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九)山雪玉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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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元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自己和玉白刀客很像?

他早先就認定自己不過是金府一位下仆,除不知為何使得極好的刀法、以及攀起墻來也毫不費力的輕功底子,並無半點能高攀江湖豪俠的可能。

對上武林盟主之子武立天那時不過是純屬意外,他如今還是對自己身世毫不知情。

但天山門的現門主玉甲辰卻告訴他:他很像如今已無影蹤的天下第一刀客——玉求瑕!

這怎地可能?王小元猶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轉念一想,他便恍然大悟:說不準玉甲辰憂思成疾,看甚麽都像玉白刀法。

玉甲辰道。“鄙人雖未見過師兄面容,但、但不知怎地便覺得王兄應是與他生得如出一轍的人物。”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朝王小元瞥去幾眼。只見這少年仆役迷糊地歪了會兒頸子,眼神亮了起來,突而興致極高:

“門主說的可是真話?”

由於未料想到王小元竟是這種反應,玉甲辰驚道。“自、自是不假。”

“既然門主這樣說…真的很像麽?”王小元眼裏像是有兩枚燈豆躍動,又追問了一遍。

玉甲辰慌忙看了少年搭在他肩上的手一眼,只好老實道。“鄙人不會說謊…確實像得很。”

見玉甲辰眼神閃爍,王小元急忙將手收回,竟也紅著臉不敢再去看這年輕道士。他輕咳一聲,支吾地道。

“門主莫怪我方才一時激動,只因我自小便愛聽些江湖逸聞,對玉白刀客心甚向之,方才那話太過奇異,害我一下丟了魂兒啦。”

這話倒不假。凡生為人,心裏總會有個向往或喜愛得不得了的人物。有人崇尚才子,也有人慕羨豪俠,放在王小元身上便是玉白刀客。

“鄙人絕非有意讓王兄如此驚異…”玉甲辰以為這話是對他的責難,白皙面龐上一時浮現出羞愧的紅暈。

但聽王小元如此一說,他心中忽地略微釋然了。若說這少年是玉求瑕的追隨者,那麽說不準他是在有意學樣。但他依然不解:如果未見過師兄玉求瑕,那王小元又是從何處習來那與玉白刀法不差毫厘的武藝呢?

玉甲辰正苦苦思索,這時只聽得耳邊傳來少年的低呼聲。“門主且看,‘群英會’開始了!”

話音剛落,寒風一振,一路燈火盡皆熄滅。不過片刻,自莊外蜿蜒入內的長道邊亮起幽幽青熒,這是燈光透過繡花布罩映出來的光彩,火光曳曳,布上的花鳥蟲魚也游活流轉。同時一股曼妙香煙自布罩下裊裊飄散,柔柔漫於庭中。眾人低聲驚嘆,聲息似起伏海潮。

在屋上潛伏的二人也不敢怠慢地直視著幽深的長道盡頭。

玉甲辰面容緊繃,抿著薄唇。王小元緊張得發寒,小口吸著涼氣。不知那石板路上究竟會走來何許人?真是傳聞中的武林高手,還是莊主銀元寶和銅孔方請來的無賴…?

“在下先冒昧問一句,門主可分得清習武之人與常人?”少年仆役微微側過臉,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問道。

玉甲辰本來全神貫註地眺望著檐下光景,王小元一出聲便嚇得他哆嗦了一陣。他苦思半晌,方才強撐著道。“自然分得清!哪怕是一裏開外,鄙人也能瞧得清楚明白!”

王小元竟也以為他勝算非常,呆呆笑道。“一裏開外,門主的眼力果然厲害得很。”

此時人群騷動漸漸明顯,交雜聲宛若將石子投入古井後出現的漣漪一層層漾開,燈火似乎也因這躁動聲息而搖蕩閃爍。待一只腳從如墨般的夜色裏探出,眾人的議論聲瞬時暴漲。路旁兩片黑雲壓壓,這些正是伸長頸子去一探究竟的人們。

“高人來了!”

忽有人叫嚷道,於是一根根拉長的脖頸像是遭強風吹壓的竹叢般向一面倒去、轉去。王小元瞇著眼往那處看去,他目疾未愈,只能依稀看到有人影迎著湧動的人墻大步走來,於是便趕忙轉頭問玉甲辰。“門主,你可瞧得見那人什麽模樣麽?”

玉甲辰秀眉微蹙,道。“那人……生了一個腦袋,兩只眼睛,一對耳朵,一只鼻子,一張嘴。”

他語氣正經,簡直教王小元暈頭暈腦。於是王小元嘶嘶抽著冷氣問道。“那依門主所見,那人是個習武之人麽?”

“是位高人。”玉甲辰認真地一口咬定,“定是懷有絕世神功。”

這話說得讓王小元冷汗直流。被天山門現門主稱作“有絕世神功”的“高人”,其能耐會有多高?

正當兩人心頭砰砰作響時,那被旁人呼作擎風掌的人順著石板路入了庭來。人群自覺分了一條道讓他步入庭中高臺。而那人腳方一沾臺,四周絲竹聲大起,鑼鼓喧天,頗有節律。是個戴著獸面、身著短衣的男人,手中牽一流蘇繩,繩系一馬。他身後隨著三人,那三人分執笛、蕭、鼓,奏出悠悠樂聲。

“這人怎麽看都是位雜耍人啊,門主。”待看清了,王小元小聲嘀咕道。金府附近有些賣藝的流浪人,所著衣飾與這些人相差無幾。

“不,一定是位大俠,鄙人怎麽瞧他都應是身懷絕世神功。”玉甲辰卻執拗地瞪視他。

待那獸面男人站定,將手中流蘇繩系在臺上木樁後,他向簇擁至臺邊的人們舉起兩手,似是在示意手中空空,並無器物。眾人正奇他要做何事——只見獸面男子從腰間抽出一白布覆於馬頭上,兩手拍擊、繞著那馬靈巧地踏了幾圈步子。隨行的三人也一面吹彈出樂音,一面似游蛇般在獸面男人身邊晃動,其身形仿若風亂柳枝飄活。

忽地只聽一聲脆響,那獸面男子雙掌一拍,往馬徑處斜晃一道,那覆著馬頭處的白布居然倏地蔫癟下去,就像是整顆頭都化為青煙瞬時消散了一般。眾人從未見過如此奇術,一時瞠目結舌,呼聲潮起。獸面男子則撫了幾下白布,只見布幕晃動,他兩手一收,不一會兒就捧出一個馬頭來。

玉甲辰兩眼瞪得圓溜溜的。“這、這是……”

莫非是那獸面男子有一雙利掌,能瞬時削下馬頭?若真是如此,那麽名震天下的九路擎風掌也比不上分毫。

“這是‘取頭術’。”王小元卻見怪不怪,托著下巴沈靜笑道。

“‘取頭術’?那麽,可真是將馬頭取了下來麽?”玉甲辰慌忙問道。他凝神去望獸面男子的兩手,馬頭被置於覆在手上的白布上,截面齊整,未見半點血跡。看起來並非常人能做到之事。

“並非如此。”王小元道。“這不過是幻術的一種,西南夷撣國便有善使幻術之人,能口吐烈焰、生吞活驢,亦能支解自身、易頭改面。聽起來雖奇異,但其中皆有些暗道訣竅。”

少年仆役指著圍著那獸面男人舞動的奏樂者,“門主可知這些奏樂者為何要繞著那獸面男人打轉?若是要展現雙掌之利,盡管在眾人面前一展雄風便可,但為何要這些吹笛蕭、鳴鑼鼓的隨從呢?原因正是‘障眼法’。”

圍著獸面男子舞蹈,是為了擾亂觀者視線。樂音錚錚,是為惑人心神。看似將頭取下,但頭實則隱在暗處,仍完好無缺。

“也就是說,只要讓原本馬頭所在的方位變暗,讓其與夜色融為一體,再取出原本藏於白布下的木雕馬頭示眾,看起來不就像徒手將頭顱割下一般?因此不過是障眼法而已,什麽都不曾變過。”

“但王兄,湊在臺下的眾人難道就不會發覺麽?湊近去看的話,這些障…眼法也該被識破才是。”玉甲辰依然不解。

王小元搖頭。“門主可還記得方才那獸面男人入莊來時,道旁燈火皆熄、青燈漸起,奇香漫溢的景象?在下曾從三娘…本府的另一位仆從那裏聽過,曼陀香會令人如墜夢中,飄飄然不知方向,恐怕那奇香正是那曼陀香。何況臺上有笛、蕭、鼓三人以舞姿擾亂眼目,即便湊近去看,認不清真假馬頭也情有可原。”

他們說這些話時,獸面男人帶著那吹笛、吹簫和打鼓的三人又表演起其他幻術來。似口含清水、覆吐為火,興雲作霧,斷舌覆續等,演出一面面奇觀。待眾人驚奇夠了,又有幾個舞槍弄劍的人上臺來有模有樣地舞了一番,雖然看起來頗有架勢,但在武藝精絕的玉甲辰和王小元眼中看來不過是虛張聲勢。

興許是燈火搖曳、奇香漫溢的緣故,原本這在街頭偶見的戲人竟被百姓當作難得一見、身懷奇功的高人,讚嘆驚呼之聲不絕於耳。看來在這幻術面前,觀者都已陷入頭暈腦脹、真假不辨的境地。

少年仆役長嘆一口氣,在屋頂上趴了下來。“看來不過都是些耍藝人罷了,並非江湖中人。”他歉意地轉過頭對玉甲辰道。“在下給門主賠罪,平白讓門主陪在下爬上房頂來…做這些並非光明正大之事。”

玉甲辰搖頭。“王兄不必道歉,我們先前已說好了,若能見到師兄自然最好,若見不到…鄙人離開天山門已有些時日,也早已想好了…要是尋不見師兄,或是找到屍首後鄙人的去留。”

聽他聲音哀婉沈郁,王小元一驚,忙去看玉甲辰面容。只見他眼眶微紅,似是何時都會滾出豆大淚珠來,卻又緊抿著唇。見王小元關切地瞧著他,玉甲辰勉力一笑,頰上浮現暈紅,轉向青燈幽幽的庭中道。

“王兄以為鄙人會一口咬定師兄活著?那縱然是鄙人所願,但師兄那時對上的是世上最殘忍不過的惡人,論刀法、武藝兩者不分上下。天山崖高險,連飛鴻都無一線生機,更何況區區凡人之身的師兄?”

年輕道士嘆道。“所以今夜‘群英宴’之後,鄙人自會斷了尋師兄的念想。與候天樓一戰後天山門已受重創,鄙人在此關頭還跑出來尋師兄,實在是任性妄為。如今夜出現的玉白刀客並非師兄,鄙人也該收心返程了。”

這兩年來,他自西北一路走來,孤身一人四處苦苦尋訪,常心頭悲慟而無人可訴。

而到了今夜,他實際上已心灰意冷。

玉白刀客已身死,死於與黑衣羅剎交鋒的那一夜——玉甲辰本應在兩年前就認清這個事實。如此一來,他也不會像現今一樣仍舊為師兄的生死掛念。

“可惜所有人都在等著師兄拯救蒼生。”玉甲辰悲戚一笑。“鄙人也聽說了,此地出了個殺人兇犯,百姓驚惶失措,希望借‘群英會’見玉白刀客一面,好求得他庇佑。若那‘玉白刀客’真是身懷武藝之人,那他尚且可讓百姓安心,可如果他不過是個如王兄所說的雜耍人,那該如何是好?”

王小元立刻明白了他話中之意。錢家莊借“群英會”搜刮錢財,自然不會真請什麽江湖豪傑前來,頂多讓幾位戲人布場作作模樣罷了。可憐了那些想要逃過兇犯一劫的百姓,到頭來還是求不得俠客們的救助。

“要是那殺人兇犯的傳言是假的就好了。”少年仆役忽然道。

玉甲辰不解其意,以迷惑的眼神看向他。王小元苦笑道。“在下覺得,如果那殺人的把戲也像這‘取頭術’一般就好了。看起來殘忍,卻未流一滴血,那些被取下的首級也是機關布置…該多好。”

“但說這絕不可能,但鄙人對‘取頭術’這樣的把戲頗為中意。”玉甲辰望著遠處的獸面人以及奏樂的雜耍人,嘴角微微揚出一個恬淡的笑容。“鄙人少時也曾見過這些雜耍把戲。”

“門主曾見過?”王小元吃驚道。

“那時山腳下的鎮裏也不時會來幾位戲人,會空竿變鳥、踩丸這樣的功夫,鄙人下山時偶會見著。”玉甲辰憶起往昔,澀澀一笑。“每每回山門時,師兄便會逮著鄙人問個不停——”

話語間,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他心頭。

小玉甲辰那時年少無知,總遭師兄戲弄笑話。說來奇怪,玉求瑕看似是個正經肅穆、從不言笑的人,有心使壞時卻連長老們也拿他沒辦法。

在玉甲辰入天山門之前,江湖上關於玉白刀客的傳說早已盛傳數十載,而原本身為世家子弟的玉甲辰就是憑著對那精絕三刀的仰慕才執意進了天山門。

沒想到入了天山門後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崇慕著的對象在宗門裏算得上是個“怪胎”——盡管武藝高絕,卻三番兩次違背門規,抗命師長;有時心腸好得過分,總愛幹些損己利人之事,到頭來還總是忙成竹籃打水一場空。

就是這樣的怪人,這樣可望不可即的人物,某一日忽然來和自己搭了話。

“——你是叫…玉甲辰,對罷?”

那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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