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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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 已是臘月,天氣嚴寒,山林中靜寂無聲, 偶有風聲穿過葉間,發出嘩嘩嘩的聲響, 在空寂的山林中回響著, 顯得寂寥空曠。

今日無雪,又出了太陽,日光傾瀉, 天氣比往日暖和一二,阮綰提著一個筐子沿著小路慢悠悠走著,裏頭擱著幾枝臘梅,香氣濃郁,落了一路。

她來到這裏, 將近一個月,幾乎是與世隔絕,她看著手中臘梅,望著山下的裊裊炊煙,恍然若失, 時間過得快極, 還有七八日就快過年了。

“姑娘,我們回去吧, 雖說今日天氣好, 但依舊是冷的。”青靖看著悠哉悠哉散步的阮綰,忍不住勸道。

阮綰腳步微頓, 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笑道:“好, 歇一歇就回去。”

“姑娘,就快過年了,您打算在這山中過年麽?”青靖將水壺遞給少女,她原以為自家夫人只是想過來過幾日平靜日子,誰知道這一呆就是一個月,而且絲毫沒有想回去的念頭。

阮綰微微一笑,眺望遠處山林,其中人家裊裊炊煙,她長舒一口氣,“嗯,不回去了,過幾日我讓人來接你下山,回去過個好年,不必擔心我。”

“夫人,奴婢並非這個意思,奴婢只是擔心您一個人在這山裏,會孤單。”青靖本就是無家之人,以前跟著郡主,便視郡主為主人,如今跟著沈夫人,那她就是她的主人。

阮綰聞言楞了許久,每每暮色四合,山下燈火星星點點,曾幾何時,她也擁有過,可是如今,孑然一人,時間久了,好像也不是很難過了。

“並不會,習慣就好了。”阮綰言罷,喝了口水,繼而便起身朝著避暑別苑走去,一路上沒有人,只有她自己,她看著眼前的路,心裏莫名的透著一股悲涼之意。

這一個月以來,她的消失好像石沈大海,沒有人找她,也沒有人問她,只有季雅秀會寫信給她,在信裏提了很多事。

朝堂變幻,京都貴族的閑事,一件件一樁樁,唯獨沒有關於他的,阮綰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以前,兩個人整日窩在一處,如今,徹底是陌路人了。

阮綰正走著,此時迎面來了幾個人,她腳步一頓,正疑惑,便聽到熟悉的聲音道:“綰綰,可找到你了!”

她定睛一看,原來是季雅秀來了,阮綰自然是開心的,連忙就迎了上去,笑道:“你怎麽來了?不是前幾日剛來過麽?”

“怎麽,不想我了?你怎麽又瘦了?”季雅秀一把挽過阮綰的手,細細捏了捏她的手腕,又瘦了,她極為心疼。

自從一月前阮綰突然離開,搬到山中,她就時不時往這邊跑,每一次都能看出,阮綰心裏藏著事,不然也不會吃不下睡不著,瘦的不成樣。

阮綰看著好友帶著關懷的責備,心裏微暖,笑道:“天冷了,吃不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

“這幾日我陪著你,就在別苑中,哪兒也不去。”季雅秀拉著好友的手,笑著說道。

“我明日要去見一見空妙大師,你陪著我一起去?”阮綰自從來了山中,便經常去拜訪空妙大師,一是為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二是為了疏解心中的抑郁之情。

季雅秀一聽,眼中閃過一起慌張之意,連忙笑道:“綰綰,這麽冷的天,我們還是待在家裏烤火吧,順便和你說一說京中發生了什麽事,如何?”

“阿秀,我都和空妙大師約好了,而且他後日就要出山雲游,你若是怕太過無趣,不如在別苑等我,一結束我便回去。”阮綰並未註到好友眼中異樣,她其實這一個月往寺廟跑,也是為了減輕內心愧疚,還有前世犯下的錯。

季雅秀還想再說什麽,此時阮綰又笑道:“好啦,我們回去吧,這天一過午後就暗得快,等會兒路不好走。”

季雅秀欲言又止,最後點了點頭,阮綰牽著她的手,心裏有想問的事,她想問問二爺的近況,但是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按理來說,她已經沒有繼續詢問的必要了,如今她和他,已經是毫無瓜葛的兩個人。

她從沈府離開時,留下了一封簽了字的和離書,這是她能最後為沈二爺做的事,左右他們之前也沒有孩子,沒有那麽覆雜,如今沈二爺正得靜南王青睞,終身大事一定有著落的。

……

此時京中,沈府內,男人坐在書桌旁,看著桌上和離書,面色陰沈,一旁擱著毛筆,只要他寫上名字,兩人徹底就再無聯系。

沈二爺沒有想到,她會做的如此決絕。

男人薄唇微抿,骨節分明的手撫平著那封和離書,上頭盡是皺褶紋路,就算是撫平,也依舊留有痕跡。

此時木門被推開,興文走了進來,低聲道:“主子,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這盒東西,給她送過去。”沈二爺指了指一旁的木盒,淡淡說道。

興文拿過桌上盒子,看著滿臉風輕雲淡的主子,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問出口道:“主子,您不打算找夫人了麽?”

這幾日主子不僅沒找夫人,而且好似像忘了她的存在一樣,如今更甚,同別的女子有了聯系,聽聞還是顧公子牽的紅線。

明明以前兩人恩愛非常,怎地如今落的如此境地?

青棠更是整日憂心忡忡,若是知道沈二爺如今對別的女子有了二心,估計會更加悲傷,這幾日他看在眼裏,心中不由著急。

沈二爺眉間微蹙,眼尾微闔,慢條斯理把玩著腕間佛珠,冷聲道:“興文,不該問的別問。”

興文聞言,整個人身子一震,他聽出主子言語中的不悅,同以前在沈府大房時,一模一樣,不茍言笑,冷漠如冰。

這就是他本來的模樣,只不過有了阮綰的出現,沈二爺才慢慢發生改變,可他忘了,自家主子打骨子裏,就是涼薄的人。

“是,奴才逾距了。”興文躬身說完,便退了出去。

沈二爺低頭繼續看著和離書,眸色陰沈,平靜如水,壓根瞧不出喜悲之意,猶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陰影中,透著寂寥。

……

次日清晨,阮綰早早就醒了,準確來說,她這段時間一直沒睡好,以前沈二爺在她身旁時,她從來沒有覺得入睡是一件煎熬的事。

阮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未施粉黛,一身青白素衫裙,整個人瘦了很多,那個時候,沈二爺還曾說她的臉蛋胖嘟嘟的,可愛極了。

如今,不過短短幾月,一切就像夢一般,重生到相愛,最後坦白一切,她離開,他並未追來,這本來是在她意料之內的,明明已經做好準備,怎麽心,還是痛的厲害呢。

阮綰眨了眨眼睛,兩行清淚滑落,此時門口傳來季雅秀的聲音,她連忙擦幹眼角,整了整衣衫,笑道:“這就來了。”

今日天氣甚好,在去寺廟的一路上有不少行人,熙熙攘攘,熱鬧無比,阮綰坐在馬車裏,靜靜看著人來人往,商販叫賣,空氣裏彌漫著烤紅薯和栗子的香氣,是充盈的氣息,然而如今她內心只覺得孤獨失落。

季雅秀從未見過這般安靜的她,以前只要兩人待在一起,永遠是嘰嘰喳喳笑著的,然而自從那件事之後,一切都變了。

她有些氣悶,拉了拉阮綰的手,無奈道:“綰綰,你怎麽不說話了?”

阮綰轉頭,對上好友的目光,連忙斂了心事,帶著歉意道:“也許是天冷了,整個人倦怠地厲害,抱歉啊,阿秀。”

“這沒什麽好抱歉的,我只是擔心你,你以後怎麽打算?你不回去了麽?”季雅秀有些著急,這幾日京都傳了不少流言蜚語,她真害怕會應驗。

阮綰一頓,她面露難色,這才記起來,她並未同季雅秀說過,她寫了和離書,沈二爺並未來找過自己,想必,是已經簽了和離書了。

如今,她孤身一人,能去何處?其實哪裏都能去,只是她好像再等什麽,她總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沒有放下。

“阿秀,我……”

阮綰正要開口,此時馬車猛然一頓,繼而便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喧囂聲,就聽的馬夫的聲音道:“郡主,前面堵住了,好像是兩輛馬車撞在一起了。”

阮綰挑開窗簾一看,果然如此,那馬車看著有些眼熟,她並未多想,此時一旁的季雅秀像是松了一口氣道:“綰綰,不如我們先下去吃著東西,這路一時半會是通不了了。”

“這裏距離靈山寺也沒有多遠,不如你先在這裏等著我,我走過去。”阮綰自然是著急的,畢竟她不想讓空妙大師空等著,這樣給人印象不好,而且她還有問題沒有問他。

言罷,阮綰扶著一旁下了馬車,季雅秀見狀,連忙跟著下去,她著急道:“綰綰,你……指不定今日空妙大師也沒空呢,不如我讓暗衛去打探一下消息,這期間指不定路就通了,而且你要是走過去,這半路有個好歹怎麽辦?”

阮綰看著季雅秀著急的模樣,心裏覺得怪異,她疑惑道:“阿秀,你怎麽好像不願意我去靈山寺一般,你可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若有直說就是了,你和我不必講究那些虛禮。”

季雅秀聞言一楞,害怕被阮綰看出什麽,連忙解釋道:“還不是你讓我擔心,以前經過這裏的時候,我們總會坐下聊聊天,吃些東西的,如今你滿心都是別人,壓根沒有我的位置。”

聽著好友埋怨的語氣,阮綰忍不住笑起來,她還以為怎麽了呢,她看了一下前面堵得水洩不通,仔細一想季雅秀的話,最後點頭道:“好,那我們就在這裏歇歇腳,陪著郡主殿下吃小吃,聊聊天,如何?”

“那是最好!”季雅秀見阮綰松了口,連忙點頭,示意侍女布置東西。

兩人在一旁的羊肉湯店落座,阮綰打量著周圍,她這一個月以來,都是一個人窩在山中,此時聞著空氣中熟悉的羊肉香,整顆心也松了下來。

她一邊喝著湯,一邊同季雅秀說笑,過了半刻鐘,又來了不少人,衣著打扮鮮艷,一看就是京都閨秀,她們認出了季雅秀,瞬間就擁簇而來,將季雅秀圍在中間。

阮綰如今沒有心思應付她們,連忙捧著羊肉湯就去了另一個角落,其他人看著她衣裳素凈,面容清秀,並未放在心上。

剛坐下不久,就聽的有幾個少女笑著討論京中八卦,其中有人道:“你們聽說了嗎?那日靜南王府臘八宴,有個姓沈的公子大放異彩,聽聞惹了公主的青睞呢。”

另一個少女接過話頭道:“我知道我知道,聽聞叫沈彥愷,家境貧寒,然而模樣卻生的不錯,可是我聽說,他有家室啊。”

阮綰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男人的名字了,她楞了一下,嘴角扯了一抹笑,原來如今的他,已經慢慢走入眾人的視線了。

“對啊,當初還鬧得沸沸揚揚,聽說是宰相府的千金下嫁呢,不過說來也奇怪,臘八宴那日,並未看到他帶著家眷同往。”

“這個我知道,不過我告訴你們,你們可別往外說啊!如今陛下病重,然而膝下又沒什麽出色的皇子,如今有些人就將註意打到了靜南王的身上,若是靜南王以後成了皇帝,那宰相府……估計就……”那個少女並未將話說完,然而眾人都心知肚明,現任宰相當初可是踩著靜南王府上位的,皇帝有多討厭靜南王,其中功勞,一半在宰相府。

阮綰自然也是知道的,她如今反而慶幸,自己離開了沈府,無論其中過程如何,按著前世的事情開展,最後還是靜南王成了皇帝。

“這樣一來,阮綰怕是也沒資格繼續待在沈二爺身邊了,畢竟沈二爺是靜南王府世子的老師,以後若是靜南王成了那位,世子自然是太子,而沈二爺也就成了太子老師,你們覺得,靜南王會讓仇家女兒,成為太子老師的內人麽?”

阮綰聽著她們分析,心裏痛的厲害,她反而沒有這些人看的清楚,她只想著自己,並未想到,自己的存在會給沈二爺帶來多大傷害。

就在阮綰沈浸在思緒中時,只聽得一旁少女激動地指著不遠處,紛紛道:“你們看!是沈二爺!”

阮綰聞言,下意識就順著那幾個少女所指的方向看去,男人站在一架馬車旁,此刻背對著自己,然而她能認出,那的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背影。

她猛然站起,抑制不住地想朝著他走去,將一旁的人嚇了一跳,她緊握手掌,猶豫半晌,最後還是邁出了步子。

然而下一秒,她看到馬車裏伸出一截細白的皓腕,戴著一個翡翠色的手鐲,扶住了男人的手,繼而便有個戴著幃帽的少女探出身子,下了馬車。

阮綰腦子一懵,整個人呆在原地,她揉了揉眼睛,此情此景,像是一把利刃,狠狠紮在她心裏,將她的心臟鉸爛。

“公主竟然也來了!”一旁的少女激動說著話,阮綰除了第一句,其他的話都沒聽進去。

“你們小聲點!若是讓人聽到了不好!怎麽辦,他好像看過來了!”

阮綰定定地看著男人的方向,此時他果真看了過來,淡漠的鳳目微微一掃,漫不經心,像是一場風雪,寒澈冰冷。

男人看到了她,可並未表現出任何情緒,好像是打量陌生人一般,最後在那個女子的低聲呼喚中,收回了目光。

她看到那個少女扶著男人的手,去了一旁的客棧裏,周圍人議論紛紛,可她的心,卻像死了一樣。

阮綰從未覺得人的心可以那麽痛,就算是前世被背叛,被傷害,最後被害死,她也從未那麽痛過。

這種痛,就像是有千萬根細細麻麻的針尖同時紮在她心上,與此同時,被燒的通紅的鐵水,直直灌入她的血肉骨頭裏,心臟的每一寸,都痛得足以讓她死亡。

阮綰眼前發黑,頭重腳輕,她捂著痛到發麻的心臟,緩緩蹲了下來,她看不清周圍是什麽,人來人往,好像有人朝著她走來,又好像有人離開她。

在這一瞬間,她孤獨地蹲在角落裏,滿腦子都是男人溫柔地扶著那個女子的場景。

是啊,她該離開了。

阮綰這樣想著,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一樣,整個人往後摔去,這次沒有人身後接她,她毫無預兆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不算虐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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