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面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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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霄有多在意他娘的案子,周首席是知道的。

兩家相逢之後,年幼時照顧他的阿姐告訴他,自己出嫁之後,是過了幾年和和美美、安安生生的日子,可丈夫意外病故後,就留下他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周雲韶也能看到,對阿姐,叢霄是多麽孝敬、放在心上。

捫心自問,如果站在叢霄立場上的人是他,這會兒興許也會對孟文光的身份動心。倘若真能翻案,替阿姐洗去汙名,也讓兇手被繩之以法……

“不行。”

周雲韶還是堅定地說。

他看叢霄,認認真真和他分說:“小孟大人手中並無實權,是否翻案,他說了不算。孟大人才是真正能在此事上說得上話的人,如果咱們抱著這種心思,最該做的,反倒是好好準備後面的大比。不論你我誰能得勝,都能得到與孟大人同桌而餐的機會。到時候——”

周雲韶一心想讓叢霄遠離那條太過危險的路。

叢霄怔怔地看著自己身前的男人。心裏又是默默叫:“雲韶哥哥。”

孟文光覬覦他的臉,裴降、祁高待他親親熱熱,卻也只是眼饞他能為他們帶來的好處。

禦香坊裏有其他人崇拜他,因他的才能尊重他。但阿娘沒了之後,能再以家人角度,一心一意為他打算的,從來就只有周雲韶了。

越是知道這點,叢霄就越不能聽他的。

他表現得十分堅定:“可若是你我都不是第一呢?下一次比賽,可是又要三年之後了!阿娘又要平白無故被人罵上三年,周首席,你也忍心嗎?”

話說出來,叢霄從周雲韶臉上看到了痛苦。

周雲韶像是很難相信,叢霄會有這種“你壓根不是真心為阿娘打算”的意思。但他的痛苦只持續了一瞬,很快消散,再度勸起叢霄。

叢霄自然是不聽的。

兩人不歡而散,叢霄一次次和孟文光見面。

但也只是見面。一來,叢霄內心之中對與孟文光接觸還是厭惡。二來,後面祁高說的也是叢霄想的。得來太容易,只會讓孟文光迅速厭棄。三來,則是考慮到孟大人。

有些人會無所謂孩子享樂,甚至與其“同樂”。有些人卻對“帶壞”自家孩子的人深惡痛絕,叢霄暫時還不知道孟大人是其中哪種。

他只和孟文光說,制香大比實在重要,自己想先等等。

態度好,講話時笑吟吟的。孟文光被美人迷得七葷八素,也自持“君子風度”,於是點頭。

當然,還有個原因是自家老頭子也在羅城。不過這等有損自己威風的事兒,沒必要與叢霄說。

叢霄也知道,自己的拖延只是一事,最終還是會走到那一步。

他最初還會緊張害怕,到後面,卻一點點心平氣和。

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會疼,會難過。可等狗走了,他總會慢慢愈合。

只是希望雲韶哥哥到時候別嫌棄他就是了。

不過,雲韶哥哥……周首席,昨天到底去哪裏了呢?

第五輪大比要開始的那個清晨,叢霄一心想著周雲韶。不留神,損毀了自己原本準備材料中最重要的一味。

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挽回了。霎時間,豆大的冷汗從青年鬢角滑落。

他的心臟不斷下沈,胃部冰冷沈重,像是生生吞進一塊鐵。從手指到身體,每一寸都在發抖。

只有腦子還算清晰,告訴自己:“莫要緊張,莫要緊張。想想辦法,你待會兒還要上場。”

最後一輪比賽與之前不同,所有材料都是弟子們自己準備,只需要在臺上完成最後的調和動作。也就是說,在宣布結果之前,人們並不知道他究竟用什麽制香。

叢霄喉結滾動一下,腦海裏逐漸浮現出一味自己自己年幼時在阿娘店中,玩笑般調出來的東西。

他心裏甚至沒把那叫做“香”。一些荔枝皮,一些果子核……在偏南的羅城,又是夏天,這些都是隨手可得的東西。

叢霄抓緊時間,匆匆將它們烘幹炮制。

時間太緊了。他的冷汗依然在滴落,目光卻能緊緊鎖在面前的小爐子上。一點果香從中浮出,有一瞬間,叢霄竟然以為自己回到了許多年前。

他盼啊盼,終於盼到了周雲韶到來。小叢霄立刻撲了上去,抱住周雲韶的手臂,半是得意,半是期待,請周雲韶來品評自己新制出來的香。

阿娘在櫃臺後面笑。

小叢霄像模像樣地在周雲韶面前操作。先是在香爐中鋪一層雪白香灰,再取出篆模,輕輕壓在已經被自己整理平整的香灰上。

他選了雲形的篆模,心裏悄悄想,雲韶哥哥用這個恰好。

把自己制出的“香粉”鋪上篆模,輕輕在上面敲一敲,確保香粉形狀已經固定。而後起篆,一朵漂亮的雲就出現了。

小叢霄喜滋滋地欣賞片刻,而後點香。

他心裏很期待,不知道雲韶哥哥待會兒能不能嗅出自己做了什麽。

同樣的心情,幾年以後,竟然又覆現了。

只不過,年少時叢霄是想讓周雲韶分辨自己制香的材料。現在的叢霄,則是想知道周雲韶還記不記得兩人之間那些回憶。

想著這點,叢霄看時間差不多了,於是飛快收拾好東西、抵達比賽現場。

可這時候,周雲韶還沒有到。

聽旁邊的人說起這點,叢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擔心,又怕是自己多想。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雲韶始終沒有來……叢霄的手又開始發抖。他近乎要沖下賽場,這時候,終於有一道身影出現在回廊盡頭。

周雲韶還是來了。

他沒有露出面孔,而是用了面紗遮掩。還是極痛,但他又放心不下叢霄。

這會兒出現,叢霄果然一直在看他。直到有人宣布大比開始,叢霄終於勉強挪開目光。

周雲韶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各種材料,腦海中一陣眩暈。

但他也開始做了。

是此前構想、嘗試過千百次的事情。哪怕是還在劇痛中的周雲韶,也能將香粉調配好。

等到鑼聲響起,臺上的首席、進入最後一輪的弟子們放下手,等待羅城商戶百姓、外地客商的點評,周雲韶終於還是支撐不住,匆匆離去。

總歸到了這個時候,規矩就是禦香坊的人不能露臉。莫要讓他們的身份、面容,影響了其他人的判斷。

周雲韶腳步又急又快,走在廊中。

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更快腳步聲。

周雲韶皺起眉毛,繼續往前。

身後的腳步聲還在靠近他。最終,他被一人拉住手臂。

“雲韶哥哥!”叢霄脫口而出。這種時候,總歸他是叫不出那句“周首席”。

青年滿是擔心,問他:“你還好嗎?為什麽要戴面紗?今天為什麽來那麽晚。”

一邊說話,叢霄一邊繞到周雲韶身前。

他擡起手,就要去拉周雲韶的面紗。

周雲韶後退一步,叢霄的手停在空中。

青年一楞,喃喃說:“雲韶哥哥?”

周雲韶看他片刻,勉強開口:“我無事。只是調配材料時碰了誤混在裏面的東西,面上起了疹子——”

一句話沒說完,叢霄的手已經又伸了過來。

周雲韶原本就因為劇痛心神恍惚。前面阻止了叢霄一次,這會兒卻沒能阻止第二次。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面紗落下,前面的青年先是一楞,隨後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叢霄目眥欲裂:“周雲韶,你——那個畜生!是那個畜生做的,對不對?!”

淚水迅速充滿了他的眼眶。

“雲韶哥哥,”叢霄又叫道,“你、你的鼻子……”

周雲韶閉了閉眼睛。

他拉過叢霄,將人抱住。像是對方還小的時候那樣,一下一下拍叢霄後背。

他聽到叢霄崩潰痛哭,比年少時做了噩夢後去尋“雲韶哥哥”訴苦那會兒淒厲百倍千倍。

一邊哭,一邊問他:“什麽時候的事?他什麽時候對你……雲韶哥哥,你是不是很痛?”

問到最後,不等周雲韶回答,叢霄又開始哭。

周雲韶:“……”

他低聲說:“會好的。”

叢霄說:“雲韶哥哥,你報官了嗎?”

周雲韶默然。他腦海裏盤浮著孟文光猙獰的面孔,對方告訴他:“你總不會還想著去官府告我吧?哈哈,不妨試試。

“我也不怕告訴你。如今羅城的主事,說來還是我爹門下弟子。我爹出事了,他自己也落不到好處。再往上一級,你們這兒的郡守與我爹是同屆。我爹在京城時,可常常收到他寄來的各種好東西。哈哈,還不是想求我爹在他的官路上推一把,讓他走得更順暢一點。”

周雲韶沒說話。

但這幅態度,已經足夠叢霄明白:“官府不會管的,對不對?就像是我娘那個時候……”

周雲韶又拍一拍他,道:“也沒有那麽疼。我想過了,日後我怕是不能再留在禦香坊,但畢竟在裏面待了這麽多年,也算有些人脈經驗。利用起來,做些小生意,總能過活。”

叢霄沒說話。

周雲韶低聲說:“叢霄,事情會變好的,莫要擔心了。”

叢霄想,雲韶哥哥已經是這副樣子,未來不可能還會“好”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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