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芊尋最後也沒有跟白雪去醫院，她知道自己的身體，並不需要去吊水，只是精神壓力和體力透支造成的低燒，回家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白雪還是不放心，堅持要送她回家，儲芊尋同意了。到了家裏卻沒有請她進去坐，只在門口分別的時候問了一個讓白雪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一直都會送女生回家嗎？”儲芊尋沒有掏鑰匙只是立在門口，示意白雪到此留步。

“……嗯，只送可愛的女生噢。”白雪還是可以微笑著應對的，雖然儲芊尋和別人不太一樣，不過到底她也是女生吧。

“你這樣很容易讓人覺得你像男生的。”

“女生不可以送女生？”

“也不是，只是大家都是女生，為什麽要送來送去呢。”這樣一說，白雪有些說不出話來，她覺得這麽體貼的行為為什麽被她一說，好像哪裏不對。所以儲芊尋是一個很介意男女生之間行為差別的人麽。是不是她其實是學人類學的，總是觀察些別人不在意的事情。

“我只是隨口說說，還是謝謝你，下次歡迎你再來玩。”白雪也不在意，點頭答應就揮揮手進了電梯。儲芊尋揮揮手，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轉身開門進了房間。

明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可是一個人的時候總會繼續勉強自己醒著。好像有許多幹不完的事情等著自己去處理一樣，其實都無所謂的。但還是想醒著，所以晚上總是有那麽多人熬夜。從前失眠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半夜不睡，第二天到下午醒。即便有著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現在的儲芊尋卻儼然讓人看不到過去頹廢的影子。但從今天剪短了頭開始，她又覺得熟悉的頹廢感回來了。

她翻了抽屜找出了從前帶過的耳釘，帶上了右耳。她只有一個耳洞，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只是因為膽小，在被人攛掇著去了店裏之後，因為沒有反應過來打耳洞姐姐的身手敏捷而被戳了一個洞，接著就打死也不願再讓另一邊也被傷害了。於是她只有一個耳洞，雖然因此被人誤會過，但那個時候她也沒有聽懂是誤會什麽，只是說打左邊和打右邊的區別，完全沒有聽進去。

但自從帶了耳釘之後，她頓時感覺到了一種力量潛在在自己的身體裏，好像自己頓時彪悍了一些，於是也終於可以像那些氣勢如虹的混混一樣，更有勇氣一點。也許別人刻紋身、在身體上穿些東西，是出於這樣心理上的效應。儲芊尋默默地體會一下。所以改變一個人，是可以從改變她的外在開始的。

不過她也僅僅就只打過一個耳洞而已。儲媽沒覺得哪裏不對，儲爸還覺得自己家女兒終於有些改變，像女孩子會帶飾品了。儲芊尋在心裏暗暗吐槽：難道只帶一個不覺得奇怪麽。

關註的重點永遠不對，儲芊尋就這樣繼續在無聲的掙紮裏浪費著自己的人生。看著鏡子裏短發帶著一個耳洞的自己，雖然眼睛很空洞，但是明顯很攻啊。嗯，很攻。這樣想著，就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然後配圖發了條微博。

不久在大西洋對岸的伊菲就看著電腦屏，把剛喝下去的一口水給噴了出來。“這是什麽鬼！你真瘋了啊。”伊菲大聲的吼了出來，從她說什麽AKB開始，就覺得這個小孩腦子不對，完全是作死的節奏。

完全無視了各種評論，儲芊尋很愉快的倒在沙發上，睡了過去，電腦上正在下載各種演唱會和番組節目。既然頹了那就頹到底吧，反正該來的總會來，而自己要走的路和誰都不一樣。

一覺睡到了傍晚，儲芊尋揉了揉眼睛，弱氣的恢覆著清醒。從前楊鑫和易淑媛都說過，剛醒的儲芊尋特別可愛。沒有起床氣，格外的乖，還有些迷糊，你讓她幹嘛她都很聽話，問什麽也回答什麽。軟軟糯糯的，還會撒嬌。

不過現在誰也不在，儲芊尋也還是軟糯，然後腦子裏就突然冒出想吃紅豆餅的念頭。看著夕陽滿天的外面，光線不再強烈，於是她套了件T恤，汲著人字拖就出門了。鬼使神差她就坐了熟悉的公交，去了大學對面的小吃街。下車的瞬間，熟悉的味道就撲面而來，年輕的氣息啊。

看著熱鬧的各種攤鋪，你擠我我擠你，一對，一堆，一群的人，儲芊尋小心保持著和人群的距離，然後沿著從前的路線轉到了紅豆餅的攤子前。竟然沒什麽人。果然大家還是更喜歡吃燒烤吧。

這樣想著她跟老板要了兩個，要等。於是她也就安心的等著，等待大概是她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了，自從來了這個學校之後，什麽時候都在等。儲芊尋覺得大部分時候的資源緊缺浪費了她更多的生命，所以為什麽要讓官方來浪費，還不如我自己來。這種消極對抗的情緒，從她開始上大學開始，就一直如此。

大部分人眼裏她總是不緊不慢，悠閑自在的走在校園裏，凡事也都沈著得很，到了考試也不著急，從來沒有抱怨過占座、搶位、吃飯、獎學金、學生會等等都要你爭我搶的事情。與世無爭、好脾氣、可愛。即便只帶了一個耳釘，依然是可愛。

“餵，那個……”正在發呆的儲芊尋以為自己擋到了別人買東西，於是自動的往旁邊閃了閃，不過對方還是挨了過來。她有些意外的擡起頭看著對方，一高一矮，一長一短。

“同學，你多大了？”

儲芊尋顯然理解不了對方的問題是什麽用意。在她理解不了的時候，她就不知道該如何說話。所以她絕對不是一個會服從指令的人。

對方又問了兩遍，儲芊尋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後對方似乎放棄了這個問法，於是換了問題：“你滿18了嗎？”

“你有什麽事情嗎？”儲芊尋想怎麽自己的紅豆餅還不好，為什麽要被兩個陌生人問年齡的事情。

短發的女生小聲嘀咕：我直覺不會錯，你就直接問。“那個，你是T嗎？”似乎是被慫恿了，長發的女生終於問了出來。儲芊尋也終於明白了這個對話是什麽走向。

“不是。”她絲毫沒有猶豫的就回答了出來，雖然看起來她回答的十分弱氣，但沒有掩飾。對方似乎很失望，短毛表示難以置信，儲芊尋聽到她說從來沒看錯過的。長發似乎還沒有放棄，於是說：“那能把你的號碼給我嗎？”

儲芊尋點頭給了她。對方就走了。她的紅豆餅也好了，不過沒有什麽心情吃了。她打開微博看了下面的評論，看到伊菲鬼嚎的你個T啊，立即回覆：你才是T，你們全家都是T。後面加了十個感嘆號。

心情特別沮喪，一邊佩服現在的孩子這麽開放的同時，一邊沮喪為什麽臉像她爸，明明別人漂亮的話短發也還是美女，而自己短了就是T。所以我是天生如此麽。儲芊尋這樣反覆的問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她停下來看著天色漸暗的天邊。她也不知道該去責問誰。

有些小時候的事情，總以為會過去的，不會給自己的人生帶來什麽實質的影響。可是，現在想來是自己想錯了，那個以為只是很小的汙點已經慢慢擴大，變成了人生最大的阻礙。

一直往回走，看著街上的行人、車輛，儲芊尋都努力的去看，掃過每個人的臉，每張看上去都那麽不同，又都那麽相同，他們大多表情麻木。在人行道上，迎面而來的人，一對夫婦談笑著，孩子在推著的小車裏咿呀咿呀。儲芊尋看著他們走過來，似乎那樣是幸福對嗎。

所以這樣的幸福給我，我會要嗎。儲芊尋問自己，只是瞬間，她就知道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幸福，而自己估計這輩子也不會和幸福這個詞有任何關聯。而誰又說活著就一定要幸福。看著那一張張麻木茫然的臉，人生本就是苦難。

車喇叭響了起來，儲芊尋沿著路邊繼續走著，可喇叭聲越來越近，她覺得刺耳到難忍受，去看停下來的一輛車，裏面的人似乎在招呼誰。她繼續走，喇叭聲又響了起來。儲芊尋頓住了，難道在叫自己。她停下來辨認車主，但光線不好，她也沒有戴眼鏡出門。想繼續走開，可覺得這輛車看起來還挺順眼的，於是走了過去。

走打車邊就後悔了，那個笑得端莊美麗的女人不就是易淑媛麽。想著這車也透著那麽名媛的氣質，怎麽就沒有抵抗住，走過來了。想著跳腳的畫面沒有發生，自己還能冷靜的站在地面上。

“上車。”對方只說了兩個字，為什麽要聽你的，儲芊尋心裏的意見是不上。對方的眼神似乎又露出看輕人的感覺，儲芊尋看了看自己的造型，確實不是一路人。更打算退避三舍。

“芊芊，你不是在怕我吧。”悅耳的聲音只加了一句，儲芊尋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自卑的必要，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不是被自己鄙視，別人如何看她她真的不在意。

“我怕弄臟了你的車。”說完就拉開門坐了上去，易淑媛看著她手上還提著的紅豆餅，笑著問道：“去美食街買的？”

儲芊尋才想起來，手裏還提著東西，只點頭說嗯。視線還是看著前方的路，密閉的環境裏全是易淑媛的味道，汽車裏不應該是散發出汽車那種特別的味道麽，為什麽這個女人的氣味都蓋過了汽車空調的味道。香水還是沒有換，叫什麽儲芊尋不記得了，只是有些讓人迷醉的花香後調儲芊尋還是應對不來。

兩人間竟然有些尷尬的沈默了，儲芊尋就在這個時候詭異的開始咬紅豆餅，易淑媛偏過頭看她，她更詭異的回頭說：“你要吃嗎？”

“好啊。”易淑媛竟然這樣說，儲芊尋把自己咬的整個拿了出來，然後把剩下的連袋子一起遞給了她。她真的就小口的吃了起來，然後像是吃到了很好吃的東西一樣，一手捂著嘴巴邊說：“這個還是那麽好粗唔嗯。”

儲芊尋笑了起來，這個女人在大氣的外表下總有些讓人覺得孩子氣的可愛，竟然還是沒變，就算開著奔馳，穿著剪裁得體的高級裙裝。想想心就冷了起來，就連傷害自己的時候也可以那麽無辜可愛。

“你瘦了好多。”易淑媛放下手裏的食物，彎月一樣的眼睛帶著好看的笑意，輕輕打量著儲芊尋。似乎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儲芊尋想起自己大三時候的樣子，確實是瘦了很多。

“你還認得出來很厲害。”儲芊尋吃完東西又陷入有些緊繃的狀態。

“你走路的樣子沒變。然後這件T恤我記得。”儲芊尋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隨手翻出來的T恤是從前樂團定制的，上面的圖案和logo還是自己設計的。

“我爸讓我去恭喜你診所開張。”

“謝謝儲叔叔。”

“那個……”“芊芊……”兩人幾乎同時開口，然後又都停了下來。

“噢，那我不耽誤你時間了。”儲芊尋說話準備拉門下車，這裏的空氣太壓抑了，即便自己的頭發已經不長了，還是覺得像被水草纏上了脖子，只想趕緊浮上水面透氣。

“你都不問我為什麽回來嗎？”易淑媛拉住她，儲芊尋感覺到胳膊上別人的溫度，瞬間就彈開了手。動作就那樣僵硬的停在空中。

“你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易姐姐，你說對不對。”易淑媛沒有想到過了三年，儲芊尋已經可以和她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了，單純可愛又容易臉紅的小孩子也會這樣噎住人了。

“芊芊，你還恨我嗎？”儲芊尋聽到的時候就笑了起來，最近是怎麽大家都在問自己這句話，是做了多少對不起自己的事情，有那麽多的人值得去恨。

“我很感謝姐姐你。讓我認清很多事。”

“你還是討厭我。對不對。”

“我只是討厭我自己，在你身邊的時候的自己。”儲芊尋推開了門，易淑媛還是拉住了她。儲芊尋覺得自己講了一句聽起來很了不起的話，卻沒有想到對方，會繼續阻止她離開。

“送你回去。”自動鎖了門，易淑媛就發動車朝前開。儲芊尋突然有一種挫敗感，自己幼稚自以為有，對方成熟穩重，為什麽總會遇上這樣的對象。儲芊尋想著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麽，總是會遇上這些可以面無表情自如控制情緒的人。

誰和誰的相遇都只是一段，陷在自己的世界裏高速旋轉，為什麽世界沒有崩潰。

“停車！讓我下去。”儲芊尋大聲吼了出來，大口喘著氣，為什麽總是要逼她，周圍的世界為什麽總是要逼迫著她變成神經病。

易淑媛確實被儲芊尋突然狂躁的樣子嚇到了，但還是反應快得調整了車速，靠邊停了下來。儲芊尋低吼著想只隨時要發怒的小狗，等車停下來，她開了車門頭而又不回的走了。易淑媛想起儲媽說的事情，再看她的表現，覺得也許自己當初真的把這個單純的孩子害慘了。心中泛起陣陣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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