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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二十六)不意熟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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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二十六)不意熟黃粱

呼,呼。

王小元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那仿佛是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劇烈的戰栗。除卻大口吞咽著焦爛的灼息、順著石墻拼命地邁動著如灌了鉛一般的兩腿之外,他再無所能。

石墻邊盡是如潑墨般濺灑的鮮血,像妖冶的花叢,在陰慘慘的天穹下格外可怖。

初入府時,他便是翻過了這道石墻,進了金府的院裏,在海棠花樹下見著了府裏的那位小少爺。

而如今,他要再一度越過這堵墻,將滿庭的屍首拋在腦後,求得一線生機。

黑衣刺客們飛撲之上,長柄滾刀翻出花一般的寒光。王小元手腳並用地攀著樹皮往上爬,擦得滿手滿膝都是血。他不敢往後望,只聽得利刃破空,撕裂火幕,刀尖、劍刃自他身後擦過,在身軀上劃出淺淺的血痕。

他跳下來,腳崴了一下,卻不敢停留,氣喘如牛地往前跑。街巷裏滿是喧聲,救火兵丁扛著水缸、提著唧筒匆匆趕來,王小元閃身進黑壓壓的人群裏,隨著淩亂腳步逃竄。人群往上風處跑,他也隨著嘉定人一塊兒撒開腿。

偶一回頭,他仍能瞥見遙遠的火海裏似是綻出淩厲的劍光,以及飛濺的血花。

“我等你來救我。”

金烏的聲音似又在他耳旁浮現,王小元怔了怔神,抹了把淚,拐進了窄巷裏,這才歇下步子。他掏出順袋數了數,金烏給他的金子、銀錢只餘下了一點兒,要是去車行裏雇車是足足不夠的。

正心焦火燎之間,巷口忽地蒙上了一層黑影。王小元猛地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刺客側著身子閃進來,鬼面猙獰,是在戲臺子上常見的靛面鬼王。步槊的銳利尖頭一探,猛地刺向王小元的眼窩!

王小元的心猛地一提,他當即要就地一滾,卻忘了這巷子夠窄,腦袋不慎磕在了石墻上,直撞得他眼冒金星。眼看著槊頭將刺出他的眼珠子,半空裏忽地傳來一道粗野呼喝:

“走!”

一個黑影從天而降,蹬著蒲鞋的雙腳猛地踩上長桿,硬是將長槊壓下一截兒。尖頭帶著凜冽風聲猛地刺進墻裏,那刺客渾身一顫,兩拳一攥,身軀躍起,在半空裏劃了個漂亮半弧,兩足發力蹬向那黑影。可那黑影身手卻極快,著草鞋的大腳板一勾,兩膝鉤住了刺客頭頸。

只聽得一聲悶響,黑影帶著刺客從釘在墻上的長槊上撞了下來,刺客頸骨發出喀嚓聲響,在地上被猛地一摔,頭上鮮血汩汩直冒,不省人事。黑影站起身來,拍了拍麻衫上的灰。王小元看見了他一身被日頭曬得發紅的堅勁肌肉,像虎豹一般緊繃的健實身軀,再往上看,便對上了一雙含著忿意的桃花眼。

“爹!”王小元驚喜地叫道,撲上去抱著王太的腿。許久不見,他爹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只是身上汙臭了些,蓬亂的發絲裏似能築上鳥雀的巢。

王太卻很是嫌棄,伸手拎起他的後襟,“走開走開,我沒你這傻大兒子。”

“你在說甚麽呀,爹。”王小元巴著他的腿不放,一副討好的模樣,“雖然我是從惡人溝裏溜出來了些日子,可我夜夜都掛記著你和仙兒,等著你倆帶我再回南海去耍呢!”

“你這臭小子,還好意思同我說這話!”王太沒好氣地用手刀劈他腦袋,敲得王小元一楞一楞的。“你入府的這段時日,老子就沒從嘉定離開過,日日蹲在離你那吃閑飯的地兒極近的木瓜樹上!你這呆瓜崽子吃香喝辣的,腰裏順袋凈是銀子,也不懂得回來孝順你爹!”

原來王太一直在離金府不遠處留神著自己。王小元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王太從墻上拔出長槊,甩了一圈,扛在肩上。“走。”

“走…去哪兒?”

“回惡人溝。你的東家不是都被候天樓屠凈了麽?宅子、金銀也一定全被燒沒了。”王太望著火光沖天的金府,眼神淡漠,“他們家惹上了候天樓,那都是一夥真正的亡命之徒、大惡人,咱們惡人溝是比不過的。”

“我不回去!”

王小元卻忽地叫道。王太楞了一楞,低頭望向這個身上沾滿泥塵的小孩兒。他仿佛又從一個衣食無憂的侯府仆從變回了蓬頭跣足的山鬼,可那小小的身軀中飽含的決毅卻前所未有。

“不回去…你還能去哪兒?”王太嗤笑道。

“去候天樓,或者去天山。少爺給了我玉佩,我得去救他。”王小元沈重地道。他張開手掌,掌心裏躺著一枚潔凈的玉佩。他凝望著玉佩,沈默了許久許久。

“蠢崽子!”王太難得地勃然大怒,兩條粗眉飛起,“這是死路兩條!候天樓裏的部首都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天山又是極寒之處,連穿三層厚襖子都不頂使!”

王小元怔怔地聽著,眼裏卻不由得發酸,淚珠子在開口前先一步落了下來。

“那我能怎麽辦…是要我放著少爺一個人受苦麽?我連買旺氣丸的錢還沒來的及還他,還有許多折戲沒叫上他一塊兒去聽過……”王小元流著淚,吸著鼻涕道。

“他已經在一條死路上了,我才不想…不想當個外人。”

男人默默地聽著,神色覆雜。突然間,他猛地伸手環過王小元的腋下,整個將他抱起。王小元正顧著抹淚,冷不丁被他抱起,兩腿懸空。王太在地上翻了個滾,閃身出窄巷,只見得巷中深處湧出一股黑潮,是追襲而來的候天樓刺客。

街上的住民已慌慌忙忙地跑走了,不少人的性命已折在了候天樓刺客刀下。王太踩著血泊往外奔,被橫伏在地的屍首絆了幾回跤。他把王小元往地上匆匆一扔,吼道:

“快滾!”

王小元的心抽痛了一下,像被細針紮了一紮。可他擡頭一望,卻見黑鴉鴉的刺客已如一片墨雲般圍了上來,四處是刀劍相交的珰瑯聲,王太被圍在這群虎狼似的刺客裏,脊背繃得筆直,昂著頭。

“老子不要你這蠢崽子了,愛去哪裏便去哪,天山也好,候天樓也罷,腿長在你身上,老子還能攔著你不成?”王太沒回頭,伸手進懷裏摸索了一陣,將一個沈甸甸的荷包拋給他。“這是過年的利是錢,全給你了,連帶著往後幾十年的份兒一起。”

小仆役楞楞地接了,一顆心怦然喧鬧,口上卻沈默無言。

“滾吧,小崽子。”王太總算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現出痞氣的笑容。“老子沒甚麽錢財,給不得你吃飽穿暖的日子。你大抵也覺得老子壞,常拿你去賣錢,不配做你爹。”

“但是有甚麽辦法呢?你親生的爹不要你了,只剩下老子一個下九流的濫貨要撿你,你就湊合著把日子過下去罷。待我死了,你記得給我掘個小土墳,每年上兩柱香。”

男人笑了一聲,背對著他,迎向兇猛奔襲而來的候天樓刺客,道:

“代我去天山看看你義娘,她的名字叫玉求瑕。”

仿佛有一道驚雷從身中直劈開來,將王小元五臟六腑、九竅三魂皆震了個翻江倒海。他頭腦昏沈,待清醒過來時才發覺自己在抱著荷囊沒命似的撒腿狂奔。寒風掠過耳旁,像不息的嗚咽聲。

他一面跑,一面揭開荷包的絳帶,只見裏頭都是沈甸甸的碎銀、銅板。加上這些錢,他興許能湊夠去天山的路費。

那個蓬首垢面、衣衫襤褸的男人把他給的錢小心地存起來了,一文沒花。餓的時候從樹上摘些李子充饑,渴時便用手掌去接從翼角墜下的雨珠吃。

那個被他當作生父的男人說——他的義娘在遙遠的天山。

而且她的名字叫做玉求瑕,是王小元曾在說書先生口裏聽過不知多少回的、獨步天下的大俠。

王小元跑了很久,直到兩條腿折斷了似的發疼,胸口悶得似是要迸裂開來。火光離他遠去,人群裏盡是陌生的面龐,黑衣刺客不再如影隨行。他慢騰騰地邁步,順著人潮走進車行裏。

他個兒不高,隨著行客混進去,竟也沒被發覺。棚裏養著的有威風凜凜的白馬,發皮油光水亮的馴騾,車夫肩上搭著汗巾,坐在檻上吃茶。有個猴腮尖嘴的小廝兒見他張望,悄聲挨近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要他隨自己走。

小廝兒帶著王小元入了內堂,欞窗上罩了黑布,暗沈沈的一片。堂裏有一張長桌,桌邊圍著幾個長衫漢子。

“小娃娃,來這兒作甚麽的?”

“我來雇車的。”

廝兒和那幾個漢子對望了一眼,笑道,“知道你雇得起,你懷裏的順袋鼓囊著呢,不然小的也不會請你進來了。”

王小元幹脆地問道:“多少錢?我還要蓋了官印的路引。”

小廝兒笑嘻嘻地道:“咱們能要一輛貨車載著你,一日五百文,若是雨雪天便翻一番,包你過了關。別嫌這數兒貴,咱們還得給官兵大哥遞銀子,這麽一算著實便宜……”

他還未說完,卻見王小元把手裏的順袋、荷囊都往下一抖,白花花、黃燦燦的金銀落了一桌,彈撥琴弦一般叮珰作響。這金銀似是映白了幾位漢子的面龐,他們被這灼亮的錢財閃花了眼,此時只得煞白著臉,面面相覷。

“給我一架車。”王小元說,從胸中深深地吐氣。“我要去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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