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程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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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兩人在程老爺的招呼下落座。期間,兩人一直在觀察程夫人。

也在觀察程老爺對程夫人的態度。

他們既有這份心,程家夫婦的表現自然落入眼裏。

只見程老爺先是用憂慮目光朝夫人看去一眼,得到夫人微微頷首作為回應,仿佛是一句“無礙”。而後,程老爺吐出一口氣,再看向旁邊的白、梅兩個,重新換上笑臉。

“景州小城,”他說,“吃食怕是比不得其他地方貴重,還望大俠們將則個。”

這話絕對是謙遜了。單白、梅能從桌面上認出來的,就有西北這邊難得的海味,可見程家用心。

兩人立刻開口誇讚。在江湖客們的聲聲句句下,程老爺臉上浮出一抹淺淡的笑。只是在妻子低頭咳嗽時,這抹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擔憂地看向妻子。到這一步,白、梅無法坐視不理,幹脆開口。白爭流道:“嬸嬸莫是病了?先前見到,便覺得臉色憔悴。”

梅映寒更是說:“程家叔叔知道,我們天山平日多朝外售出一些藥材,算是補貼門派用度。這一來二去,門派中不說盡是藥師大夫,也多少學了一些岐黃之術。此番承蒙貴宅招待,若不嫌棄,可否讓我們替嬸嬸看看?”

聽了江湖客這話,程家夫婦朝彼此望了一眼,程老爺那抹苦笑到底露了出來,道:“倒是讓兩位大俠笑話了。”

程夫人則道:“我這也不是什麽病,只是昨夜吹風受寒。”說著,又咳嗽了兩聲。

程老爺聽得皺眉,低聲勸妻子:“不如就讓兩位大俠看看。”

程夫人猶豫一下,到底應了。

還是那句話,本朝並不講究男女大防,何況程夫人與白、梅兩個年紀差了快二十歲,又是以醫者與病人的身份。程老爺也在一邊看著,梅映寒便在飯桌上,直接挪了個位置,換到程夫人身邊,果真是為她把脈。

他前面說“學了些岐黃之術”並非信口開河,而是真的對藥石有幾分研究——不光是他,白爭流也差不多。行走在外,總有生病受傷的時候。學點醫理,對他們有益無害。

只是梅映寒有天山傳承,學得就更系統講究。白爭流就要野路子很多,能給自己開藥,但不好給旁人下定論。

這會兒情郎的手指搭在程夫人腕上,白爭流的目光最先落在梅映寒指尖,而後,順著程夫人的手臂往上。

——梅映寒不僅僅是把脈。他還順道往程夫人體內渡了點兒靈氣,想試試能否直接驅散程夫人周身纏繞的陰氣。

效果不俗。程夫人身畔雖有陰氣,但並未侵害入體。由劍客而來的靈氣又的確精純不俗,只是須臾工夫,程夫人就有一種自己大夢一場,頭腦驟然清明的恍惚感受。

她再回神時,劍客已經朝隆哥要了紙筆來寫方子,同時道:“嬸嬸是風邪入體,這點不錯。再有卻是長久心懷牽掛之事,為此心力憔悴。這種狀況,以藥物滋補畢竟不能治本,還是要解決心中掛念……”一頓,莫名覺得自己說出的話十分耳熟。

旁邊白爭流已經意識到:等等,這不是《尋夢記》裏大夫對小姐的診斷嗎?

刀客心頭別扭片刻,又寬慰自己莫要多想。說到底,“郁結於心”這個詞兒不是白來的,梅映寒這會兒說的癥狀也並非罕見。自己屢屢想起《尋夢記》,僅僅是受了來景州城後聽到、看到一應狀況的影響,並不值得在意。

這些心思轉了一圈兒,再擡頭時,程家夫婦已經湊在一起看藥方了。他們明顯也是懂藥理的,看完便笑道:“是比城中大夫開得溫和幾分。好,我們明日便按照這個方子抓藥。”

程老爺把方子交給隆哥。程夫人猶豫一下,手扶上自己額頭。

程老爺一回頭,就見妻子這樣動作。他正要緊張,卻見妻子朝自己笑笑,說:“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但前面梅大俠為我診脈時,我便覺得一股暖流從腕子上湧過來,慢慢一直沒到心頭。如今身上雖還難受,卻實實在在輕松了許多。”

程老爺立刻“咦”了一聲,驚訝又驚喜地看向梅映寒。

梅映寒眼睛眨動一下,十分低調,說:“我方才是有嘗試以內力為嬸嬸調息。這招平日於師弟、師妹總能起到作用,只是嬸嬸並非習武之人,有多少效果我便不知曉了,這才不能說起。如今既然得用,便是好事。”

程家夫婦聽到這話,臉上喜意更甚。他們對視一眼,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齊開口:“大俠既有這般本事,可否——”

白、梅:“嗯?”

程家夫婦:“可否請你們替我們家窈娘看看?”

白、梅心中一動。

這一次,他們沒有去看對方。但習武之人,原先就不單單能透過眼睛來了解周遭動靜。

身側人微微緊繃的身體、袖子摩挲之間的輕微響動……白、梅註視著程家夫婦,道:“還請程家叔叔、嬸嬸先說說,大娘子是什麽狀況?”

……

……

有那麽一會兒,白爭流以為自己又在聽《尋夢記》。只是這回,他不再是聽客棧小二說起戲中情節的過路人,而是真真切切在《尋夢記》的本子裏,扮演其中來替“小姐”診治的大夫角色。

好在程家夫婦不斷提起“樂善班”一類名詞,讓刀客知道,他畢竟還處在現實裏。

夫婦兩個是這麽說的:“這一切開始,便是在窈娘請了那個班子來家裏唱戲之後。她聽過一次,還嫌不夠,又讓人再唱了兩次。我當時還琢磨,那戲真有這麽好看、好聽?就算詞兒是真寫得不錯,窈娘這麽喜歡……”

唉,喜歡就喜歡吧。雖然聽得有些膩味,但程家夫婦並沒有把女兒對《尋夢記》不同尋常的喜愛放在心上。

哪能想到,後面就出事了呢?樂善班從程家離開之後,程窈娘立刻開始茶飯不思。程夫人看出女兒不對,細細去問女兒狀況,可女兒總不肯說。

程夫人又憂又慮,那幾天,倒是顯得比女兒還要憔悴。許是看出母親狀態不好,程窈娘終於吞吞吐吐地告訴她,自己也做了與戲臺上小姐一樣的夢。

程夫人聽得怔然。

話匣子打開了,後面的內容就更好說出口。程窈娘和母親承認,自己從第一天看《尋夢記》開始,就夢到那個與戲中書生一樣名姓的郎君。對方姓“宋”,單名一個“時”字。

夢中人和戲中人一樣風度翩翩,才華橫溢。又與戲中人不同,他的一腔情愛面對的不再是戲臺上的“小姐”,而是現實裏的程窈娘。

程夫人不可思議地看著女兒面頰上逐漸浮出的淡淡粉色。

她完全陷入情愛之中,說起情郎來語氣喜悅無比,講兩人是如何談詩詞,論歌賦。說宋郎已經是秀才了,可惜並非身在景州城。這也無妨,他讓程窈娘等等自己,給他一些時日,他便要趕來窈娘家中,求取新婦。

說這話的時候,程窈娘抓住母親的手。還是高興的,只是高興之中又多了些許忐忑,問母親:“阿娘,我知曉這話聽來難信,可尋常夢中情形哪裏會這般真切?……定然是世上真有一個宋郎,只是恰好被那《尋夢記》的作者取了重名。他現在正在路上,要來咱們家提親。”

程夫人的手有點兒發抖。

程窈娘還陷在自己夢幻般的情思裏,說:“咱們看戲的時候,阿娘不是總說小姐家中人太過迂腐,險些害了小姐性命嗎?對宋郎,咱們家定然不是像戲中一樣。阿娘,你說對否?”

程夫人:“……”

面對女兒亮閃閃、滿是期待的目光,程夫人到底還是沒把那句“可是戲是戲,現實是現實啊”說出口。

她壓下自己一頭亂緒,朝女兒打聽:窈娘夢中的郎君是何處出身、家中狀況如何?

讓程夫人沒想到的是,女兒竟然真的把自己所有問題都回答了出來。偶有她不知道的,也告訴母親“我今晚就在夢中去問宋郎”,轉天就和母親說出答案。

正廳飯桌上,程夫人十分愁苦地告訴白、梅兩個:“……說是南面兒的,家中有一個弟弟,弟弟已經娶妻。我聽了,便說這不該啊,哪裏有弟弟先兄長成親的道理?窈娘卻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她也拿這話問過‘宋郎’,那‘宋郎’便告訴她,他從前一心讀聖賢書,從未有這方面的心思。倒是弟弟笨拙些,家中便要給他尋一巧婦照顧。

“我聽得頭痛,窈娘卻愈發深陷其中。時日久了,我竟慢慢也覺得,世上興許真有一個‘宋郎’,如今正在來娶我女兒的途中。

“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是一樁姻緣。”話是這麽說,但從程夫人、程老爺的表情來看,他們對這樁“姻緣”並不看好,“可窈娘一日日做夢,身子也一日日差了起來!我們懷疑——”

白、梅兩人註視著眼前夫婦。

他們沒有開口,夫婦兩人卻似再度下定什麽決心。像是前面說起女兒狀況那樣,一咬牙,朝著兩個江湖客坦誠。

“窈娘遇到的根本不是什麽活人郎君,而是撞邪了!”

這話說出來,程老爺、程夫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轉念想想,兩人也不可思議,自己竟然把這話說了出來。

但又怎麽能不說呢?距離窈娘第一次發夢已經過去那麽長時候,活人“宋郎”完全沒有影子。若是真信這話,覺得“宋郎”尚在途中,以兩邊距離,一兩個月不能抵達倒算尋常。偏偏女兒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差,剛聽完《尋夢記》時還是活潑女郎,能時時與夥伴們約著喝茶看戲,如今卻只能日日躺在床上,臉色也總是蠟黃。

這讓程老爺、程夫人如何安心?

奈何他們雖是不安,卻又難以想到辦法。也有瞞著女兒,偷偷去城外寺廟道觀請平安鎮邪的符回來,只是完全不曾起到作用。“宋郎”又是個從頭到尾只在女兒話音中存在的角色,讓大夫來看,大夫都只說窈娘相思過重。

程老爺、程夫人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程夫人甚至主動問起女兒,想知道在途中的“宋郎”是到了什麽地方。女兒倒也會與他們說明,那些“宋郎”行路經歷落入耳中也真有幾分可信,偏偏再怎麽可信,也比不上女兒如今慘淡的狀態啊!

這麽一想,那點“竟然把這等荒謬想法說出來了”的悔意也散去了。

程家夫婦不求白、梅兩個能對“宋郎”有什麽手段,只希望女兒的身體能好一些。哪怕未來有一日,“宋郎”真的出現了呢?但凡他是個正經人家出身,他們出陪嫁、辦婚事,都是心甘情願。

聽到這裏,白、梅兩人目光相對,又一起錯開。

白爭流:“竟是如此……”

梅映寒:“若是方便,可否讓我們看看大娘子?”

“方便,自然方便。”程家夫婦忙說,“兩位大俠,請隨我們來吧!”

作者有話說:

原本想要晚上吃湯圓的,結果翻冰箱發現家裏湯圓過期了……但是只過期了四天

那到底吃不吃呢,糾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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