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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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燈很暗,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門前。何滿掏了鑰匙開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頭問辛悲慈:

“你怎麽出來的?”

辛悲慈也在看著他,手裏甩著袖子,雨滴灑了一地。

“我沒出來,你喝太多了,你現在看到的是幻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又挨了澆,何滿看起來的確沒有平常的氣勢,要是平時,這句玩笑話足夠他眉頭鎖上一陣子,而現在他只是瞇著眼睛看面前的人,回頭開了門。

門裏一切如常,只是辛悲慈來時走的窗戶沒關,何滿先開了燈,把手裏的雨傘扔在地上。他們從巷子裏出來時就沒打傘,雨雖說小了但一直沒停,兩人從路口走到小區,走了快二十分鐘才想起來手上還有把傘,到了樓梯口兩人面面相覷,都是說不出的狼狽。

辛悲慈跟在他身後,皮衣沾了水變沈了,掉在地上一聲悶響,他瞥向何滿,那人沒穿外套,比他澆得更慘,何滿正解著襯衫上的扣子,忽然擡了頭,兩人對上了視線。

他忽然有點想笑,他們就像是下了課遇到暴雨的孩子,不打傘一路跑回了家,到了玄關又沒法進屋,只能站在原地脫衣服。何滿濕了水的頭發撩到了腦後,辛悲慈覺得自己能想象他學生時代的模樣。

“看我幹什麽。”辛悲慈還是沒憋住笑,“趕緊去洗澡。”

何滿看著他去解袖口上的扣子,語氣平靜地說:“一起洗。”

這下辛悲慈不知道他是真醉還是裝醉了,收住了笑,反問他:“你逗我呢?”

對方沒回話,徑直走進了浴室,步伐穩健的不像是喝了一個鐘頭的酒。

沒一會兒浴室就傳來一陣稀裏嘩啦的響聲,辛悲慈正背對著門發楞,想了一秒,還是轉頭開了門,何滿剛脫了上衣,浴室開了燈,相比之下玄關冷清得很,他看著門口的人,自然地說了一句:

“進來關門,外面冷。”

辛悲慈四下看了一圈,沒找到響聲的來源,站在原地不前不後,待得難受,他幹脆跨了進來,回頭關上了門。

這個浴室裏發生過很多,以至於現在一關門,什麽聲音都清晰了,浴缸的水流聲,風扇的呼呼聲,還有何滿解開腰帶的聲響——但現在沒了以往揮不散的暧昧味道,直到這人拿過花灑開始沖水,辛悲慈才意識到他真的只是要洗澡而已。

“你說的跟我一起逃,是真的嗎?”

問完就後悔了,因為他沒聽到何滿回話,那人正靠坐在浴缸邊,瞇著眼睛,手裏的花灑對著脖子下沖,過了半晌他轉頭看辛悲慈,充滿疑惑的“嗯”了一聲。

辛悲慈問他:“酒勁兒上來了?”

對方又“嗯”了一次,這次是肯定語氣,他嘆了口氣,接過何滿手中的花灑。

何滿的頭發比看上去軟些,沾了泡沫,滑溜溜的從手指間鉆過去,辛悲慈把他濕了水的頭發向後攏,盯著他的長睫毛看了一會兒,這是他第一次幫人洗頭發,感覺比想象中好些,何滿仰著頭靠在浴缸裏,他坐在池子邊,衣服還沒來得及脫,他騰出手甩了甩泡沫,去脫箍在身上的濕衣服。

“是真的,我想跟你走。”

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睫毛抖了一下,辛悲慈正在脫袖子,手裏的動作停下了,緊接著他把衣服扔到一邊,猛地拉著何滿的頭發向下拽,直拽到兩人四目相對,何滿吸著冷氣,偏頭看他俯視自己的臉。辛悲慈的臉背著光,能感覺到他的鼻息,浴缸的進水口還在汩汩冒水,何滿伸手關上了龍頭,發尖還被身上的人卡在手裏。

浴缸裏的水冒著熱氣,兩人對視著,在他擡手想掙脫之前,對方先松了手。

“沖水。”

辛悲慈站起了身,何滿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自己頭上的泡沫,他拿過擱在浴缸邊沿的噴頭,模糊著聽到了布料的摩擦聲,接著浴缸裏就鉆進來一個人,他用肩膀蹭了下臉上的水,擡頭看到了擠在自己對面的辛悲慈,浴缸本就不大,這下水徹底漫了出來,何滿挪了地方,正對著他。

水溫有些高,辛悲慈繃著的神經緩和了些,他把手撐上浴缸邊,長長出了口氣,望著半空中盤旋的蒸汽發楞。

“你知道我這些年都靠什麽活嗎?”

“收過租,催過債,給人看過場子,我之前在浴缸裏跟你打架的身手就是以前練出來的。”

何滿不合時宜地向下瞟了一眼,水很清,辛悲慈又岔著腿,他忽然覺得自己酒醒了,擡起視線看著兩人碰在一起的膝蓋。

“這頭發染得——”辛悲慈從水裏擡起了手,向後梳了自己沾濕的紅發,“也是為了能看著兇點。”

說著他笑了下,這樣子讓何滿想到他第一次進家門時,拉著自己向後倒進浴缸的樣子。

“紅頭發挺適合你的。”

他說完便沈默了,房間裏只有水滴進浴池的聲音。

“你當時為什麽選我下手?”

辛悲慈擡起頭看他,一條腿自然地撐上了浴缸壁,何滿又把視線擡高了些。

“我當時要是知道你這麽行肯定不選你,幹得我肚子疼。”

又是一句玩笑話,但是兩個人誰都沒笑出來,他斜著身子,向後靠上了墻。

“要是我當時沒選你,還能有現在嗎?”

“我可能被人扔出來了,也可能被報警抓走了,也可能扔出來又被抓走了。”

何滿向後抹了下臉上的水,看著水面被自己帶出來的漣漪。

“謝謝你選我。”

辛悲慈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輕輕吸了下鼻子,接著說:

“如果要跟你待在一起,我沒法繼續過去那種活法了。”

他收起了支在半空的腿,整個人向下沒進水裏,眼睛瞟向天花板,何滿問他:

“我會拖後腿嗎?”

話音剛落,那人就從水中撲騰了起來,支著身子坐直,放大了聲音。

“我是說我要好好活!”

浴室裏說話總覺得聲音特別大,何滿被喊得有點懵,辛悲慈忽然冒出來的氣焰也很快消了,沈默著轉開了視線。兩個成年人,都二十好幾了,現在一句接一句倒像是鬧著別扭的中學生,兩人都沒說話,何滿先站起了身。

“我有點暈,先出去了。”

浴缸空了,溫度也像是被帶走了,辛悲慈蜷起了腿,把手支上了膝蓋,何滿沒回頭,但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跟到自己出門,再到門被關上。

辛悲慈出來時,客廳的燈已經關了,他正準備直接裹了毯子上沙發,就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來屋裏睡,外面冷。”

他楞了下,沒想到何滿還醒著。屋子裏很暗,只有浴室開著燈,借著漏進臥室的光,他看到何滿正坐在床沿,何滿瞧見他眼圈有點紅。

“至於嗎……”

何滿說得很輕,向裏挪了下,把床邊讓給他,辛悲慈沒看他,也沒說什麽,徑直走了過來,背對著他躺下了。

“你燈還沒關呢。”

他沒吭聲,何滿嘆了口氣,邁過他下床,再回到床上時,辛悲慈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他準備躺下時,身邊的人忽然發話了。

“你要是真想跟我走,想好什麽時候走了嗎?”

何滿支住了身子,看向他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明天是他們親戚答謝宴,恩謝不在,我答應過要去幫忙——然後跟他們提離婚的事。”

“他們會放過你嗎?”

他沒接著說,誰都知道這家人對婚姻的態度,可以貌合神離,但是不能真離,他無聲地躺下了,看著枕頭邊紅色的後腦勺。

“我想見他們一面,再幫你把戶口本拿過來,我去遷戶口,你去離婚。”

何滿剛挨著枕頭面的頭又擡了起來,問他:

“你想怎麽拿?”

“然後我們一起走,就明天。”

辛悲慈沒回答他,直截了當地來了一句,何滿的視線晃了一下,離開的路近在眼前,他卻忽然感覺到了莫名的害怕,面前的人沒轉頭,又說:

“還有一件事——你能離我近點嗎?”

說完他停住了,接著後背緩緩起伏了一下。

其實這句話他本不想說,辛悲慈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他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嘆息,緊接著有聲音靠近了自己,他的眼睛閉得更緊了,忽然一只手伸了過來。何滿的手落在了他縮在身前的手臂上,緊接著把他向床裏拉了拉,臉貼上了他的脖頸——他正在擁抱自己。

依偎在一起的感覺很溫暖,何滿的手溫熱地覆在他的手腕上,沒有多餘的意味,只是緊緊貼著。

過了好一陣子,他聽到身後有一聲模糊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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