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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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住院部,一個很多人不願意來,卻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來的地方,廖祺昀亦是如此。

他是軍人,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先被子彈穿透膝蓋骨,傷口未愈又持續受凍,膝蓋骨徹底壞死,送院治療勉強保住雙腿行走能力,但再也不能參與前線的戰鬥,在家人的勸說下無可奈何只能選擇退伍。

又是一天的覆健治療結束,雖然傷了腿,廖祺昀依然大步如風的走出治療室,就看到一個男人坐在樹下,一個女人蹲在他身前,眼框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廖祺昀無意打聽人家私事,只是兩人離他有點近,以他的耳力,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哥,你不是不知道有些人越順著來膽子越大的,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他們要回報嘛,沒事,哥心裏有數。”男人的聲音冷淡、漠然。

“有數有數!有數個屁!”顯然是氣狠了,女人連臟話都冒出來了,“這兩個字你說了多少次了?結果是什麽?每次都被他們坑得那麽慘,你還不記教訓?!”

男人懲罰地拍了她臉蛋一下,“反正……”他翻過手掌,右手從食指根部到拇指根部,一道猙獰的傷疤分外刺眼,“我已經做不出什麽作品來了,師父和同行都知道這事,他們能做的也就是賣掉鋪子裏的。而那些,師父和同行們知道怎麽處理的。”

“你是說……”女人眼珠一轉,頓時笑了出來,立刻又收斂下來:“哥,保證這次不會再心軟?”

“這麽多年,”語氣先是淡漠,接著是滲然,“夠了。”

女人絲毫沒被嚇怕,反而欣慰地道:“你終於肯正面這件事了。”擦擦眼睛,伸出手要戳他嘴角,“等會兒孩子們要來了,笑一笑!”

男人迅速攔下,“別鬧。”

廖祺昀不想再聽下去,正想轉身走,就看到一群穿著病號服的孩子興沖沖的圍了過來,然後他就聽到那兩個大人的自我介紹。志願者?石玉衡?石瑤光?

廖祺昀記憶力不錯,他記得似乎在某篇新聞報道中,看到過“石玉衡”這三個字。就算是這樣,關他什麽事呢?廖祺昀掉頭就走。

之後的覆健,廖祺昀偶爾會看到石玉衡身前圍著不少住院的孩子,有幾個常見的,更是離他越來越近;又註意到石玉衡身上的冷冽,在孩子們面前變得暖了些。熊孩子到他面前也變得乖巧。

他不禁有些好奇,熊孩子的鬧騰,他這個久經戰陣的軍人也覺得頭痛;這個渾身冷氣說話滲然的男人,居然受得了?

最後一次覆健完畢,終於可以出院了。廖祺昀剛走到急診區,就聽到救護車呼嘯著飛馳過來,停在門口。後門打開,隨車醫生護士緊張的擡下醫療床,腳步匆匆的朝急救治療室跑去。

“癥狀?”

“高燒三十九度三天昏迷,送院途中……”

急診區經常都會上演的這相似的一幕,看病的、陪護的也就好奇一下,然後就不再註意。當然,好奇的人群中並沒有廖祺昀,他直接邁步走向門口。當他快要走到門口時,有點熟悉的小孩聲音響起:“剛剛那個……是不是石頭叔叔?”

另一個聲音答道:“我好像也看到了。”馬上有數個附和的聲音。

這些聲音,廖祺昀認得。他有時候覆健出來,樹下那群孩子已經散開了,有幾個歡笑著從他身邊經過,聽到他們的對話,言語之間都在說剛才樹下的事情。

廖祺昀停下腳步,走近那些孩子,“在說誰?”

孩子們向後退了退,他們對氣場很是敏感,願意接近石頭叔叔,是因為石頭叔叔看起來冷淡,實質對他們挺溫和;但現在眼前這個叔叔,卻讓他們無端感覺害怕。

一個膽子大的男孩道:“剛才好像看到常陪我們玩的叔叔。”

“剛進去那個?”

男孩點點頭。

廖祺昀轉身大步朝治療室走去,孩子們相互看了看,跟在後面跑起來。

剛站定,隔簾拉開,醫生走了出來,看到這堆人楞了楞,以為是朋友也沒多在意,對擔心等著的女人道:“暫時穩定下來了,先住院觀察一下,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你。”女人正想去辦住院手續,卻看到了腳邊那群小蘿蔔頭。吱吱喳喳的圍著問:“瑤姐姐,石頭叔叔怎麽了?”

女人一個個摸了摸孩子們的腦袋,“乖,石頭叔叔只是有點發燒,很快沒事了。現在先讓姐姐去辦手續好嗎?”

“好~”孩子們乖乖散開,放女人走遠,轉頭想找廖祺昀,卻發現男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廖祺昀很忙,他十來歲那年,同是軍人的父母死於一次維和行動,是祖父將他撫養長大。後來祖父收養了他衛兵的孩子做義子,這個孩子自已創立了企業,發展前景十分美好,在廖祺昀不得不退伍後,向他伸出橄欖枝。

廖祺昀考慮多日,最終答應進企業幫忙。接下來就是忙碌的接手、學習與熟悉的日子,這一忙就忙得天昏地暗,等到廖祺昀感覺腳裏的鋼釘不對時,才驚覺離上次最後覆健那天,已經過了大半年!

軍人的忍耐力本來就非常好,再加上忙碌的工作生活,他根本就沒有在意過腳上的傷病。如果不是實在痛得無法正常行走,他也不會再到醫院。

檢查完出來,又看到石玉衡和圍在他身邊的孩子們了。只是這次,男人身上穿的,並非是以前常見的休閑裝,而是一身病號服,面色有些發白,手上正捏著一朵花。

花很快捏完,他從身旁又拿起另外一些花,將它們放到一起,象征式的拿一張透明的花糖紙包住梗遞給身前的一個女孩,女孩高興的雙手接過,說了句什麽,掉頭就跑。

廖祺昀分明看到石玉衡眼中的溫和在聽到那句話之後,雙眼閃過茫然,隨即變得冷漠,若不是另一個小孩拉了拉他衣角,恐怕男人全身會都蔓出冷氣。

小孩指了指站在那裏的廖祺昀,對石玉衡說了些什麽。男人摸了摸小孩腦袋,顯然是答應了。小孩跑過來,廖祺昀認出,是那天見到的男孩。

男孩問道:“叔叔,我可以請你做模特嗎?”

“模特?”廖祺昀常常看到這男孩和石玉衡在一起,也看到過孩子們手中各種各樣的泥偶,想了想便同意了。

男孩小臉有些發紅,雙眼變得亮亮的,高興地跳著跑向石玉衡。身體因為長年生病而顯得瘦小,廖祺昀無法確定男孩到底多大年紀。而石玉衡看到男孩在跑,顯得不太高興,等人跑到近前,“不是說不讓跑的麽?”

才跑了那麽幾步,男孩的臉已經紅得發亮,“石頭叔叔~~”

“撒嬌也沒用,慢慢坐下。”男人板著臉道。

男孩乖乖慢慢扶著他胳膊,坐到身邊。

男人作個“請”的手勢,示意廖祺昀坐在小男孩離開前坐的位置上。

等廖祺昀大馬金刀的坐下,石玉衡已經動手了,顯然剛才他已經迅速觀察了廖祺昀,並心有初稿了。

只見男人雙手十指翻飛,每稍微停頓一次,就有一個部件捏好,不過半小時,縮小版泥偶坐姿廖祺昀就連著鋼絲立在男人手中。以這個角度看去,廖祺昀眼尖的看到對方右手似乎無法用力,很多需要捏合的部分都是用左手,他猜測這是那道疤痕造成的。

男孩剛高興的接過,就有護士走近。石玉衡眉頭輕顰,“時間到了,你們回去吧。”

孩子們依依不舍的朝他揮揮手紛紛離開,等他們都走了,石玉衡對護士道:“再等會兒。”雙手又拿起橡皮泥揉捏了起來。

這次用時比先前快了一些,另一個立姿軍裝廖祺昀出現在男人手中,“小冬說看到過你穿軍裝,所以我捏了這個。謝謝你。”轉頭對護士說:“走吧。”站起來跟著護士走了。

謝謝他?謝謝他什麽?廖祺昀拿著超小號的自已看著人離開,身形突然毫無預兆的向後一轉,剛站住腳的男人被這下唬得楞了楞,笑道:“警覺性還是那麽好,發著呆也能及時躲開。”

“怎樣?”若不是早感覺到來者為自已的主治醫生,恐怕廖祺昀早將人撂下了!

“下周二再做個小手術,調整一下鋼釘。不要再像以前那樣走路了,很影響的。”

雖然被奇怪的話弄得楞了下,但廖祺昀並不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知道自已的情況便回去安排了。

動手術那天,廖祺昀依然很忙,還帶著工作到醫院,直至進手術室前才將事情放下。

麻醉藥退後,廖祺昀馬上開始覆健訓練。主治的石醫生勸他不要太冒進,他笑道:“閑不下。”

“你還真是……”石醫生不知道想到什麽,眼神黯淡下來。

一名女護士跑過來:“石醫生,石先生他又不肯接受治療了。”

石醫生神情一緊,急忙提步就走,“心理醫生呢?”

“一直有接觸,效果不太好。”護士匆匆跟在後面走。

廖祺昀沒去理他們,自顧自做覆健。幸好他還知道剛手術完不可以逞強,開始感覺到疲倦了,便停下來慢慢走回病房。

經過那棵大樹時,腳步無意識的放得更輕。只是,今天沒看到石玉衡,只看到那幾個孩子坐在一起乖乖的拿著橡皮泥,照著一本顯然是人工繪畫的教程學著捏各種東西,有兩個還小聲商量著什麽。

廖祺昀什麽耳力,再小的聲音也聽得到。

一個說:“這樣真的可以嗎?石頭叔叔真的會乖乖治病嗎?”

“瑤姐姐說是就是!沒想到石頭叔叔竟然會怕醫生,大石伯伯不也是醫生嗎?”另一個一臉驚奇。

“捏好了!捏好了!”旁邊的一個驚喜大叫!

一只怪模怪樣的泥偶別扭的窩在小孩手中,其它孩子圍上去,“哇!好可愛的小豬!”“什麽啊,這是小貓咪!”“是老虎!”“是……”為這泥偶到底是啥而爭吵起來。

正主在心裏抓狂,我這是小狗啊!小狗!

“嚷什麽!”看周圍病人的神色就知道他們被吵到了,廖祺昀出聲制止他們。

之前有和廖祺昀有過接觸的男孩小冬看到他來,像是有了主心骨,“叔叔,你看這是不是豬?”

廖祺昀看那個泥偶,“自已玩?”

小冬搖頭,“瑤姐姐說石頭叔叔不肯聽醫生話,我們想送些泥偶給他打氣。”

“給他判斷。”二話不說,起身就走。

小冬機靈,跑前幾步在前面帶路。

廖祺昀想到石玉衡每次看到小冬跑步時不愉的面色,伸手過去,“牽著。”自已同時放緩了腳步。

小冬高興得雙眼發亮,其它跟著的孩子羨慕得很,跟得更緊了。

眾人來到病房,就看到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輕拍著在自已懷裏無聲哭泣的女人,石玉衡躺在隔離病房無菌艙裏,呼吸平穩,顯然睡著了。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過頭來,“上校?”

廖祺昀點頭,走到玻璃前沈默的看著隔離室裏面無血色的人。

小冬在旁邊小聲道:“瑤姐姐,石頭叔叔睡著了?”

石瑤光抹了抹臉,像是要抹去臉上的淚痕,又像是抹去傷心,“是啊,你們來得不是時候。”

“石頭叔叔……是不是……要死了……?”孩子們在醫院裏長住,自然看過不少人住進隔離病房不長時間就被蓋著白布送出來,父母除了用手遮住他們眼睛,就只有嘆一口氣。但孩子們都知道,從此以後,就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了。

小冬不說還好,一說石瑤光就忍不住又哭了,捂著嘴巴努力壓抑著。

“沒事的小冬,石頭叔叔的病可以治好。信大石伯伯不?”

小冬似信非信的點頭,拿著泥偶的小孩走上前,“給石頭叔叔的。”

石蒓寒接過來,“謝謝媛媛,石頭叔叔一定會喜歡的。好了,石頭叔叔還在睡,瑤姐姐帶你們回去吧?”

石瑤光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點點頭,蹲下身對孩子們說:“來,我們走。”

等人全離開了,石蒓寒才聽到低沈的聲音問:“什麽病?”

“急性白血病,二期。正在配型。”頓了頓,有些好奇,“你認識他?”

“志願者。”

真是超級簡潔的答案。若不是石蒓寒從一開始就接手男人的治療,也鬧不明白這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出去吧,這裏不能留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只準備寫一章的……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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