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二. 生若轉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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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休息,其實也不過就在半夢半醒裏掙紮了一個多時辰,被柏舟搖醒的瞬間反而覺得更加疲倦。柏舟已經換上一身尋常短衫,臉上的煙灰拭凈了,卻又撲了灰土在臉上,乍看上去像個樸實的務農人。見他醒來,沈聲說出計劃:“大公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此處偏僻,尋來大約還需要一段時間。城門還有半個時辰就會開啟,我們分頭出城,在城外再行匯合。”

“這樣也好。”謝璋昨夜先以言語擾亂自己心神,又突兀放任自己離開,初時費解,待見了謝玖,知曉事情因由後,一切就變得順理成章:畢竟柏舟將謝玖先一步救出,定然也不會放任自己不管,到時三人一網打盡,才能徹底絕了後患。

“子佩呢?”

子佩是謝玖的表字。芄蘭開口想問時才意識到先前幾乎從未同柏舟提及謝玖,此時思索片刻,幹脆折衷一番,以字相稱。

幾日前端午家宴,謝令明心情大好。席間說起七月裏芄蘭生日,今年滿了二十便要行冠禮,雖然只能在謝宅中舉行,也不便邀請賓客,但謝令明依舊十分期待為次子加冠取字。三個兒子的字早在多年前就已擬好,子圭子璧子佩,轉眼間就要全部啟用了。

柏舟大概也早料到他會有此問,當下就回答道:“三公子問了計劃後就守在院中,方才見我過來,便當先一步走了,說會從南門出城。”

芄蘭就點頭表示知道,從狹小的床鋪裏起身,正想換過衣裳,結果柏舟卻轉身,變戲法似的端了一碗菜粥到他眼前:“食材簡陋了些,不過嬸娘都是洗摘幹凈了的,二公子快趁熱喝了吧。”

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了,居然還惦記著讓人先吃飽肚子……芄蘭心裏無奈,可也沒了閑情逸致同他說笑,只接過了碗,一口口地喝下去。

粥是溫熱的,菜葉碧綠,只加了少許調料,平平淡淡地將芄蘭的腸胃暖得妥帖。喝完了粥,總算是可以籌備出城事宜,他也學著柏舟著了件平凡布衣,頭發潦草束在頭頂,用灰土在自己臉上塗抹——只可惜那位當時替柏舟易容的高人隱居堯城,否則出城更易。

行至街上,尋常百姓間的閑言碎語就柳絮一樣地飄過來,躲也躲不開,就那麽輕柔卻又固執地鉆入耳中:尚書令謝大人,為了權勢,居然挑撥六皇子陷害兄長,最終被長子撞破,攜聖上密令率禁軍連夜包圍謝家,大義滅親……

一傳十十傳百,滿城無不痛罵奸臣當道,死的太過便宜。芄蘭一面走一面聽,面色不改,像是聽旁人故事,只是步伐無端急了許多。

“若老爺確有冤屈,天理昭然,定有一日會沈冤得雪。“肩膀一重,是柏舟扶住了自己,在耳邊低聲勸慰。此時兩人已行至直通西門的大街上,周圍行人熙熙攘攘,倒也無人註意到他們言行有異,”二公子當保重自己。“

不由得望了一眼柏舟。這個自小在謝家長大的青年,不知道從哪裏繼承來了這般的素直性子,連一句安慰都要按著良心,半個字都虛假不得。柏舟察覺到來自一旁的註視,轉頭看來,芄蘭也不閃不避,同他對視:”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這個世道,倘若連自己都不願保重自己,又能奢求誰來看顧呢?

出城倒是比想象中容易許多,大約是因了柏舟的嬸娘也一並隨行,城門的守衛並未多打量就揮手放了三人過去。柏舟先前同謝玖約好的地方在城郊一處破落的土地祠,可沒料到的是等了一個多時辰,也不見謝玖的半個人影。

柏舟的嬸母早在將二人成功送出城後就離開了,帶著盤纏去尋女兒,好歹避到年底再回京,以免同謝玖的這一層關系被謝璋查知,生生拖累了老人。

於是此時的土地祠中就只剩了芄蘭與柏舟二人。柏舟抱著刀守在門前,眼看著日頭一點點的升上去,眉心愈發揪成一團。

“子佩莫不是遇上了什麽事?”他還在煩擾著應當如何開口,芄蘭的聲音就逐了過來,因為隔了些距離,顯得格外淡,“抑或是氣不過,尋謝子圭尋仇去了。”

轉過身,芄蘭卻是背著手擡頭打量那一座土地公泥像的樣子,並不曾回頭看他,只說:“這般空等下去也不是法子,不如回頭去找。”

不論是在城中被認出身份,還是獨自去找謝璋尋仇,導致後果都有些不堪設想。柏舟只略一思索就認同了芄蘭這個提議,當即點頭道:“那就有勞二公子在此等我回來。”說罷就疾步走出祠外,沒兩步又折回來,將佩刀放在芄蘭身旁的供桌上,低聲叮囑:“二公子凡事小心。”

“有勞柏舟掛懷。”芄蘭閑閑答,目光卻始終膠著在那尊塑像上,像是出了神。良久,他才慢慢低下頭,指尖按在粗糲的刀鞘上,摩挲著上面模糊不清的花紋,自言自語:“若是真有人追來,你莫不成還指望我提刀去殺幾個人麽?”

俗話說禍從口出,芄蘭話音未落,就聽見不遠處隱隱傳來人聲。他心下一驚,連忙抓起刀向殿後躲去,不料刀柄撞上殿中木柱,發出一聲悶響。

“啊!”芄蘭還沒顧上在心裏低呼出聲,就聽得外面一聲驚叫,嬌弱婉轉,分明是個女子,“這裏面有人?”

“這廟早就斷了香火,怎麽會有人來?恐怕就是只野貓什麽的,聽到咱們的動靜,給嚇跑啦。”

腳步聲漸近,這下總算是能聽得分明,確實只有一男一女,並非追兵。芄蘭暗忖大約這兩人是來郊外賞景時迷了路,想找個地方歇腳,剛打算在殿後找個幹凈地方坐了待二人離開再出去不遲,就聽得外面語聲漸稀,轉而響起的卻是衣料摩擦的聲響,伴著先前那個女子無措的低喃:“真、真要在這種地方……”

饒是芄蘭見慣風月,此時也被前殿中這一對男女的大膽舉動弄得目瞪口呆。若是游人,自己在後堂躲躲也就罷了,不出半個時辰總會走的。可按目前這個狀況,怎麽看都還是先出去避一避的好。

土地祠原本就有個半掩的後門,他放緩了步子由後門離開,走出數十步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倘若柏舟回來後知曉自己小心找好的藏匿地居然被別人做了這種用場,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他不敢走得太遠,又擔心那兩人完事後出來撞見自己,一時只得在林中漫無目的的閑晃。可那土地祠雖然偏僻,離官道也不算太遠,芄蘭沒過多久就察覺到眼前樹木漸稀,喧鬧聲也由前方傳了過來,其中竟當真混雜了一種聲響::“餵,你們,還有那邊那幾個,都給我過來一下!圖上這三個人,今天見過沒有?”

竟真的這麽快就找出城了?芄蘭心裏一緊,腳步卻沒停,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去,又趕緊朝著另一個方向疾奔。慌亂之下難免疏忽大意,他奔逃間一腳踩到濕滑的泥濘上頓時整個人都往旁邊的灌木叢倒去——那灌木後面居然是面陡坡,芄蘭只覺得眼前先是被跌得一黑,頭頂上的天空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旋轉起來,不時還有石塊樹枝之類的刮擦到自己的手臂或者是臉上。

“唔……”

翻滾只持續了片刻就止住了,芄蘭擡手撫額,毫不意外地看見自己掌心滿是泥濘,正中一道傷口,大概是先前情急掙紮時被草葉一類劃傷的。大腦一片昏沈,他又怔忡片刻,才意識到柏舟的那柄刀也不知遺落去了哪裏。

“還真是禍不單行。”他苦笑,搖搖晃晃站起來,只見不遠處一條溪流蜿蜒而去,卻已不知身處何方。無奈之下只得先就著水流洗凈了雙手與頭臉,好歹看上去不那麽奇怪了,這才慢慢沿著溪流方向前行,期待能繞得離那些士兵遠些,再找個人問問方向。

芄蘭抱著刀從後門溜出土地祠的時候,柏舟恰好在謝璋府邸外尋到謝玖。少年躲在大門不遠處的樹蔭裏,寬大袍袖下分明握著一柄尖刀,整個人如同一張繃到極致的弓,隨時都有折斷的可能。見此,柏舟盡量若無其事走上前,低聲:“三公子。”

乍然聽見人聲,謝玖先是一僵,隨即便醒悟過來來人是誰,這才略微放松了些的樣子,扭過頭看他,面色卻是冷的:“你來做什麽?”

“柏舟只想勸三公子不要意氣用事,報仇之事,還需從長計議。”柏舟一面警惕著四周動靜,一面緩言勸道,“何況長公子這幾日必然會四處搜尋二位下落,恐怕也不會回府。”

聞言,謝玖表面上無動於衷,其實到底還是將這番話全聽了進去。他抿唇,片刻後卻忽地想起了什麽似的,問:“他呢?”

“二公子留在城郊土地祠中,命我將三公子平安帶回。”

柏舟自然明白對方問的是誰。他在謝家二公子走失後的月餘就被指派到謝玖身邊隨侍,自然明白謝玖對自己的親哥哥謝琮抱持著一種怎樣的感情——五分羨一分妒,餘下四分,大約便是想親近,卻反而越隔越遠的失落了吧。

只是,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兩人間竟進展到了如此尷尬的田地。

“既是如此,那便出城吧。”謝玖原本也是憋著一口氣,明知自己就算單打獨鬥也不是謝璋對手,卻還是飛蛾撲火也似地尋了過來。如今聽柏舟如此說,也明白自己再僵持下去估計反倒於芄蘭是個拖累,當下板著臉點頭應了。

為避免被人察覺面熟,二人刻意由西門穿出,是故到達郊外那座土地祠時,已然是柏舟最初離開的近兩個時辰之後。此時天邊烏雲滾滾,似乎很快就有一場傾盆雨,只是縱然天色再晦暗不明,這樣一間小小的土地祠,還是能夠一眼就窺盡殿中全貌——哪裏有芄蘭身影?

柏舟在踏入土地祠的剎那就大腦一片空白,也不待謝玖發話,當先就又沖進了後殿——依舊是不見人影。角落裏的後門被暴雨前的風吹得晃晃悠悠,他不死心地推開門奔出去,四處搜尋許久,最終還是只得頹然而返。

謝玖正站在殿中的供桌前低頭打量著,聽見柏舟腳步,頭也不擡的問:“找著了麽?”少頃,也不等柏舟從失神中清醒,自顧自說,“你將他弄丟了。”

“噠”的一聲,是謝玖將一枚耳墜擲在柏舟面前。“連野合的人都能找到此處……柏舟選的好地方。”

“此事是因我而起,怨我自行其是,害得你們多此一舉。”謝玖輕聲道,“只是,珍貴的東西,誰不是貼身放著,生怕一眼就不見了。你如今憂心成這樣,當初怎麽就不能帶了他一起呢?”

雷聲響起,暴雨也在數息間隨之而至。這小廟荒廢了多年,房檐早殘破了,登時便有豆大的雨地從缺口中墜入殿中,頃刻連成雨線,在供桌上沖刷出一道道痕跡。站在土地祠中的兩人自然也沒能幸免於難,不多時頭發衣衫就被淋濕大半。

謝玖恍若未覺,目光牢牢鎖定柏舟,意料之中地看著他的神色因為自己的那番話逐漸自茫然變為震驚再轉為惶恐,最終擡起頭:“三公子……?”

“有的事情,即使我沒有一直旁觀,單是自結果上也能猜出一二了。”謝玖說罷,大約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搖搖頭,道,“等雨小些了,便開始尋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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