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天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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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長陽子本人,怕是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隨著他逝去,白爭流此刻的疑問,也沒有人能解答了。

好在他並不貪求一個答案。白爭流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若是自己把插在老鬼身上的長劍拔出來,會不會讓局勢進一步惡化?

他花了一息時間思索,然後意識到,老鬼既有前面那段猖狂大笑、說自己總算脫身……多半是不會了。

眼下已經是最糟的時候。

唯一的希望,就系在楊春月將軍身上。而將軍臨走前曾說過,要白、梅兩個再支撐片刻。

自己手中長刀雖然已經銹蝕大半,但仍算一把得力的兵器。梅兄那邊,卻是再不有點兒幫忙的,就真要支撐不住了。

意識到這點,白爭流再不猶豫。他幾個閃身,來到老鬼屍體面前,伸手扣住屍體背脊上的長劍。

青年將長劍寸寸拔出。

他身側不遠,老鬼明顯楞住,但顯然並不把白爭流的動作放在心上。

他照舊是那張掛不住皮肉的面孔,咧開嘴巴便能看到發黑的牙齒,笑道:“你當用上長陽子老兒封住我的劍,便能鎮我殺我了?天真小兒——”

白爭流厭煩:“你倒是不老不小,只是活得沒有半點兒人樣。”

老鬼:“……”

老鬼被白爭流一句話噎住,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時神色陰沈,充滿仇怨地看著白爭流。

白爭流也是債多了不愁。諷刺完老鬼,他心態沒有半分變化。念及對方前面的話,還裝模作樣地拿著長劍,在手上比劃幾下。

作為“靈兵”來說,的確沒用。

前面光是看時還不明顯,如今掂在手上,白爭流才意識到,自己手中的東西說是“劍”,其實更像是一個由繡痕組成的殼子。真正的劍早已被埋沒其中,一點兒光彩都露不出來。

但在當下時刻,它好歹比人骨和游魂趁手,更是遠遠勝過赤手空拳戰鬥。

這麽一想,白爭流不再猶豫,當場喊出一聲“梅兄”。

聲音落入梅映寒耳中,劍客本能回身,一眼望見了被白爭流拋給自己的東西。

他的身體已經極為疲憊麻木,體能消耗到了極限,更不用說一身傷痕。但這一刻,面對朝自己飛來的長劍,梅映寒瞳仁微微一震,依然本能地腳下一點,飛身而起,握住劍身——

嗯,真的是累到極致了,以至於對方位的判斷出了點兒差錯。好在被他扣在手心的並不是真正鋒利的劍刃,而是特殊的“劍鞘”。有掌心經年苦練而來的繭子遮擋,梅映寒並未受傷。他落在地上,身形微微一晃,在游魂們湧來之前起身,擺出了標標準準的天山劍法起式。

時間在當下失去了意義。

他只要多爭取一分、爭取一秒……

等不到楊將軍也沒關系。

只要讓游魂們都圍繞自己,給白兄多一點時機。

可惜……

身體在本能地揮劍,梅映寒的意識卻已經開始模糊了。

他腦海當中自己昔日練武的場景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與白爭流策馬並行時,刀客側過頭來,朝自己一笑的畫面。

是自野廟看出的月亮。

也是雪洞中搖曳的火光。

是他至死也不曾說出口,只能埋葬在雪山上的思慕。

“咚——!”

有人挑落了他手中的劍。

銹劍落在地上,未有鎮星此前落下那樣清脆的動靜,僅有沈悶的一聲響動。

與此同時,一把鋒利很多的劍指了過來,對準梅映寒的喉嚨。

梅映寒花了一些時間意識到這點。

然後,他緩緩眨眼,不解地望向前方。

已經到這一步了,自己的堅持終究是到了盡頭……為什麽身前之人不曾出劍,而是停駐不動?

伴隨他的動作,兩張陌生的面孔映入眼簾。

他們俱是一身白衣,江湖人的打扮。手中兵器一是長劍,一是斧頭。

梅映寒沒有見過他們。

卻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意識到:這就是之前假扮成玉涵、韓殊的兩個游魂吧?

不是他反應快。只是與周身的采蓮人相比,兩個白衣江湖客的確顯得突出了一點兒。他們站在一群游魂當中,不說“鶴立雞群”,也的確是讓人難以忽略。

再有,兩個人兵器上一紅、一黑兩個穗子,也的確顯眼了一點兒。

梅映寒模糊地想:“他們已經打落了我的兵器、將劍尖對準我的要害……那麽,怎麽如今還不殺了我?”

這個念頭動起來,他此前在持續戰鬥當中變得麻木、混沌的思緒像是吹過一陣清涼的風,頭腦隨之清明。

梅映寒看到了江湖客眼中的掙紮與動搖。

他這樣看了片刻,忽而開口,叫他們:“師叔、師伯?”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白衣江湖客的手腕猛地顫抖。

梅映寒看在眼裏,心頭那塊滾落的石頭一下子砸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慶幸,還是應該失望。不過眼下的場面已經極為明顯了,這兩個江湖客,真的是師祖門下的弟子。

所以他們對天山那麽熟悉。

所以他們才能自如地說起淩雲子如何、門派中各事各物如何。

但是、但是——

梅映寒身處弱勢,眼神卻一點點變冷。

他說:“我不信,師祖還在的時候,便教你們如此行事。”

話音落下,他脖頸驟然一痛。

是白衣江湖客的劍鋒往前,刺破了梅映寒頸側皮膚。

他感覺到溫熱的血流從自己脖頸上淌落。比起身上其他傷,這只算是杯水車薪。但這樣鮮活的流血場面明顯刺激到了其他游魂,他們爆發出一陣興奮呼喊,還有人叫:“你們兩個,楞著是做什麽?若是不想動手,嘿嘿,我倒是不介意代你們把這後輩剁吧剁吧,做成一盤肉泥,給各位兄弟分食!”

他說得生動,梅映寒聽得清清楚楚,眼神裏卻沒有絲毫懼意。

只有對眼前兩個游魂的失望。

“若你們只是被老鬼控制,做下此前惡事,實則一切並非你們所願,那還好說。

“可如今來看,你們分明能聽清楚、聽明白我在說什麽!如今之事,哪怕確是受脅迫而來,也總有三分是出自師叔、師伯的本心。

“師祖知道自己門下有這樣的徒弟,定然會失望。

“淩雲子師叔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同門,定然也會傷心。”

聽到這裏,游魂明顯咬牙。

梅映寒脖頸更痛、血流更多。他卻知道,越是這樣,越說明兩個出自天山的游魂還有良心。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因為自己的話動搖。

這讓梅映寒不由喟嘆,臉上神情卻沒有絲毫動搖,繼續道:“這些年來,不斷有師叔、師伯,乃至師弟師妹離開天山。師父他們口上總說,這是在完成師祖當年的期盼。既是江湖人,總不能長居山野。還是要去世間走動,紅塵歷劫。

“我知道這是實話。如若不然,他們不會總勸我下山。但我也知道,他們為我們好是真,在諸人離開之後,會傷心感懷也是真。”

游魂默然不言。梅映寒的視線從二鬼身上轉過,繼續開口。

“兩位師叔、師伯既然知道淩雲子師叔的穗子,想來也是與師叔交好的。讓我想想,師叔平日總念叨著,我卻從未見過的師長……男女共行,還有一位擅長飲食烹飪之人。啊,我記得了。

“不單單是淩雲子師叔,我師父、淩霄子師伯也有提過。昔日門派當中,有一位淩霜子師叔。當初他們受了旁人委托,下山做事,總是掙著搶著與淩霜子師叔同行,為的便是那一口。不論身在何處,是山野是村鎮,淩霜子師叔總能拿他們打來的獵物、尋來的食材,做出最簡單又好吃的東西。

“至於這位師長,”確定了那個腰間帶著許多掛袋、曾經從中取出各種調料的游魂身份之後,梅映寒又轉向另外一鬼,“自然是與淩霜子師叔交好的淩空子師叔了。

“淩雲子師叔說起二位時,總說你們從小便交好。到了郊外火堆旁,都不用淩霜子師叔說什麽,淩空子師叔便能直接把她要的東西拿出來、準備好。他們那會兒便打趣,說淩空子師叔選了斧頭做兵器,難道就是專為替淩霜子師叔打下手?還念叨,有朝一日,你們定然是要成親的。到時候,門派上下,都要喝一杯喜酒。

“只是後來有一日,你們下了山,而後就再沒了音訊。淩雲子師叔說到這裏,總要悵然,想著兩位是不是沒找妥傳信人,否則怎會這麽長時間沒有一點兒消息?……等到有了此前的幾番禍亂,他們終於想到要清點在外弟子。或許有人不是隱姓埋名、脫離門派,而是早已遇害。”

說到這裏,梅映寒閉上口,再不出聲。

他的視線卻依然放在眼前兩個游魂身上。看他們眼中逐漸浮現血淚,身形晃動,連握住兵器的手也一起晃動。

最終,一劍一斧落在地上。

其他游魂因這變故驚疑不定,梅映寒也遠遠沒有表面上那麽冷靜。

他目光緊緊鎖住淩霜子、淩空子的游魂,未曾想到,二鬼的身形竟然開始變淺、變淡。

梅映寒心中古怪:便是這般嗎?我只不過是說了幾句話……雖然細想起來,淩霜子、淩空子在意門派的細節,從一開始就透露了出來。

他思緒轉至此處,眼前竟然又有了變故。

只見眼前兩個游魂並未像是此前的柳娘子一樣消散,而是化作流光,湧入前面被挑落的銹劍當中。

作者有話說:

小梅的金手指醞釀ing

明天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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