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井底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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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嚕嚕……”

刀客的身體下墜、下墜——

白爭流能感受到落在自己頭頂的冰冷指骨。

那只手自然來自柳氏。她近乎急切地壓著白爭流,要他的身體愈深地潛入水中。

整個過程裏,白爭流留有意識,但是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不斷下沈。經過井壁被沖刷多年,卻依舊能看出形貌的鎮壓靈符。經過一塊塊長滿了暗色水草的磚石,到最後,完全沈入井底。

要死了嗎?

雖然踏上江湖路的時候,白爭流就知道未來不可能一帆風順。他會遇到諸多刀光劍影,與許多人交好,也與許多人交惡。

但是“死在一個女鬼手底下”,還是遠在白爭流的意料之外。

他腦海裏閃動過自己進入常宅之後的一幕幕。察覺情郎出墻,探尋常宅過往……兩天三夜,多少也做了一些有用的事。

後面能不能出去,就看梅兄的了。

總歸柳氏還在一門心思把他往水底下按,想來上面並沒有什麽事端。只要梅映寒等人能在柳氏回去之前把法陣修好,柳氏就不再是禍患。

這麽想著的白爭流,視野之中忽而多了一樣東西。

耳邊照舊有“噗嚕嚕”的動靜,柳氏柔軟若棉絮的散亂皮肉貼在白爭流的背上、耳邊。濃烈的腐臭,加上水下的環境,讓白爭流肺部近乎炸裂。但是,他又感覺到柳氏推了自己一把。

把自己推到水下的那樣東西上。

白爭流已經開始遲緩的思緒在此刻微微一動。他緩慢地擡起手指,運起調息心法,盡可能在水下多停留些時候。

而在這短暫光陰裏,白爭流觸碰到眼前的一團暗色。

——那竟然是一副人骨。

白爭流先是怔忡,隨即迅速反應過來,開始用上自己過往所學,去確定人骨主人的年齡、男女,以及其他訊息。

他很快得出結論:這是一個女郎。

但是女郎,然後呢?

缺氧帶來的暈眩感讓白爭流頭腦恍惚,他甚至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不只是什麽時候,柳氏已經從他身邊離開了。

地面院中,匆匆補全殘陣的一行人在白爭流被拖到井下的那一刻,就慌了手腳。唯有一個梅映寒,還能鎮定吩咐:“用好這個時機!”

顧邈驚叫:“可是,白大哥——”

梅映寒腦海中浮現出白爭流在下、柳氏在上的入井姿態,心頭微微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若想救他,就快!!!”

一聲高呵之下,在場所有人無不噤若寒蟬,只能半點不錯地執行梅映寒的命令。

同時,梅映寒則在心中道:“柳氏這麽長時間還不上來,多半是白兄為我等爭取了時間……”不能辜負白爭流的努力,更要加快布陣速度,好救下白爭流!

想到這裏,梅映寒略一閉眼。前面白爭流默出的那張陣圖恍若落在院中,他甚至不用再做分辨,已經能找準每一塊靈寶落下的地方。

快,快!

正當此刻。

“嘩啦”動靜響起,柳氏再度從井口浮現。

……

……

慢一點,再慢一點。

縱然肺部已經憋到快要炸裂,白爭流依然潛心留在水下,繼續用手指細細描摹著眼前的骨骼輪廓。

他的手集中在女郎胯部。

若是其他時候,刀客的做法,用怕要教任何一個良家女子打出去,從此聲名狼藉。可當下,他面對的是白骨,心裏則是一件極為要緊的事。

黃小姐與柳氏的話音不斷在白爭流腦海中閃現。

柳娘子說,希望黃小姐“‘也’給老爺生一個孩兒”。

黃小姐心有不甘,給柳娘子下了藥,讓柳娘子落胎。

不就是這般的後宅爭風吃醋嗎?還能有什麽可能性?

白爭流心裏的確是這麽想的。可是他思緒裏有漂浮著從前行走江湖時,師父教導自己的話。

像他們這種刀客,在城中要低調行事,不與官府產生沖突。但到了荒僻山村,毫不誇張地說,許多人是把他們看做青天大老爺的。

白爭流最初遇到這種場面時年紀尚幼,自然不記得當初是什麽反應。但現在,他已經能從容分析:“……以這具白骨的胯骨看,她生前曾有至少一胎。”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刀客腦海裏像是劈落了一道驚雷。

進入常宅之間的所有見聞瞬時串聯。原來到最後,常老爺對他們說的都是謊話!

——柳娘子已經有過孩子了,黃小姐有什麽必要因妒忌之心,強行要她落胎?

但若是那份藥根本不是給柳娘子吃的,而是給黃小姐呢?……細細想來,黃小姐與周遭婢女說起此事時,可是從未提起吃藥之人啊。

她不願生下常老爺的孩兒,她在柳氏到來時聲嘶力竭喊她離開……

白爭流一面想著這些,一面腳下一踩,開始上浮!

這時候,院中。

隨著柳氏出現,眾人提起十分緊張。

緊張之外,又有幾分悲涼。

到底還是沒能趕上。

王氏發出一聲輕輕抽噎,忍不住想:“若是白郎不曾提出把靈符給我,若是他自行握有那驅鬼的東西,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她心中悲涼,同時站得更遠,盡力不打擾戰場。

這個過程中,她也沒忘記拉一把旁邊的胡屠戶。

拉了才想起來,白爭流之所以會被怨鬼擒走,正是因為用刀救了胡屠戶。

王氏一時感懷萬千。可這些感懷,卻在她看清胡屠戶此刻的模樣時盡數熄滅了。

……

……

再度與柳氏交手,梅映寒能明顯感覺到,柳氏的速度、氣力都減了很多。

不必親探,劍客也能想到,這一定是白爭流的功勞。

他在水下纏住柳氏,給他們爭取了時間不說,還拼盡全力將柳氏打傷。如此一來,縱然柳氏再度回到院中,他們也有了足夠的空檔……

用手中長劍擋住柳氏去路,梅映寒再度開口呵道:“快!”

傅銘、顧邈縱然害怕,卻也知道此時情況不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兩人咬咬牙,再拿起常伯準備的各樣東西,顫顫巍巍地開始在陣上空缺的地方撒。

院子越來越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天山大雪之中。

傅銘和顧邈被凍得直打哆嗦,好在兩人前面的確有些學畫的底子,此時恰好派上用場。

隨著手上的各樣靈寶越來越少,梅映寒那邊,也感覺到柳氏的攻擊越來越弱。

就要成了!

他心頭泛起微弱的喜意。是該為斬殺怨鬼而高興,可想到被葬入井中的白爭流,梅映寒便全然沒了這樣的心思。

他只想快點除掉柳氏,快點帶回刀客。縱然刀客已經沒了呼吸,也……

梅映寒正想著這些。

倏忽之間,院中狂風大作!

原本已經弱下的水流重新開始在小院裏沖刷滌蕩,柳氏面上的腐敗爛肉開始變得緊致如初。唯有一雙眼睛,留下怨意深深的血淚。

發生了什麽?

在場所有人都並不知曉。可隨著柳氏身上發生變化,縱是他們當中武藝最高強的梅映寒,也逐漸沒了揮動長劍的力量。他只覺得一塊沈沈雪山壓在自己肩頭,讓他眼睜睜看柳氏吃驚地用目光描摹過自己手指,又用手指觸碰自己面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恢覆從前相貌,柳氏開始狂笑!

她眼中血淚是愈笑愈多,看得在場所有人都渾身冰涼。強烈的恐懼從胸膛迸發,在最短時間內傳遞到四肢百骸!

她要殺人了!她一定是要殺人了!

而與他們這些外來者相比,最招柳氏仇怨的自然是常老爺。

眾人眼看著柳氏在狂笑之後離開,去的正是常老爺所在的主院。

恐怕殺了常老爺,而後就要殺他們。

傅銘、顧邈絕望,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不知不覺,竟是把這幾個字直接說出口。

梅映寒提劍靜默,一言不發。

王氏更是早早就沒了聲響。

小院寂靜,只剩下偶爾刮出的“嘩嘩”風聲。

這時候,一道嗓音從不遠處的井口傳出——

“沒有完。”

伴隨嗓音一同出現的,是只扣住井壁、借力撐起身體的手。

緊緊抓住井口之餘,那只手上正捏著張被泡得皺皺巴巴,卻還是頑固不散的符紙。

在眾人驚喜、詫異、難以置信的目光裏,白爭流輕巧地從井裏跳了出來,踩在地面上。

他臉上浮出一抹微妙的嫌棄,先把符紙放在一邊,而後就擰起自己濕漉漉的衣領。

看著這樣的白爭流,一行人無論對他抱有怎樣態度,眼裏都浮出清晰亮色。

唯有一“人”不同。

白爭流步步來到他身邊,喃喃道:“我就說呢,為何常老爺忽而就知道我們全部動向,為何你與王阿姐一定要來此地……”

刀客說著話,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原來是因為這個!”

伴隨最後的話音白爭流在胡屠戶面前站定!

眾人循著他的腳步一同看向胡屠戶,齊齊發出驚呼!

站在白爭流面前的,哪裏是什麽“癡癡傻傻”“身形高大健碩”的漢子?他依然抱著二十八將,可與二十八將接觸的地方,已經滿是腐敗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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