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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二十三)死當從此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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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身影疾速閃出,糾纏在一起,利爪對袍袖,打得愈加難解難分。迷陣子一面招架左不正,一面繼續懶洋洋地開口:“各位請瞧我打的穴道,璇璣、上脘、瘴門、神闕,正是鶴行步運氣所在。”他忽地一擺白袖,將左不正紗裙撕去些許,夜叉的白衣剝落,露出底下的鱗鱗鐵甲來。

而在那鐵甲胸口之處,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銅鏡。迷陣子又對武盟中群雄道:“這是夜叉的命門所在。鶴行步看著雖厲害,卻有一處是教人刺不得的,便是這護鏡下的玉堂穴。”

群雄聽在耳裏,心裏都是說不出的欣喜。有法子對付這魔頭了!愈是厲害的功夫,便愈有要穴所在。看起來只要破了那護心鏡,戳刺夜叉那穴道,輕則能廢了她這功夫,重則能教她頃刻間魂飛魄散。

他話音方落,便被左不正忽地抓住了長袖。女人陰森笑道:“師弟,你著實說得太多了!”

她猛地一扯長袖,竟將鶴氅少年整個兒掄起,帶起他的身子便往地上狠狠砸去。可迷陣子似是早料到了這一出,一擺手將長袖扯斷,整個人輕飄飄如雲彩似的落在她身後。

左不正偏頭望著他,眼神冰冷,蔑然地道:“明明先前你便漠視吞日幫主喪命,如今卻跳出來教武盟裏的渣滓如何對付我,真是可笑。”

她忽又冷笑道,“但是師弟,你和我修的是同門功夫,我的要穴同樣是你的要害之處,你如今道出,往後便別想再過得安寧。因為武盟裏總會有小肚雞腸之輩想從你手裏奪過江湖榜第七的位子,而你也恰將死穴公諸於世,哈哈!”

迷陣子撓了撓腦袋,道:“嗯…因為之前……我在打盹兒,沒來得及同你拆兩招。”

“至於要穴之事,我倒無所謂啦。”迷陣子又淡然道,“要江湖榜上的名頭有甚麽用?能填飽我肚子麽?能教我睡得安穩麽?能讓咱們門派裏死掉的弟子從土裏鉆出來麽?”

他搖頭:“沒有,甚麽都沒有,甚麽也做不到。但是只要我今日能讓師姐你不殺人,我便能睡個安穩覺。”

這二人動手時,從焦墟之下爬出愈來愈多的弟子。這些弟子皆是先前聚在殿上的門生,此時見局勢暫穩,便也打著顫兒爬出來,聚攏到各自幫主的身邊。唯有吞日幫弟子不知所措,跪在能大梁屍首邊嚎哭不已。

見身邊人漸多,朗思方丈沈吟片刻,顫巍巍地對江湖門生們揮舞起了雙手:“各位,各位,請聽老衲一言。”

江湖弟子們擡起被煙熏得黧黑的臉,一對對眼惶懼卻清亮,流露著企盼,望向朗思方丈。

朗思方丈佇立在原處,像被寒風吹拂的一把枯枝,哆嗦著身子。他將雙手顫抖著合上,深深向眾人行了個鞠禮。

“老衲出身於盤山法藏寺,曾和五臺方丈一起謀布、畫下過五法陣,叫寺中弟子一齊修習。”

弟子們安靜地望著他,似在佛堂中虔心聆聽講學的信眾。

“這五法陣意指陣勢千變萬化,蘊事理五法,乃心法、心所法、色法、不相應法與無為法,能解萬人之敵,亦能破一人之兵,降魔除厄。”

朗思方丈望了眾弟子一眼,只見其中五臺寺僧零星,眼裏生出悲苦之意,“而如今寺僧亦死傷大半,各派之主亦有損傷。不知老衲今日是否得幸,能請諸位助老衲一臂之力,擺下這法陣共同對敵?”

此時這人已再非法藏寺莊嚴肅穆的方丈,而更像一個惘然不知所措的老頭兒。他顫巍巍地低頭,露出無助之態向眾人求援。

眾弟子正是群龍無首,又不知該如何插手迷陣子與左不正的對陣,此時一聽在江湖中傳聞已久五法陣的名號,頓時心中由悲轉喜,齊聲道:“只聽方丈吩咐!”

這五法陣乃盤山五寺之秘,其中奧妙向來不為世人所知。如今朗思方丈見情勢危急,竟能將此陣布法慷慨道出,足見其為天下除害的一片拳拳真心。

方丈長眉抖動,向天喟嘆:“法句經有雲:‘眾生皆畏死,無不懼刀杖。’然若有人行杖殺人,危害世間,老衲情願作一回演心那般的破戒僧,除盡此等惡孽!”

他當下便將五法陣的人數、陣列、方位、誦咒等要事一一向眾人點明,弟子中雖有愚鈍的,卻也知如今情勢危急,死命記在心裏。有些平日裏排陣慣了的寺僧也誠心出言指點,不一會兒便列出陣勢森嚴的五法陣。

朗思方丈喝道:“以法陣護衛迷陣子仙長!莫要讓那魔頭傷到仙長分毫!”

此時焦黑廢墟上,只見兩道白影如風舞動。

迷陣子與左不正交手幾合,忽聽得女人笑道:“唉呀,你流血了。”

有溫熱的水珠自鼻中流下,迷陣子怔怔地伸手一抹,眼眶裏卻先流出殷紅血液來。

左不正在誘引他一點點加快身法動作,直至他身軀難以承受的地步。迷陣子雖仍是一副少年模樣,可隨著年歲漸長,身軀也愈發枯朽,鶴行步亦不是尋常功夫,需將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顛倒扭錯,這數合下來竟是教他有心而無力抵擋。

“是不是太久沒使這功夫,顯得生疏了?”左不正笑道,“師弟,你老了,我可沒變。”

迷陣子望著手掌心裏聚起的一小窪血,沒說話。此時他七竅都在流血,左不正知他身上有陳年舊傷,故意用鶴行步引他倒錯臟腑,就是想憑著這法子耗死他。

排著五法陣的陣列攔到了他倆之間,烏泱泱的人頭忽而擠了過來,人墻護住血流滿面的迷陣子,江湖門生們齊聲喝道:“惡鬼伏誅!”

有弟子壯著膽子喊道:“候天樓夜叉,休要猖狂!咱們人多勢眾,一人啐一口都能淹死你!”

左不正冷笑:“烏合之眾,何足為懼?”

“武盟主劍法蓋世無雙,迷陣子仙長參透天機,朗思方丈功力深厚,這些頂頂厲害的人物如今將你團團圍起,你這是插翅難逃!”

夜叉哼了一聲:“三只螻蟻湊在一起,也抵得過我一根手指麽?”

迷陣子在人群後氣喘籲籲,扶著劇痛欲裂的手臂。他感到渾身上下都似有紛亂內息翻滾沖撞,尋不到一個洩出的口子。他低聲對一旁的弟子道:

“多謝各位相助,但是不必如此。”

弟子們先前全神貫註地註視著夜叉,腳下五法陣的步法亦半點也不敢松懈,此時聽他如此一說頓時大為不解,急切問道:“仙長,為何如此說?”“咱們也是一片好心,您別不領情,待敵過夜叉再……”

鶴氅少年喘著氣道:“無需護住我,我不願看到有更多人喪命於夜叉手下。”他沈默片刻,道,“只是要敵過左師姐,非得要身懷更強橫深厚的內功之人。我也上了些年紀,閑散的時候多,疏於往時功法,沒法兒將勁力打進她要穴。”

江湖弟子一聽這話便急了,有弟子忙道:“您都不算得內功深厚之人,還有誰算得?”

迷陣子緩緩道:“已故的吞日幫主能大梁便算得一位,若是在場的,武盟主的內功也夠格。若是不在場的,當屬江湖榜上第三——‘擎風掌’黃默。”

有人急道:“咱們也早聽過‘擎風掌’黃老先生的大名兒,武盟主才排上第四還是第五位,他老人家自然是厲害。可黃老先生十年前就隨國手隱退啦,如今上哪兒找他去?”

“所以今日勝負,”迷陣子抹了抹臉上的血,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全看在武盟主一人身上。”

話說回武無功這頭。

從迷陣子與左不正爭鬥的那一刻起,武無功便將手緊緊攥在劍柄上,直掬了一把汗水在掌心。

他在猶豫著何時出劍。鈞天劍入了第十重後,第一劍勢道最盛,可稱得上一劍消魂。可若左不正接下了第一劍,那末其後的第二、第三劍便不足為懼,他再也敵不過這夜叉似的女人。

武無功忽而發覺,他在害怕。

在十餘年的盟主生涯中,他從未像今日,如此時一般害怕這立於身前的黑衣女人。她渾身漆黑如夜,毫無章法地揮舞利爪,甚而比話文裏牙如刀戟、目若明燈的夜叉厲鬼更為可怖。

這消魂一劍,真能殺她麽?還是根本無法奈何她,要留得她性命在?

武盟主心緒紛亂如麻,此時卻忽聽得身後窸窸窣窣一陣響動,似是有人翻過焦木而來,站在了他身旁。武無功往旁一看,只見一位錦衣少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處,面龐沾了些焦灰,卻仍顯得無甚血色的蒼白。

“金烏!”武無功連忙喚道,喜形於色,攬過那少年的肩,望著他身上衣衫破口疼惜地道,“好侄兒,你方才去了何處?伯伯正憂心你安危,恨不得把這堆破爛木柱兒全翻過來細細尋過一趟呢!”

左不正卻在原處漠然地喚道:“水九。”

“是。”武無功只聽得懷中少年毫無感情地應了一聲。他低頭望去,只看見一對沾染戾氣的兩眼,那是殺人者方有的眼神。

夜叉疊手而立,微笑道:“殺了他。”

連再問一聲的必要也無,那少年忽地擡手,袖裏滑出一道短匕。

昔日裏孱弱而乖巧的模樣倏然不見,奪衣鬼目光冷冽,將匕尖刺入了武無功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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