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相依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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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說了,答案已經擺在白、梅兩個人心底。

——恐怕從一開始,這批進山找尋趙大的人就已經被盯上了。

天山上的游魂遠比刀客劍客在廣安府、譚家莊碰到的怨鬼要貪婪。它們對被拉入自己掌控範圍的人並不挑剔,不像常老爺那樣分明身在梁郡守家裏,卻連在那兒住了數十年的梁郡守都沒意識到“常宅”的存在。也不像就孟娘子那樣多少講究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雖然滿月宴上有不少賓客,可起碼都是自己主動走到譚家裏面的。

天山呢?游魂們不單單對被拉進來的人充滿惡意,還會主動去山下找尋“獵物”。

這讓白、梅兩人心頭泛起一陣寒意。他們忍不住想,如果玉涵和韓殊能被偽裝,那自己呢?會不會說,在他們還在帶著周六兒找尋出路的時候,已經有“白爭流”和“梅映寒”帶著周六兒乃至前面的十二個人下山,再找其他借口,騙更多天山弟子上來?

思緒轉到這裏,白爭流朝梅映寒看了一眼。

火光之下,梅映寒昔日清朗英俊的面容蒙上一層沈沈陰影。他明顯是在憂慮,白爭流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但像是“我們一定能出去”這種話,於現狀來說,未免太蒼白了一點。

他想了想,另辟蹊徑,說:“梅兄,有一件事,我昨夜便很在意。”

梅映寒眼神晃動,那層陰影像是潮水一樣從他面孔上退去了,留下平常那張溫和的面孔。

他問白爭流:“什麽?白兄請說。”

白爭流一哂,想:“梅兄還是與我這麽客氣……呀,當下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

刀客神色一正,道:“就是昨日那些游魂提到的長陽子前輩之往事。前輩來天山時碰到了什麽、經歷了什麽,分明是梅兄的師祖,但照我看,梅兄仿佛也並不知曉那些?”

梅映寒順著白爭流的話音思索,聞言道:“我有記憶的時候,附近鎮民百姓就對天山派多有敬重了。若說有什麽師祖與他們‘說不通’的狀況,我還真難以想明。”

白爭流:“總歸我看他們後面說的那些傳說多半是假話。那這一段兒,也不一定是真的。”

梅映寒搖了搖頭:“但後面的事都是沒影子的傳說,這一段卻說得有模有樣……我未親眼見過師祖,更不曾與師祖相處過。但若師祖初來天山時,周邊真有此類拿活人當祭品的事兒,師祖的確不會坐視不理。”

白爭流:“也就是說,梅兄還是相信這話。”

梅映寒沒有直接回答。他垂著眼,細細思索了片刻,才道:“對,我信——若說其他話是為了擾亂我們的思路,這一段卻顯得毫無必要了。言下之意,倒像是他們對我師祖十分推崇。”

白爭流輕聲道:“那他們會是誰呢?”

梅映寒不言。

白爭流繼續道:“無論廣安府還是譚家莊,咱們都碰到了一樣的狀況:游魂怨鬼或害人,或幫人,這些不論。只是細細究來,他們裏的每一個,仿佛都帶有自己的脾氣性格。”

梅映寒的手指微微蜷縮。

白爭流道:“我聽假冒的玉涵和韓殊講話,他們誇讚淩雲子前輩編穗子的手藝,又那樣誇讚崇拜長陽子前輩。而現在想來,這些其實都是‘沒必要’說起的話。他們講了,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真的有那樣的想法,在此地掌控者命令他們做的事情之外,稍稍流露出來。”

梅映寒舌尖抵著上顎。他從前並不覺得冷,一方面是習慣了,另一方面則是流轉在體內的內力的確幫他抵消了不少寒意。可現在,他卻有種寒風卷來,卷得自己心頭發空的感覺。

連舌尖都變得苦澀。不必白爭流再說下去,梅映寒完全明白他想要表達什麽,並且難以反駁。

他自己也認可了白爭流的思路。

“是天山派的人。”梅映寒道,“他們本就是天山派的人……我天山在此地落腳數十年,雖然從前未曾聽說哪位前輩失蹤,但長陽子師祖門下,本就講究一個‘來去自由’。他不會一意要求徒弟孝順,更不會像是一些中原門派那樣,弟子一旦離開,就喊打喊殺追殺,說那人是門派叛徒。

“若是有哪位、哪幾位前輩早前在山下做事,某日上山時被騙走。或者他們原本就說定要下山,卻在路上碰到你我遇到的狀況,於是反身回去。如此一來,門派縱然再探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也只會覺得是他們主動斷了與天山的緣分,而不是出事。”

畢竟那會兒江湖客們還沒碰到血魔老祖,而從梅映寒記憶裏來看,天山派縱然真有弟子消失了,這樣的消失也不是大面積的,難怪此前沒有一個人察覺。

可他們會是誰呢?梅映寒腦海中快速飄過幾張自己年幼時曾見過,長大以後卻再也不曾出現在門派中的面孔。

他久久出神,白爭流看在眼裏,略有懊惱。

明明是想讓梅兄轉換心情,從對師長們、師弟師妹的憂慮之中抽身。沒想到,自己幾句話下去,梅兄是換了思索方向,可還是一樣心情沈沈。

白爭流覺得這樣很不好。

奈何思索的閘門打開了,就沒有那麽容易關上。白爭流只好在一邊往火堆裏加兩人前面搜集來的木棍,一邊繼續觀察梅映寒的狀況。

這麽看了半晌,梅映寒有所察覺,朝他看來。

白爭流動作一頓,眨眨眼睛,難得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眼看刀客露出這樣難得不知所措的一面,梅映寒忍不住微笑一下。心頭陰霾仍在,只是其中露出一點縫隙,照來一點點光。

他告訴白爭流:“白兄,你先睡吧,前半晚我來守。”

白爭流再眨眼,幹巴巴:“梅兄,不若……”

梅映寒不等他說完,便搖搖頭將他話音打斷,道:“好啦,莫要與我爭。我前面是困倦,如今卻十分清醒。”一頓,從白爭流臉上看到更多懊惱,他又補充,“莫要多想。白兄的確給我提供了思路,再有,事涉天山師長,原先也是我知道的比白兄更多。你且睡下,給我些時間,看能不能再想到什麽線索。”

劍客把話說到這裏,白爭流只能點頭了。他心情沈沈地閉上眼睛,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難入眠,但這幾天體力消耗的確太大,最後竟是闔眼不久,就落入夢境。

歷來警惕的刀客,沒有察覺梅映寒一直在看他。

梅映寒也不是有意的。但眼下這環境,他要麽看雪看星星,要麽看火堆,要麽看周六兒,再要麽就是白兄了。前幾樣都會提醒他如今兩人落入怎樣境地裏,白兄卻能讓他心情平和安寧很多。就是青年是用坐姿入眠,睡著睡著,身體就朝一邊歪了下去。

梅映寒看在眼裏,提心。

白爭流身體越來越歪,腦袋越來越低,像是隨時隨刻都會因姿勢落差驚醒。

梅映寒手指動了動,心裏湧出一點細細密密、熱熱乎乎的沖動。

他告訴自己:“白兄白日那樣辛苦不易,如今總得好好歇息,明日才有精神繼續往前探路。我要幫幫他……這並非是因為什麽私心。”

這麽想完,梅映寒心情鎮定不少。他在白爭流一頭栽倒在雪裏之前坐到了白爭流身邊,再小心翼翼地把青年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整個過程中,白爭流一直沒有醒來。

梅映寒聽著他的呼吸,低下頭,看到青年睫毛落在眼皮下方的陰影。

他靜靜地、長長久久地看著這個畫面。身體在這一刻變得柔軟又僵硬,一個聲音在腦海中發出越來越大的動靜:梅映寒,你承認吧,這的確是私心!

梅映寒閉上眼睛。

他能聽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就像是春雷一樣劇烈,又像是春潮一樣驚天動地。

可在劍客胸膛之外的地方,一切又顯得那麽安靜。天地之間,僅僅剩下木柴燃燒時發出的聲音。

梅映寒清晰地面對著自己的心情。

他想:“白兄啊,白兄。”

想:“我待你……仿佛,不單單是想要把你叫做‘白兄’。”

……

……

白爭流再醒來的時候,夜晚已經過半。

他身體沒有平日在荒野醒來會有的僵硬,倒像是睡在床上一樣舒服。白爭流暗暗稱奇,但也沒奇多久。他迅速想起了眼下狀況,睜眼道:“我醒來啦,梅兄,換你歇息。”

梅映寒身體還是緊繃著,卻是在白爭流醒來之前就換了位置,坐回自己原來的地方。聽到這話,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笑道:“好啊。”

白爭流有心問問他有沒有什麽思索成果,但當下明顯不是時候。他閉上嘴巴,看梅映寒閉眼了,又去查看周六兒的情況。

一直到梅映寒的呼吸綿長起來。

刀客擡眼,看看不遠處的青年。

他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此刻卻能想:“如今荒郊野嶺,我難得睡得舒服,梅兄卻十分僵呢。這麽一來,醒來時該渾身酸痛了……要不然我幫梅兄一把,讓梅兄靠我身上?”

說幹就幹,白爭流還是很有行動力的。

作者有話說:

昨晚睡前看了一眼這篇文的主頁,眼花把字數看成了28萬

心情:“什麽,我竟然寫了這麽多了——哦原來是23萬啊,索然無味了起來TT”

不過仔細一想,其實也馬上就要到啦=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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