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二十五)鴉去悲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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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元做了一個夢。

他困乏得厲害,待放松下來便很快昏死過去,沈沈墜入夢鄉。

夢裏他宛若置身於天山崖上,周身遭白霧籠圍,兩膝跪在冰雪裏,直教他口齒震戰,寒簌間漸無知覺。

他不知跪了許久,直到有一人停在他面前,道。“你又何苦跪在此處?”

那聲音蒼老沙啞,聽來似是位老者。但當他擡起頭時,卻驚見眼前立著的分明是位年輕女子。那女子面上籠著一層蟬翼般的薄紗,明眸似兩灣驚秋碧水,身姿裊婷有如杞菊垂露,舉手投足間盡顯傾城風姿。

他拱手道。“在下來此學刀,絕不可空手而回。”

女子道。“瞧你年紀小小,卻說得一口老成話語。天山門只有劍法可學,你怎麽張口便要學刀?”她話語說得柔緩,顯是心生憐意。

他道。“不是有刀麽——天山門玉白刀。”

當他說出“玉白刀”三字時,忽覺一陣呼嘯寒風迎面撲來!冷風與寒意一齊灌入口鼻,直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俄頃他方才明白這並非風勢乍起,而是那女子神色有變,周身氣魄也隨之一變。

女子見他被自己的氣息嚇得面色蒼白,放緩了聲音道。“你是從何處得知玉白刀的名頭的?”

他深知眼前這位女子武功登峰造極,趕忙垂首,不敢有絲毫怠慢:“在下曾聽林仁夫人提起,她道西北有天山門,門中傳玉白刀。”

聽他話語,女子喃喃道。“林仁…林仁,烏也。”忽而神情有異,一把按住他的肩頭問道。“你說的那位林仁夫人,莫非真名叫會蘭烏也?你說是麽?”

她心神搖動,一對宛如晨星的眼眸也顫然生輝,一時讓他看呆了神。少年面色通紅,支吾道。“興許是…我記不大清了。”他從未與女子接觸過,此時只覺得冰涼如柔荑的手指緊緊握住他臂膀,更教他心慌意亂。

女子又喃喃道。“想不到還能聽到這個名字。”她放開了少年,靜默半晌後忽而問道。“那位林仁夫人讓你來學刀?”

“在下…曾受她指點。”他眼神躲閃地回答。

“為何不學劍?”

這回他答得飛快,斬釘截鐵。“非刀不可。”

女子噗嗤一笑,她眉目生得嬌弱憂愁,天生帶著秋悲之氣,笑起來時卻仿若春花爛漫。“你可知玉白刀向來傳女不傳男?”

“啊?”這回輪到他楞住了。

“玉白刀質柔,鈞天劍本剛,這一對刀劍本是夫妻同心所用。你既為男子,就應去求武盟主教你鈞天劍法才是呀。正好他家的獨子不愛學劍,盟主正愁如何把劍法傳下來呢。”女子笑道。

他卻重重磕了幾個頭,悲聲道。“非刀不可。”一想到數月前的慘景,他不僅熱淚盈眶,哽咽道。“而且…在下已沒有時間了。”

見他忽而大為悲傷,女子動了惻隱之心,趕忙扶起他道。“你可是有什麽傷心事?”

少年搖了搖頭,面上顯露出一點空茫的神色來。他越不說,便越是顯得心事重重,只讓女子瞧得擔憂。

她縱有一身蓋世神功,卻心腸極軟,見不得旁人傷心,當下便好聲好氣地安慰他道。“你要學刀,不如到北派習練亂山刀法;你若趕時間,不如在此處學了天山門劍法。我看你雖無武功底子,根骨卻也不差,不論走哪一步都不會在江湖上落拓。”

她說得雖好,心裏卻已瞧出這少年根骨不算上佳,頂多能在小門派裏混得個尋常弟子的位子。但念及他苦苦在此跪了幾日,又是受過林仁夫人指點的孩子,心中不免多些憐意。

少年卻問道。“那末,有沒有讓在下習得玉白刀的法子?”

他也自知提出這個問題過於僭越,面色已籠上一層灰蒙,但一對烏黑清亮的眼眸仍不折不撓地望著女子,仿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女子避開了他的眼神,嘆息著道。“你真要學玉白刀?”

“在下誠心求教。”

玉白刀質柔,怎是適合男子習得的刀法?即便廣聞有如她,也不知有何法子能讓男兒學得玉白刀。不過她已隱約想到了一個辦法,只不過這個辦法過於殘酷,常人定不能承受。

——那便是將骨脈震碎,根基毀去,摧剛而化柔。這法子定會叫人忍受莫大痛苦,生不如死,意志再堅決的人恐怕也難以接受。

想到此處,她嘆惋道。“即便粉身碎骨……你可還願意?”

“願意。”少年即刻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她更覺惋惜,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即便練此刀法要取你性命,你也不覺害怕?”

他索性在堅冰上用力磕了三個頭,額上青紫一片,隱隱滲出血絲,誠心喊道。“師父!”

女子彎下了眉。“我可沒說要當你師父呢。”眉眼卻已透出些淡淡喜色來。

“那在下便自作主張要當你徒兒啦。”少年嘻嘻笑道。他看似無知純真,其實卻頗有些小聰明,說得難聽些便是有心計,好聽些便是人挺機敏。從方才言語中女子已瞧出他心智堅定,絕非空口而說,心裏立時打定主意:若真要收他為徒也未嘗不可。

少年跪拜完後起身,又恭敬地一鞠躬道。“敢問師父尊姓大名?”

女子掩口發笑,笑聲雖似垂垂老者,笑靨卻更似妙齡少女。“你這機靈鬼,徒弟的名字還沒報上,倒問起師父的名姓來啦。”

“您肯當我師父了?”他撲閃著眼笑道。

女子嗔怪地打了一下他的腦袋,“我若不當,你又要死皮賴臉地在這跪上幾日,礙著我練刀。唉,教我拿你這燙手山芋如何是好?”

她一襲雪衣,腰間懸一瑩白如玉的長刀,面上薄紗飛揚。其人有如天仙下凡,飄渺全無煙火氣,一顰一笑秋波送,一舉一動撥人情。除卻那好似老人般的垂朽嗓音,怎麽看都是天下最完美不過的人物。他一時看呆了,不知該作何言語。

女子俯身望著他,笑顏百媚生嬌而不失清麗。她一字一句說道。

“那我告訴你——我叫玉求瑕,從今日起便是你師父啦。”

喀嚓。

喀嚓。喀嚓。

這是竹木被削去的聲音。

少年仆役睜開眼來時,耳邊便縈繞著這樣的聲音。他此時正躺在錢家莊的廊上,兩眼直直望著深黑的房檐與黛色的天幕。兩手剝筋抽骨似的發痛,方才出刀時鮮血迸流的不適感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兩手——被包紮得齊齊正正,系結的手法他熟悉得很,看來是出自左三娘之手。

竹老翁坐在他身邊,正用他那把長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削著手裏的竹棍,纏繞在王小元耳邊的喀嚓聲便是來源於此。獨孤小刀劈裂了綠竹棍的末梢,竹老翁便懷著沈痛之心修整著他這寶貝竹棒,不知覺間東方已現破曉之輝。

一邊修著竹棍,老翁一邊喃喃道。“唉,名姓之事真是難以分清。”

王小元才從昏睡中醒來,也不知他在說什麽,只迷糊問道。“什麽?”

“有些人死了,但名字還活著。名字能代代相傳,到頭來叫這個名兒的卻非這個人,你說可笑不可笑?名是物,人總覺得自己高於物,故輕賤物,結果人身死而物在,你說可悲不可悲?所以名不副人,一人數名、數人一名的現象會存在,也著實不奇怪。”

少年仆役聞到了些微酒味,看來這竹老翁因為自己的寶貝竹棍被削去一截而心頭大悲,喝了一通豪酒,現在開始打著酒嗝說些胡話了 。

王小元傻笑著應他。“您是在說黑衣羅剎的事麽?”

黑衣羅剎不過是個名號,若有惡人存心借用也無人能辨識出來。說來奇怪,如果是玉白刀客的名號遭到冒用,那麽誰都會立時表示真正的玉白刀客才不是這等孬種,但黑衣羅剎可沒這個待遇——沒有人會關心惡人的名姓究竟為何。

竹老翁哈哈一笑。“是在說老夫的事。小娃娃你可不知,咱們家男子代代都叫‘竹翁’,都得使這綠竹棒。若是四世同堂,便給家中兒男起名‘竹老翁’、‘竹伯仲叔季翁’、‘竹甲乙丙丁翁’。嘖嘖,那場面可真是熱鬧。”

王小元想象了一下二十個竹老翁擠在一堂內牙牙學語的情景,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所以,就算哪一日小娃娃你見著了另一個竹老翁也莫要覺得奇怪。”竹老翁道。“那是和老夫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哩。”

少年有些懵懂地望向庭中。他似是有些明白竹老翁所說之話了。名字與人對不上是常有的事,就像竹老翁不止一個,玉求瑕說不準也不止一個…他如此想道。

他恍然回想起那些關於玉白刀客的江湖傳聞。

有人說那是一位貌比洛神、沈魚落雁的絕世女子。

有人說玉白刀客武藝絕倫,卻甘心隱居山林,與農漢育有幾子。

而在天山門先門主玉甲辰的心目中,玉白刀客就是他那位無所不能、武德雙馨的師兄。

這些傳聞究竟何為真,何為假?

傳聞中的玉白刀客與實際上的本人真是同一人麽?傳聞中的黑衣羅剎又與實際存在的其人有何區別?獨孤小刀在說書人口中是行走南北,除惡揚善的豪俠人物,可就在昨夜他與罪大惡極的黑衣羅剎站在了一起。

王小元想起金烏曾如此說過:“江湖傳聞皆不可信。”

的確不可信。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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