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人頭

關燈
場面其實有些滑稽。

一般人看到在道兒上一跳一跳、奮力往前的人手人頭,多半會滿心恐懼,只盼那鬼物不要發現自己。輪到白、梅與眼前這鬼,情況卻似完全顛倒了過來。

他們主動現身,鬼物反倒急急逃竄——自然是逃不掉的,往前還沒一尺,就有一把長刀挨著人頭上的鼻子尖兒紮了下來。旁邊的雙手也差不多,被劍客連串兒地刺了下去,正是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場面一時寂靜。

白爭流伴著周身流光蹲下來,正與人頭對視。

此前相見,人頭臉上滿滿都是對他這個外來者的惡意,想把他拖入冰縫深處、摔死在無人能至的黑暗裏。到如今,主動權交換,刀客卻不曾展露一模一樣的惡意,反倒是朝人頭和善一笑。

人頭打了個哆嗦。

白爭流驚奇地看著這一幕。明明只剩下一個腦袋了,而且是被從中間片開,這會兒艱難拼裝在一起,但從左邊太陽穴到右邊耳朵下面,還有一條深深血縫的腦袋,對方卻還能展露出這麽生動的情緒。

這讓白爭流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一些。

也讓人頭的哆嗦更加劇烈,上半段腦袋有往一邊滑落的趨勢。

白爭流見狀,輕輕地“嗤”了聲,終於開口。

“前面能在下方喊‘好’的,就是你?”

人頭繼續哆哆嗦嗦,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但它不開口,刀客就拿著二十八將,順著他的鼻梁、耳朵比劃。

原本就已經缺零少件,人頭是萬萬不想讓自己再殘缺幾分了。它當即應道:“大俠!正是,正是小的。”

這一嗓子,仿佛打破了什麽魔咒。

人頭不抖了,也不怕了,而是開始和眼前兩個江湖客哭訴:“非是我有意害兩位大俠!實在是受人……受鬼逼迫!當初我便是喪命在山中那老鬼手上,如今不知道多少年過去,更不知道我家中老小如何。”

講到最後,眼中竟然緩緩淌出一點兒血淚。

可惜以它此刻的模樣,這副表現,非但不能引人同情,反倒還多了幾分驚悚。

白、梅兩人看在眼中,半點兒不為所動,反倒追問:“你說那‘老鬼’,是什麽狀況?”

人頭聽了這話,又是一個哆嗦。仿佛光是白爭流提起這兩個字,對它來說,都是很大刺激。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開口:“便是把兩位大俠困在此地,讓你們連同外面那些采蓮人出去不得的角色。小的也不知他是從何而來、為何身在天山。但他實力著實強橫,手下又有諸多如小的一般的役鬼……

“那老鬼讓我們喚他做‘主人’,有誰不聽從它安排,便要魂飛魄散,連個轉世托生的機會都沒有。小的實在是受人逼迫,並非本心害人啊!”

白爭流冷冷地看著他。

在他的目光註視之下,人頭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也有心虛。

這時候,梅映寒道:“讓你說‘老鬼’,你又扯這些有的沒的做甚?”

一句話,算是給人頭指明了方向。

人頭臉上先浮現出一點兒茫然,道:“我前面不是說了,實在是不知道……”對上白、梅兩人的目光,它及時改口,“雖、雖不知他是什麽身份,但他年紀應該挺大了,足有七八十歲數。平日吃了人肉人血,能顯得年輕一些。但若是長時間沒有血肉服用,就又要變成渾身皺巴巴的老頭子。”

白、梅兩個對視一眼。

從人頭的話音裏,他們捕捉到了兩個信息。

第一,天山老鬼和常老爺一樣,都要用“人肉人血”來維持自己的狀態。

——難道又和《摘星錄》有關?

念頭一起,刀客與劍客一同不寒而栗。

好像從廣安府開始,他們就走入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裏。往後不管去到哪裏,都能看到《摘星錄》的影子。

第二點倒是無關緊要。只是從人頭的話裏來看,天山老鬼應該是個男的。

兩人目光相對,這時候,人頭也在觀察他們。

等到白、梅兩個重新看它,人頭又道:“再、再有!他雖然實力強橫,可平日仿佛是動彈不得的。我被他抓住、殺死那麽久,還從未見他挪過方位呢。”

白爭流與梅映寒皆默默想:這倒是怪事,卻也總該有一個原因。

這麽思索片刻,白爭流開口:“帶我們去看看。”

人頭茫然:“看,看什麽?”

白爭流瞥他:“自然是你說的‘老鬼’。”

人頭雙眼猛地瞪大。它眼眶下面還有前面流下來的血淚,如今這副模樣,放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怕是要多驚悚有多驚悚。尋常百姓看上一眼,就能連著做一旬噩夢。

奈何它遇到的人是並不為之所動的白、梅兩個。見人頭遲遲不言,白爭流甚至重新拔出二十八將,又在人頭面前比劃。

人頭被駭到不敢言語,半晌才哭道:“大俠!大俠你放過我。若是主人知道我如此行事,定然是要殺我的。”

梅映寒淡淡道:“你不是都記不清自己死了多久嗎?”

人頭苦著臉看他:“可我說不定還能投胎呢——這樣,兩位大俠,”它仿佛振奮,“我偷偷告訴你們,要如何從這地方出去,如何?”

白爭流語氣平平:“可我們不想出去,只想去會會那老鬼。”

人頭:“大俠,你這又是何苦?我是你們手下敗將,可主人之威力,遠非我能比擬。真見上了,我是得不了好,你們卻也一樣沒什麽好下場。倒不如讓我教你們如何出去,這才算皆大歡喜。”

白、梅兩個聽到這話,目光還是冷的,心頭卻在快速計較。

這人頭……怕是沒說實話啊。

為什麽“帶人去見老鬼”不行,反倒“偷偷把人放走”可行?依它前面的所作所為,事情明顯應該反過來。它與前面那假冒玉涵、韓殊的游魂搞鬼,不就是為了要去上山人們的性命嗎?

人頭的話與行為根本就是矛盾的。

但要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情況就不一樣了。

它不帶白、梅兩人去見天山老鬼,並不是因為老鬼實力高超。相反,對方反倒是因某些原因力量衰微,這才只能打普通采蓮人的主意,不敢面對已經把人頭砍成好幾份兒的白爭流。

那眼下要怎麽辦?

白爭流心念一動,語氣裏顯露幾分猶豫,道:“你說的,倒也有理。”

人頭明顯振奮:“自然!”還朝白、梅兩個訴苦,“我雖做了倀鬼,可內心來講,還是不願害人的。兩位且聽我說,你們來到冰縫下面,算是來對地方。往後呢,只需要點起一捧火,就著火苗去看風從哪個方向吹來,再順著有風的方向走就行。

“老鬼在山上布了迷陣不錯,冰縫下面卻沒有那麽多彎彎繞。這也不是它倏忽,只是一般人哪有兩位大俠那麽好的身手?能落到此地,卻又不曾受傷。果真應了那句話,江山代有人才出。”

說到這裏,旁邊被鎮星劍釘在地上的手還動了動,似乎是想要比劃出一個豎起拇指的樣式,只是沒能成功。

白、梅兩個將這模樣看在眼裏,眼睛一起微微瞇起。

白爭流:“這樣……”轉頭看梅映寒,“梅兄,你說呢?”

梅映寒露出對上方采蓮人們的關心:“咱們出去了,曹大哥他們卻又要如何?”

白爭流:“有沒有法子,把他們一並帶下來?”

梅映寒:“怕是不行。他們從未修習輕功,如今體力也不比從前。冰縫達千米,稍有不慎,就要跌個粉身碎骨。”

白爭流再猶豫。

這副明明白白的“我心動了,但我過不去道德”那一關的樣子,看得人頭愈發振作,循循勸道:“我知曉兩位大俠心善,可縱然心善,也要分得清什麽是可為之事。你們此前主動下來救人,那些采蓮人不都念了你們的好?……再剩下的,非你們力所能及,那也沒有辦法啊!

“再說,你們如今出去了,日後再外面多宣揚一下,讓其他采蓮人不要上同樣的當,不是更加重要?如此一來,救下的就不是上頭那七八個人,而是七十個、八十個人!”

白爭流長長一嘆,“倒也有理。”

梅映寒不說話。

白爭流看他一眼,想了想,“勸”他:“梅兄,我方才還想到另一件事。咱們在山上徘徊這麽久,也不知道你門派中是什麽狀況。會不會再有其他師弟師妹,包括師長們上山?若是連他們都一並陷了進來……咱們早早出去傳遞消息,方是如今大事。至於上面那些采蓮人,這人頭行事雖惡,但它說的話,卻非全無道理。”

有了這些話,梅映寒仿佛終於被說服。

他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慢慢嘆道:“白兄說得不錯,我前面不該鉆牛角尖。”

白爭流勉強笑一笑,“也不過是認清狀況,順勢而為罷了。”

兩人說到這裏,算是彼此說服。再看人頭,人頭立刻朝兩人露出一個充滿諂媚討好的笑容。

“兩位大俠放心!”它大包大攬,“我對你們說的這出去的法子,準是沒錯的。若你們再遇到什麽問題……”眼珠子轉了轉,“呸呸呸,我說什麽喪氣話呢?根本不可能遇到問題!這樣,若兩位還有什麽不安心的地方,不如我先帶著你們走上一段兒。等方向定下來了,大俠們再自行往外去。”

白爭流冷冷看它:“你想就這麽脫身?自然是你帶著我們,一路出去。”

人頭苦笑:“我倒是也想啊。但大俠們,我離開太遠,那老鬼定然是要發現的。到時候,怕是誰也走不了了。”

梅映寒聽了,又來“勸”白爭流,“白兄,咱們前面也算進過幾次鬼宅,知道那些老東西是如何控制手下役鬼的。這一句,想來是真話。”

人頭抓緊時間討好:“嘶,大俠們竟然還有這等經歷?難怪到了山上,也這般處事不驚!”

白、梅兩人都沒理會這句誇讚。他們目光相對,又緩緩分開。過程當中,兩人從彼此眼神裏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意思。

——給這人頭機會,讓它“逃走”,然後再跟上去,進入天山險境真正的核心所在!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今天是猛地想起來自己把一盒小蛋糕落在辦公室忘記帶回來了的江……等禮拜一去肯定就變質了TT

想想就很悲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