了。

楚文茵笑罵:“敗家子。”

“從前我就告訴過他,想把我綁在司徒家,那就等著司徒家敗在我手裏。”司徒聞天氣定神閑道,“可惜他活得太短,來不及看上一眼。”

楚文茵笑了一聲,笑意未至眼底。

司徒聞天又問道,“來都來了,不去見一面?”

“不了。”楚文茵道,“沒什麽好見的。”

“你當真不心疼?”

楚文茵反問道:“你呢?”

“司徒楊嘉又不是我親生的。”司徒聞天淡淡道,“難道他們叫上一聲老祖,我還要真的給他們當孫子不成?也只有我老子敢做這種夢。”

“說得不錯。”楚文茵讚嘆道。

“但我家明月也不是我親生的啊。”

……

雖然並不知道這番對話,但姜小樓沒由來的背後一涼。

師尊她當然還是敢認的……但是認娘就算了吧。

這種畫面,哪怕是楚文茵自己想起來,大約也只會覺得毛骨悚然。

姜小樓此時正伏在混沌海下面,身下是憋悶的荊三。

大魚晃了晃腦袋,感覺自己頗有一些施展不開。

對於荊三而言,混沌海還是太小了,他無比懷念無盡虛空。

但是現在,姜小樓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讓他保持隱蔽。他們在混沌海中浮沈,一邊偷聽著岸上佛修們的對話。

領頭的還是魔佛,幾日不見,魔佛美貌不減,而且越來越妖魅了。

可是這些佛修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對魔佛的態度依舊。他們忙忙碌碌,試圖重新修覆召喚的陣法。

姜小樓也終於明白這些佛修為什麽會選擇混沌海了。因為在他們的算計之中,混沌海是除了仙魔戰場之外天劫最為薄弱的地方。

仙魔戰場上面召喚天魔的後果眾人皆知,佛修雖然腦袋光光但不是沒有腦子,當然還是順勢選擇了混沌海。

雖然混沌海本身並不安全,而且在他們到來的前幾日就不幸偶遇了路過的姜小樓,可是在那之後,這些佛修卻可以說是順風順水,毫無波折。

因此,他們也不由讚同了魔佛當初的判斷——只要他們能夠扛過第一波劫數,此後就是一道坦途。

姜小樓心道這魔佛果然不要臉,但也沒有冒出來再給這些佛修第二道劫數的機會。

既然他們已經扛過第一波劫數,那就讓他們召喚來又如何?

姜小樓安靜地等待著,海上佛修們的準備似乎已經即將到尾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幾分不是很明顯的激動神情。

但也有一個佛修除外。

“啊……他好煩……”

姜小樓小聲念叨著。

確實是很煩。

荊三晃了晃腦袋表示他也很同意。

因為在這群沈迷召喚大業的佛修裏面,這是唯一一個還在每天都做功課,念叨著佛經的,而且相較旁人,他明顯要樸素許多,也格外的格格不入。

並不讚同魔佛的佛修在這幾日之間已經逐漸都被魔佛,或者是被魔佛口中的前途所給折服,但此人也同樣除外,他還在念佛經。

姜小樓聽得頭昏腦漲的,卻又不能錯過岸上的情報,只能暗中祝願這些佛修的動作快一點,再順遂一點……

而這些佛修也的確很順利。

他們並不知道荊三的存在,但是荊三隱藏在暗中的時候,卻也在無意之中為這些佛修提供了更加安寧,沒有異獸擾動,也沒有異常的海浪波動,讓這些佛修能夠順利地布置他們的法陣。

這是一個非常古怪的陣法。

姜小樓自己覆刻了一遍之後,還是覺得很奇怪。

每一個陣眼節點都是人,這群佛修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獻祭。

但是既然獻祭的不是無辜的人,姜小樓覺得她還是不必攔住這些佛修了。

她安心地等待著,直到佛修們最終成功構建出法陣的模樣。

這是在一個混沌海的夜晚。

烏雲悄悄遮蔽了天幕,繚繞在雲海下面的雲氣也仿佛已經被染上了黯淡的灰黑色,混沌海濤聲依舊,濤聲背後是佛修們的聲音。

魔佛為首,他們就像是日常做功課一樣細細念著,口中一刻也不停。

姜小樓冷眼瞧著,然後做出了她的判斷。

這群佛修背後的天魔和佛主背後的應當並非是同一位。

倘若是那一位的話,姜小樓並不覺得他會響應這些佛修的法陣。畢竟那一位已經手中有了佛主,而且他又有那麽多的佛國。

不過天魔想必也是種類繁多,現在就要瞧瞧,魔佛究竟遇上了誰。

又或者說,他們口中的佛經是何方神聖給傳播出來的。

姜小樓最關註的的還是魔佛,其次就是那個從未停下修行的佛修了。在此時,她才有一些明白那個佛修為何會在這裏。

他們和魔佛的理念或許不同,也並非是同一脈出身,但是在對於佛經和佛經之主的虔誠之上,他們沒有任何差別。

因此,不論分歧有多大,他們最終都會走到一起。

姜小樓提醒自己要警惕這件事情。

能將人匯聚在一起的除了種族,還有信仰,這讓他們可以無視一切。

但他們的佛呢?

雷光隱約,像是天劫將至,但若當真是劫數,又顯得有點太弱了。

因為這裏是混沌海,也因為天地無用,天劫無用。

姜小樓就在一旁冷眼看著。

她並非不擔心天魔降世的後果,但還是選擇暫時放任,因為比起來別處,在混沌海之中,至少她還能有信心控制住,就算遭殃也只會是這一群自願召喚天魔的佛修。

倘若混沌海無法召喚,這群魔修跑到九州大陸上面去召喚天魔,這才是大麻煩。

而從佛主背後的天魔那裏來看,天魔降世之後,其實才是最為弱小的時候,他在域外是無數佛國之主,在此地,卻也只是一個尋常天魔。

這會是這個世界的特殊之處嗎?

姜小樓還不明白天魔的意思,而且天魔原本也不是日行一善分享給她情報,只是隨口一談罷了。

上一個降世的天魔更是就像沒有意識一般,但這一個,姜小樓知道他會是不同的。

因為佛修和邪修的手段截然不同,邪修以人血換來天魔的軀殼,佛修以信仰換來意識。

在他們的想法之中,天魔降世之後,所能帶來的會是一個人間佛國,萬物極樂。

這似乎是所有域外天魔統一的宣傳手段,姜小樓不得不承認他們在這一點上面是非常高明的,潤物細無聲一般侵蝕著。

雷光更加可怖了,但天地的確無用,相比劫數,倒像是在助威一般。

姜小樓下意識揪住了荊三。

“來了。”

……

那只是一個虛影。

姜小樓並不能看得很真切,因為她站在旁觀者的視角上面,只能看到隱約出現的影子,但是她知道這影子會漸漸凝實,並且隨著這些佛修的信仰來增強自身。

假以時日,也許這些佛修真的會捧出來一個真正的佛。

到時候若是撞上了那些盜火者,那就有好戲看了。

但姜小樓是不可能給這些佛修時間的,她已經大膽地浮出水面觀察著,並且在記錄著這個天魔降世的過程。

她要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陣紋流轉,佛修們似乎都已經失去了意識,但是從他們的眼神之中,姜小樓卻猜測他們或許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不然,也不會一個個都眉眼舒暢,十分愉悅的樣子。

也許他們已經來到了佛國,來到了那無盡的寶光之中,並且透過黑夜,見到了連綿的燈影。

姜小樓並不懷疑,倘若當時天魔選擇的是這些佛修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那麽天魔一定能夠得償所願。

但也是同樣的,說來諷刺,天魔看不上這些佛修之中的任何一人。

距離天魔的虛影現身,其實也沒有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姜小樓已經在陣法之外記錄了許久。

這個虛影似乎並不是由虛凝實的,而是由內而外,這是她覺得值得記錄的一點。

天魔與盜火者這樣的存在,姜小樓早就知道他們不同於尋常種族,也未必擁有真正的身軀,所以要殺死他們很難。

倒在天外樓裏面的那具天魔屍身,只是一具屍身罷了,誰也不知道那個天魔的真身究竟在何方。

但在陣法中央的這具身體,卻也還是很有意思的樣子。

他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族,或者說他是在仿效著人族的身體存在,這是因為天魔本來就如此,還是因為這些佛修的念想?

姜小樓迅速記錄著,但也與此同時感覺到了不對。

她還沒有出手搗亂呢,怎麽這召喚的過程卻變得如此之慢?

就像是有人在陣法之中搗亂一樣。

她大膽地掃視一圈,把眼神定在了一個熟悉的佛修身上。

怎麽又是他?

……

明真也同樣並不明白。

原本無比流暢,已經念了千萬遍的佛經在他的口中忽然梗住了,無比滯澀,難以再度開口。

為何呢?

他分明已經看見了無邊的佛國,看見了光明又敞亮的未來,看見了一切如同經文之中所言。

但他為何卻不肯相信呢?

明真並不是一個正統的佛修。

他出身凡塵,曾經連散修也算不上,只是一個苦行僧收下的小弟子罷了。那個苦行僧本身道行不算有多好,只是刻苦,所以明真跟著他,雖然佛法學得不算有多麽精深,而且和佛寺正統並不相同,但是路沒有少走。

修者們習慣於高空之上,是不肯行遍九州的山河的,但是凡人卻不一樣。

苦行僧稚拙,只知道一心修行,也會幫常人做一些善事。

明真跟著師父走過了大半個九州江山,後來苦行僧去了,他接著自己走上了這條路,然後就不知不覺,成了一名散修。

這段經歷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所以旁人也只會猜測他只是一個恰巧遇見了傳承的散修。

因為明真實在不像是一個聰明人,更不可能是一個自行悟道的修者了。

但是他的佛法不壞,這才是魔佛也沒有拒絕將明真帶來的原因。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在陣法開啟之後,這個虔誠的佛修心中唯有深切的懷疑。

“你不是我佛。”

……

姜小樓有些拿不準自己還要不要動手了。

很明顯,這個天魔降世的過程……卡住了。

是真的卡住了。

在姜小樓的觀察裏面,天魔一動不動,而且那虛影凝實的過程也沒有任何的進度,僵持在了原地。

搞什麽鬼啊?

姜小樓猶豫片刻之後,最終決定自己還是按兵不動,只是暗自又記錄了下來。

她很想知道,那麽滿臉掙紮神色的佛修,究竟在想一些什麽東西。

明真的嘴唇翕動著,姜小樓忍不住靠近了一點。

然後她就默默走開了。

又是佛經,她真的受夠了!

可同樣是佛經,為什麽這個佛修明顯不一樣呢?

姜小樓打量了一眼天色和陣法,最終決定再給這些佛修一點時間。她可以暫時不要先出手打斷。

希望他不要讓她失望啊。

而在此時,陣法之中的佛修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變化。

……

沈水檀香之中混雜著幾分令人不適的氣味,金蓮座下的葉子幹枯,露出了白骨一般的根莖,燈影幢幢的佛國裏面,是一個個麻木的眼神。

這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

明真在心中重覆了一遍。

“你並非我佛。”

一個震怒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高高在上,像是在質問他一般。

“汝不知何為佛!”

明真心頭一顫。

當真如此嗎?

他不該有這樣的懷疑的,但是卻又忍不住去讚同那個聲音的說法。他怎麽敢,怎麽敢去質疑佛呢?

但是在默念了佛經之後,他卻仿佛又從中得到了力量一般。

“不是這樣的。”

那聲音依然暴怒,但明真的心中卻越來越清醒。

“我佛慈悲普渡……而不是貪婪無度!”

他的話語越發堅定,甚至在他的心中能夠隱隱約約壓過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

而召喚的過程,也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

不只是明真,別的佛修亦有陷入迷茫之中的,但是唯有魔佛從來都很清醒。

因為在魔佛的眼中,本來就沒有極樂佛國,只有一片枯骨堆砌之地。但盡管如此,他也仍然要召喚枯骨之上的佛陀來到人間。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從來都只是表相,魔佛和佛主才是同一類人——所以他們才會成為被天魔青睞之人。

他從來沒有被佛經之中的話語騙到過,而召喚也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罷了。

魔佛眼神微變,就在此時,天魔似乎也做出了變化。

他奈何不了明真,但是卻能奈何陣法之中別的佛修,起初這些佛修還有懷疑,但是轉瞬之後,他們的眼中就都只剩下了麻木的堅定神色。

即使並非來到了他們心中幻想的國度,他們也堅定地向著天魔獻上了自己的深信。

……

看來是沒救了。

姜小樓搖搖頭,明顯發覺天魔降世的速度驟然變得極快。

她也不再拖延,而是來到了陣法邊緣,準備順著這個陣法的薄弱點毀掉陣法。

但與此同時,還在陣法裏面的明真卻也是一片清明神色。

因為他的深信和虔誠,魔佛為他安排的位置是陣法之中的一個陣眼,也因此讓他能夠拖延天魔降世的時間,但是天魔已經開始了反擊,就算是姜小樓也不太看好明真。

不過,這一次是姜小樓看走眼了。

明真神色堅毅道,“多謝你傳下佛經,但……你並不是我佛。”

那個暴怒的聲音已經被明真完全無視,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勇敢。

“世上沒有佛又如何呢?”他凝視著前方道,“我佛在心中。”

說出這句話之後,明真就像是掙脫了什麽枷鎖一般,但是與此同時,他的修為境界也變得極其詭異。

從金丹跌落到築基,再到凝氣,然後又轉瞬之間從凝氣攀升到了化神,最後才停住。

但是這樣的化神只是一個虛無的境界,或者說只是氣勢堪比化神,真正的修為依然十分飄忽。

就算是姜小樓也沒看明白,但是在一瞬間的困惑之後,眼見陣法岌岌可危,她反手一錘砸到她原本的目標身上,那個佛修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已經軟軟倒下,可是更多的佛修卻睜開了逸散著黑氣的眼睛。

“別楞著了快動手!”

姜小樓朝著明真喊道。

明真有些不解道:“不是……你是……”

“一個路過的好心人!”

……

不管明真有沒有信了姜小樓的鬼話,但是他還是根據姜小樓的話去做了。

姜小樓解決這些佛修的速度很快,而且她精準挑著陣法的核心來動手,法陣之中的佛修大半沒有意識,這正給了姜小樓可乘之機。

但是這些小嘍啰並不重要,大頭還在後面。

召喚被強行打斷,天魔到底還是留了半個身子在這裏,而有那些佛修在,似乎也能給天魔補充力量。

更不要提,還有一個不擇手段的魔佛了。

姜小樓不去管那些佛修,荊三在外控水可以保證無人能夠離開此地,但是至於魔佛,她依然是警惕著的。

紫氣濃郁地散開來,原本應該是吉祥的征兆,可是放在這裏,卻顯然並非如此。

魔佛的眉心更加冷艷了,他一反身,幻化出來的卻是另一個極其美艷的形象。

吉祥天女!

姜小樓咂舌,不得不承認魔佛此時是極美的,連她都看呆了一瞬。

但也僅此而已罷了。

大錘落到天女柔軟的手臂上面,讓那只手臂瞬間被折斷,魔佛似是在垂淚,只是這一個表情也引來了周圍數人對於姜小樓怒目而視。

但在這樣的戰鬥之中他們根本無法參與進來,也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憤慨罷了,而姜小樓則是完全不為所動,暗道一句這廝忒不要臉,然後和舞動著的天女糾纏在了一起。

但就在此時,姜小樓心中也不由一凜。

這不是因為魔佛,而是那半虛半幻的天魔。

姜小樓應付魔佛之餘,也禦錘向天魔一擊,然而這一擊空落落的,瞬息之間大錘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沒有形體的家夥,或許才是最難應付的!

姜小樓有些後悔沒有把天外樓帶來,不論如何,能把這個天魔拘禁住,那就最好了!

她一邊分神想著天魔,一邊卻也還要和天女對抗。

魔佛幻化成的天女似乎對此有一些薄怒,然而姜小樓哪有功夫考慮他的心情,正在沈吟思索著要如何將這個天魔綁了帶走。

此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我來吧。”

明真好像在這個時候才忽然回過神一般,從容走向了天魔。

姜小樓輕輕皺眉,並不怎麽信任明真的實力——因為他從劇變開始到現在也沒有過多長的時間,或許都還沒能適應自己現在的身體。

但是明真也算是立地化神了,姜小樓並沒有攔著他,只是對於糾纏不休的天女越來越狠辣。

魔佛不甘地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壞我好事?”

他確信他是真的完全不認識姜小樓啊!

“日行一善罷了。”姜小樓冷冷道,天女柔軟的身軀已經在她手中變得更加的柔軟——那是因為魔佛的骨骼盡數破碎,難以支撐這具身體。

魔佛抱著最後一分希望道:“你殺了我,就不怕我佛門視你為敵?”

佛主都打過了,這有什麽好怕的……

姜小樓冷冷清清道:“不怕。”

然後,她沒解釋,也沒有再給魔佛任何的機會,直接讓天女痛快地死去了。

收起魔佛的屍身來,姜小樓總算有空閑去看另外一場戰鬥。

這顯然也不是一場尋常的戰鬥。

……

流轉在明真和天魔之間的,是姜小樓也不認識的東西。

是信念,還是真靈?

姜小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知道自己無法介入這場戰鬥,但是可以從中學到許多,或許也可以解決她的另外一個問題。

在她看來,明真是在和天魔爭奪著什麽,而在這個過程之中,天魔竟然處於劣勢。

那道光芒流轉著,姜小樓下意識地用出了禦靈之道,卻發現毫無用處,因為她無法參與。

但是明真卻可以,即使他的層次完全無法和天魔相及,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卻站在了和天魔同一個水平線之上。

在外人看來,他們都一動不動,但是與此同時,天魔卻漸漸暗淡下來,直到成為那個最初的虛影,然後快要消失。

“等等!”

姜小樓慢了一步,天魔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明真合眼消化著自己的收獲,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對上姜小樓虎視眈眈的視線。

“這位……呃,道友……”

姜小樓陳述道:“你搶了我的戰利品。”

明真覺得自己應該辯駁一點什麽,但是猶豫了片刻之後,卻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該怎麽還給你?”

……

姜小樓面無表情地聽著明真的敘述,同時又在不停記錄著。

在陣法外面她看得並不真切,也沒有辦法體會到陣法之中的佛修們的感悟,所以明真視角的講述,是非常重要的資料。

從一開始,明真就對佛國報以懷疑,認為那是虛幻的。

因為他曾經用腳步丈量過九州,他知道人們真正歡喜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但是明真又對佛經深信不疑,這讓他很掙紮,也很痛苦。

然後,天魔幫他解脫了這種痛苦。

因為天魔的表現完全不是明真心目之中的佛陀,也不是明真認為的佛經之上的佛陀,但是佛經又真真切切是天魔傳下來的。

在這個時候,明真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佛在我心。”

他的信念,他的信仰,從來都只在心中,也只在行動之中。

然後,他就察覺到自己掙脫了天魔的束縛,但又與此同時,和天魔有了另外一層聯系。

也因此,明真能夠和天魔進行一場無聲的戰鬥。

姜小樓默默總結著。

這個天魔的道路總體來說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只能怪他倒黴吧。

他用冠冕堂皇的佛經把明真忽悠瘸了之後,自己卻暴露出了真面目。

所以,他就這麽翻車了。

而那之後的戰鬥,明真自己也說不太明白,以姜小樓的猜測,那是因為他曾經深信過那個天魔。

所以天魔也被反噬得很慘。

可是,奪走了天魔的東西的是明真,還是明真所謂的心中神佛呢?

姜小樓挑剔地打量著明真,問道,“你現在還能算是佛修嗎?”

“我不知道。”明真也有些茫然地道。

“我心即我佛……不如你就叫我佛修如何?”

“……”

“好吧。”姜小樓不置可否,又重覆了一遍,“你搶走了我的戰利品。”

“……算你說得對吧。”

畢竟還有魔佛在,沒有姜小樓,明真未必能夠成功。

“那你跟我走吧。”

姜小樓道,“放心,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但她的眼神卻不是這麽說的。

明真一陣毛骨悚然,不過也沒有拒絕姜小樓。的確他莫名其妙欠了姜小樓不少,而且姜小樓本來就是為了天魔而來的。

他的順從讓姜小樓頗有一些訝異,修真界待久了,這種沒脾氣的人實在不多見。

但是這一來是天性使然,而來,也是因為明真此時心中有底氣吧。

姜小樓起身準備召喚荊三,明真卻向她提出了另外一個要求。

“那些佛修,能不能交給我來處置?”

“你有辦法?”

“我應當是有的。”

“好。”

順水人情而已,姜小樓把人捎上,又把荊三叫了回來。

大魚嘟嘟囔囔的,哀嚎著他依然沒有找到回家的大門。

姜小樓安撫似的拍了拍荊三的大腦袋——雖然荊三可能根本就察覺不到。

“天外樓大門常打開,我們回天外樓。”

“……”

……

混沌海的浪潮卷起又落下來,荊三浮過海面上空,讓許多小小的魚兒都跟在他的身邊嬉戲玩耍著。

姜小樓從來沒有在混沌海裏面見過這樣的景象。

明真走到她的身邊道,“我在凡間時,曾經在西洲聽過一個古老的傳說。”

“我不想知道。”姜小樓輕聲道。

明真眼神之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是又覺得這很符合姜小樓的行事。

他的眼神越過大魚寬闊的背脊,越過茫茫的混沌海,落到了雲海之後。

那裏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姜小樓靜默片刻後道,“方才,若是你再睜開眼的時候不是你,我會直接殺了你。”

“我知道。”

他原本也就是抱著那樣的心思去做的。

姜小樓肅然問道:“但你要如何保證以後還是如此呢?”

“我沒有辦法給您保證。”明真同樣嚴肅道,“我只能保證我不會偏移我的心。”

姜小樓抿唇道:“你最好記住你的話。”

“當然。”

姜小樓又補充道:“那些佛修也一樣。”

明真道:“我明白的。”

姜小樓欲言又止,最終沒有開口。

她是動過邀請明真留在天外樓之中的心思的,但是在明真開口像她討要那些佛修的時候,她就知道明真有他自己的路途要走。

盡管這條路看起來註定艱難,而且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佛門的對立面上,他也依然堅定不移。

天外樓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麽太大的益處。

這個佛修的信念始終不曾發生過偏移,姜小樓也強迫不來。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當然就是趁著明真現在還欠了她不少,好好研究明真一番了。

畢竟,明真可是吞掉了她珍貴的不可覆制的研究資料天魔啊。

不過單論天魔的價值當然是比不過明真的——或許,他會成為一個開創全新一道的修士。

荊三收回翅膀,落入了天外樓之中。

器靈好整以暇地打了個招呼。

“喲,又帶人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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