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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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兩個青年臉上的疑問,淩華進一步回答:“你們既然是從那邊來的,可有見過一個面容粗獷,手持板斧的男人?那便是鄭虎。”

面容粗獷……手持板斧?

最重要的是,這個名字?

白、梅心頭一跳,腦海當中迅速浮現出一個身影。

兩人並未開口,不過淩華將他們的反應納入眼中,自然知道,他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看來是見過了,”他點頭,“那人便是鄭虎。”

“可是,”白爭流忍不住問,“高將軍既是我軍將領,又如何會與他混跡一處?再有,兩人之中,高將軍可是主將,關副將——鄭虎,只是個副將!”

沒錯,他們想到的人,正是日日跟在高將軍身側的“關虎”!

面容粗獷的武將太多,拿板斧做兵器的同樣不少。可同時集合了這兩個特征,又與敵軍將領有相同名字的,在賀城,卻只有那麽一個!

更何況,細細想來,“關”字不正是“鄭”字的半邊兒?

意識到這點,白、梅後頸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副將?”淩華看上去也有些意外。不過,他緊接著搖了搖頭,“我知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分配稱呼,只不過外人怎麽叫,於他們來說怕是不重要。”

白、梅聽著這話,舌尖抵住上顎,心緒沈沈而下。

他們意識到,淩華說的沒錯。

無論是“將軍”還是“副將”,說白了,只是一個稱呼。誰是他們當中真正做決策的人,外人怎麽會知道?

可是……

還是很難想象啊。

刀客劍客久久不曾緩過心神。看到兩個青年這幅表現,淩華嘆一口氣,說:“我還是從頭說起吧。”

白爭流、梅映寒精神一振,連忙點頭。

淩華又看向一旁的楊春月,與也已經回來的潘桂。

故人重逢,按理來說應該是好好敘舊的時候。可被“高將軍竟然與敵軍混跡一處”的消息沖擊到,無論是楊春月還是潘桂,都沒有了與淩華重逢的喜悅。

相反,他們的目光緊緊落在淩華身上,倒是比旁邊的而兩個小輩更想弄明白賀城究竟發生了什麽。

此刻對上淩華的目光,兩人一起屏住呼吸。緊接著,他們就聽淩華問起:“兩位,你們在賀城被救時,可有聽說過一些風聲?”

楊春月聞言擰眉,一看就是陷入深深思索。潘桂則面皮抽搐,放在膝上的手都捏成拳頭。

看了兩人這幅表現,不單單是淩華懂了,旁邊白、梅一樣懂得。

淩華還要顧忌一下,斟酌言辭才好將後面的事情說出。白、梅卻畢竟是小輩,前頭又聽潘桂說起過賀城的狀況、高將軍的為人。此刻問起,也沒有太大顧忌,可以直接道:“叔爺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在兩人的話音之中,潘桂面皮又是一抽,勉強開口:“當初——是有說賀城被破,並不是敵軍所為,而是老高投降了。”

白、梅聽著這話,瞳仁猛然一縮。

潘桂已經把最要緊的一句說出來。他吐出一口氣,心口重石落下,接下來的話,也能更順暢地講出。

“從前沒有和你們說這些,”他先解釋,“是因為我不相信。賀城的人近乎死絕,老高又被鄭虎掛到城墻上。口說無憑,我便也只把這當做是那畜生對老高的汙蔑。

“可現在……”

潘桂看向淩華。

要在高耀祖和淩華之間選擇,潘桂覺得,自己可能還是更信任後者。

這個意識,讓他心頭生出幾分悲涼。

老高還是死得太早,沒有參與後頭他們那些打拼。到現在,明明是出生入死過的兄弟,自己依然在沒看到證據的情況下倒戈。

這讓潘桂的感覺非常不好。可在小輩們期盼的目光之中,他閉了閉眼睛,還是繼續往下說了。

“一開始,他自然也是不願意降的,這才有了前頭的堅持。這一點,絕不會有錯。

“可是援兵真的耽擱太久,老高終於還是沒抗住,開了城門……

“既是‘投降’,雙方前頭自然也有些約定。如何對待俘虜、如何對待百姓。

“可那姓鄭的進城之後究竟做了什麽,我已經和你們說過。若老高投降的事兒是假的,他就是純純粹粹、地地道道的禽獸。若是真的,按照後頭的城中的樣子,他都是非但一句都沒有兌現,還……呸!畜生!”

潘桂說著說著,講不下去,又罵了一聲。

他面頰久久抽搐。白、梅看在眼裏,疑心如果不是受到靈體自身的限制,叔爺爺的眼圈都要發紅。

饒是現在,潘桂不會哭,不會落淚,卻還是停下良久,後面才慢慢有精力開口。

“‘投降’兩個字,仿佛就是從鄭虎口中傳出來的吧。但是當時賀城已經是那種樣子,誰又能相信他?我們都只待他更恨了,覺得老高活著的時候得不到安寧,死了之後竟然也要受他編排。可是現在,”他忽然擡起頭,看向一邊的淩華,“你要告訴我,其實這些話是真的?”

淩華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我死了以後,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狀態,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

潘桂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只是伴隨淩華這句話音,他臉上的執著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惆悵。

是啊,讓他義憤填膺、震怒不已的事,都已經過去多久了?

自己死了,淩華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賀城不再是當初那個死寂之地。數十年的休養生息之後,這片地方又有了生氣。

百姓啊,就是這樣子的。宛若灑落在土地中的野草,哪怕前一年被一把火燒盡,轉念春風一吹,又是生生不息。

淩華繼續道:“我想過去找長陽子,可是天山太遠,我又從來沒有去過那邊……而要說長陽子之外,我又有什麽惦記的地方,恐怕就是賀城了。”

也是恰好,這兩個地方都在西北。

淩華被自己模糊的心神牽引著,離開京城,一路向長陽子、向賀城飄蕩。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只是忽然有那麽一天,淩華的意識重新變得清晰了起來。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賀城戰場。

“只是與我印象中不同。城外並不是鄭虎的人馬,反倒只有一些散兵。他們日日攻城,又日日不能成功。倒是鄭虎,他竟然在城門之上看著,還沖著下面的散兵們哈哈嘲笑。

“我看了,便覺得這是不是賀城已經被他攻下之後……說來慚愧,直到那個時候,我都沒發現自己竟然是真的到了此地,還當只是因為我太過執著於這段事,所以陷入一個漫長難醒的夢中。

“直到,我在城墻上看到了高耀祖。”

淩華仍然記得自己心頭的震動。

那會兒,他第一次冒出“莫非,這不是一個夢”的念頭。淩華自認還沒有失心瘋,他絕不會在戰友死後悄然編排對方、認為對方是己方的敵手。可若排除掉這種可能,餘下的答案,好像讓人難以接受。

此刻再與同伴、小輩們說起,話音當中,淩華自己也陷入回憶。

“……高耀祖和鄭虎相談甚歡,又一同下令攻擊下面的士卒。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連上面有一根箭朝我射來,也不知應該躲避。就楞楞站在原地,卻有一個士卒拉開了我,還朝我喊,說什麽‘就算是我們,被殺之後也是會死的’。”

客觀評判,如果站在城墻上的是活著的淩華,他的反應絕不會如此遲鈍。可他那會兒還處於死後對周遭一切的迷茫當中,連腦子都是混沌的。

好在,隨著那名士卒救下他、對他喊話,這種狀態得到了緩解。

淩華頭一次有了與旁人溝通的心思。他被拉到一邊兒,看著士卒焦急又仇恨的神色,問對方:“可是我已經死了,為什麽還會再死?”

士卒看看他。他明顯並沒有認出身前的新鬼是誰,還以為對方是個和自己一樣的大頭兵。雖然淩華身上穿著的衣服明顯與“普通大頭兵”不是一掛,不過……

咳咳。淩華自己死掉之後少了很多神智,其他士卒其實也是一樣的。

他沒仔細思考為什麽淩華看起來與自己那麽不一樣,只因對方脖子上的血痕,就把對方認成同伴,回答:“對啊,我們都已經死了!但是‘死’和‘死’也不一樣。”

淩華聽不明白,“哪裏不一樣?”

士卒被他問得有點不耐煩,不過,想到城墻上的仇人,他的態度好了一些。

眼前是和自己一樣含冤而死的兄弟。自己該聯合對方,一起報仇!

懷著這樣的心思,士兵他提醒淩華:“你還記不記得咱們是怎麽死的?”

淩華心想,“我當然是被那皇帝砍了頭。至於你——”

他回答:“是被鄭虎帶著他們的軍隊困在賀城當中。守了足足三個月,最後還是沒有支撐住。”

他話音剛落,面前士卒的表情就變了。

他面孔上浮現出一股濃濃的黑氣,雙眼之中更是流下血淚。

“我支撐不住?”年輕的、身上帶著一道深深刀口的士卒問道。

他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放在其他人眼裏,這樣的場面一定算是可怖。可對於淩華來說,也只是普普通通。

他是將軍,殺死過不知道多少敵軍,也埋葬過不知多少自己身邊的兄弟。於是,即便到了這種時候,依然能用平靜目光看著前面的青年。

然後,他看到那名青年咬牙切齒、滿臉仇恨地開口。

“是高耀祖!都是因為高耀祖!

“若不是他打開城門,把那姓鄭的畜生迎進來,我如何會死?三個月,我守了足足三個月啊。明明再過幾天,援軍就來了。

“我答應兄弟們,要帶他們的回鄉,替他們孝敬父母。我也想好,若是連我都死了,便將從他們身上收下來的牌子,連同我自己那個給老九。

“可是,不單單是我,老九也沒活下來。他才十六歲,因為主君給他爹娘分了地,便覺得跟著主君的都是好人,願意跟著姓高的出來打仗……”

戰死在外的士卒,是沒有機會回鄉的。他們的屍體會被就地掩埋,防止滋生疫病。

但誰也不會願意當孤魂野鬼,這就有了淩華正聽到的“牌子”。每個參軍的人都有,上面寫著士卒的姓名、籍貫。如果人活著,自然用不到這個。可若人死了,便會有他的同鄉將牌子撿走,替他帶回家鄉安葬。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在青年的嗓音之中,淩華緩緩回頭。

他再度看到城墻上的“高將軍”。這一回,淩華同樣開口。

“對啊,”他的眼神逐漸清明,“為什麽?”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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