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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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凝被偷走時,卿洲軍營其實被制造了一場小型失火的混亂,在混亂立刻平息之後,卻不曾料到對方實則是為了偷姜凝,等發現了姜凝的失蹤之後已經是第二日清晨,露煙與香香去營帳見不到姜凝,才急慌慌地到處找,找不到便通知了張副將。

張副將第一時間便聯想到昨夜的失火混亂。

於是,張副將立刻召集人馬搜索。

昨日夜裏偷走了姜凝,那或許是會留下各種痕跡,如果馬車不走官道,更是會在秋夜微濕的山間留下車輪痕跡。哪怕他們兵分幾路,他們也有的是人尋,越快他們越有利,越慢,越難。

同時也八百裏加急,傳遞信息給遠在淩國征戰的韓毅欽,告訴他姜凝失蹤之事。

他也曾猶豫,要不要告訴韓毅欽,深怕在關鍵時刻影響他作戰。

但他還是立刻決定告訴韓毅欽,他相信韓毅欽,會自己做決斷,不需要他橫加幹涉。

畢竟,他才被韓毅欽警告過姜凝有多重要,他若再出手阻撓,隱瞞消息,既對不起既往不咎的先生,韓家軍也真的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再說,先生這人若是落到別人手裏,如此智計無雙,萬一被逼投敵他們也是損失慘重。

姜凝這邊的馬車也急行了一日兩夜,這一日兩夜裏對方都是往馬車裏丟了些幹糧果腹。她便也吃了。

等到出了卿洲,她能感覺到車夫都松了口氣。

姜凝心想,這下他們找她更有難度了。走出了卿洲以後,馬車開始行官道,外頭時而喧嘩,到了城門時,每次都能被順利放行,看來出了卿洲後,他們還真是都打點過了。

她恐怕必須給他們留下些蛛絲馬跡。

外頭又是晨曦的日光,也是在喧鬧的城裏,她劇烈的咳嗽起來。這兩人將馬車駛入一條陰暗的小巷。

壯漢怒目而視,將她口中的布摘了,滿臉不耐的問她:“怎麽了?”

她這時已經完全看清了壯漢的臉,她忍不住劇烈咳嗽,在咳嗽的喘息間,極其困難的斷斷續續的說:“壯士.......帶我去哪兒?若是我有用......得給我煎藥喝。我斷了一日藥......恐怕會死......藥方.......”

她將腰間的一張處方單遞給壯漢。

她確實因為缺不了藥,所以隨身攜帶藥方,那是她的保命符。

若是斷藥時間久了,確實很有死的風險。

她覺得對方既然綁了她大費周章的帶著她一路逃亡,還給她馬車坐,應當是知曉她之前中毒差點兒死,如今也是吊著一口氣而已,若是馬背上隨便一丟,風餐露宿的,直接死了,便沒了人質的價值了。

壯漢低聲咒罵道:“麻煩。”

便與另一個人商量,另一個人與他交頭接耳了一番,他們好似準備給她去買藥了。

他們途徑了一家藥鋪,下車買了藥之後又繼續趕路。

出了城,時辰也尚早,他們便在荒無人煙的林間停了下來,給她熬藥喝。

這兩人確實如姜凝所想,是怕她死的。

大人沒說她能死,她便不能死。

死了就是他們任務失敗,也要掉腦袋的。

再說他們在這兒等著熬藥,慢慢的,大人也能與他們匯合了。那到時候便一切聽從大人的指揮,他們的壓力也便輕了。

磨磨蹭蹭地熬完藥喝完已經過了半個多時辰了,兩人見大人還沒影呢,便倒了藥渣子,收起鍋,繼續趕路。

那名稍微謹慎些的,還將藥渣子用劍挑起泥土給埋了。

到了第二日熬藥時,他們口中的大人才終於現身了。

大人坐在馬車裏,顯然不準備出來,只是派手下問那二人道:“怎麽半路熬起藥來了?”

那二人恭敬的如實回答,手下便去匯報大人。

大人倒也不阻攔。

不一會兒,又傳來了大人的另一個指令。

一名壯漢兇神惡煞地盯著她,走進來便要褪掉她身上帶血的外衫。姜凝心剎那間就躥到嗓子眼,但她從對方的神情裏看出對方沒有欲念。她便知道,對方恐怕要那些她的物件,送信給大將軍,好讓她大將軍相信,她確實在他們手上。

那名壯漢甚至抽出自己腰間的匕首,準備斬斷她的手。

她嘴巴裏堵著布,拼命抗爭,努力的重覆:“魏相!魏相!魏相!”

語音雖然含糊,但那名劊子手還是聽出來了,停住了準備揮下去的匕首,放過了她,去那輛馬車那裏匯報去了。

不一會兒,她被丟下馬車。

另一輛馬車那也有人下車了。

是一個穿著暗紅色便服,氣質沈穩,眸光犀利的不惑之年男人。那人朝她踱步而來,犀利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她此刻便再也不裝弱了,面對這種人,她便要伸出她的爪牙,周旋一番。

求,是沒有用的。

但她也不能太咄咄逼人,她索性靠坐在一顆樹上,姿態閑散,不避諱他審視,望著他靠近。

那男人從沒在女子身上見過這樣的神態表情,雖弱不禁風,卻一股韌勁。

那張臉雖然面目全非,渾身上下狼狽不堪,但那眼裏的沈著冷靜游刃有餘又是怎麽回事?

在此等被動,任人宰割的情況下,此女竟還沒有慌了神智。那姿態,倒像是被他請來家中的一位貴客,要與他聊聊家常。

他衣袖一揮,退了左右。

姜凝便知,他的事情,連他的手下皆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是聽從吩咐辦事而已。

他揭了她口中的布。

魏相站在她對面,俯視她,用高高在上的淡漠的聲調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我?”

姜凝的嘴巴終於自由了,雖被俯視著,手腳都被綁著,可她閑散自在的坐著,他倒是站在,魏相有一瞬間感覺,他倒是那個地位低下的,她反而是那個主。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有如此氣魄,令他這種位高權重只手遮天的都不得不與她對等對話,難怪韓毅欽極其重視。

姜凝淡笑一聲,“ 通敵賣國的魏相。北去的二十萬大軍是去投敵去的吧。”

魏相心中一跳。

她都知道,那韓毅欽呢?

既然她是韓毅欽的幕僚,她知道的東西或許韓毅欽也知道。

但他是個老江湖了,面上不動聲色,反諷一句:“通敵的分明是你家大將軍。”

姜凝倒是對這個天大的笑話不做解釋,反正兩人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多費口舌爭論,她只是笑諷道:“誰通敵姑且不論,只是我覺得魏相此舉並不高明啊。”

“此話怎講?”

“魏相一家老小也都留在都城做人質吧?”姜凝淡淡的丟出這問題,卻令魏相心中一驚。

確在都城沒錯,但他沒暴露馬腳時,陛下不會對他們老小如何。

魏相如是想是,忽然對上姜凝似笑非笑的眼睛,剎那間脊背發涼。

沒在陛下面前露馬腳,卻在韓毅欽面前露了馬腳!

那韓家在都城勢力極大,會如何對付他們一家老小?!

姜凝又輕笑一聲,語帶淡淡嘲諷:“我都能知道是魏相挾持的我,大將軍能不知道麽?我都能知道魏相通敵,大將軍能不知道麽?魏相還真是,哪怕上了賊船下不來,也該保守些,給自己家人留條後路啊。”

魏相沈默的盯著她,並未發言,或許,是對這意料之外的情況,腦海中百轉千回該如何應對。

在沒想出如何應對之前,他只能不動聲色。

姜凝又笑問,甚至那笑容像是一位老友當真為魏相考慮似的,“魏相難道就沒發現魏府內外皆是眼線?大將軍心裏清楚得很,只是沒有證據,並未行動而已。但是,只要你們一有動作,大將軍的人立刻會行動。大將軍因為心疑你們父子二人,早就部署過,若是你一出門,魏衡一出兵,就控制你的幾個家人,押往淩國,以防你們二人作亂。”

押了他的家人?!

這事情倒是真出乎魏相所料了,他因為心裏擔憂,不禁揚聲質問道:“天子腳下的都城,韓毅欽竟膽敢毫無證據挾持官員家屬!還有王法麽!”

魏相表面還算鎮定,但實則汗毛倒立,全虧得二十年沈浮官場,才能勉強冷靜的與這女子對峙!他家中還有個七十餘歲的老母,還有孩子,還有妻妾一堆,還有幾個不成器的兄弟,隨便哪個被韓毅欽挾持,他都是不願意見到的!

魏相甚至在盤算,若是取消刺殺計劃,與韓毅欽交易,就讓韓毅欽盤踞南部淩國,自己助姜武帝奪得宸國,不知姜武帝可否恕他辦事不利之罪。姜武帝那頭,只要奪了宸國,還算好交代。可他若是殺不了韓毅欽便回都城,那就是沒完成宸昭帝的指令,那他可能會引起宸昭帝的懷疑,他那些剩餘家屬,可能會被宸昭帝軟禁起來!宸昭帝雖然離亡國快了,到底不曾亡國,還有三萬禁軍在都城。他一介儒生是敵不了的。

對於這支禁軍的歸屬,宸昭帝也是有城府的,既不歸魏家,也不歸韓家,而是歸了大監李海的親弟弟。

一個並不完全掌控在韓毅欽或者他手裏之人!

韓毅欽挾持人,最多幾名,可魏府,卻有上下幾百號人。

哪怕如此,孰重孰輕,從來不能以數量來衡量。

一百個小妾及下人,也比不上他一個母親或一個嫡出兒子!

所以他讓嫡長子掌兵,可他家裏還有個嫡幼子,那是個不肯乖乖聽話在府中,日日喜歡出門浪,家裏除了他也沒人管得了的。

“如何不敢?誰是真的叛黨,不到一月便一清二楚,為何不能先下手為強?!”姜凝反問。

魏相怔怔失語。

姜凝好言安撫,建議道:“所以我勸誡魏大人。你若是傷我,惹怒了大將軍,你的家人也沒有好下場。方才你那一斬,當真沖動了,若是大將軍見著我的時候,我鮮血淋漓,大人覺得大將軍會善罷甘休麽?再一個,想必大人也知道我身子不好,血流的多了,覺得太痛了,或許就死了。”

姜凝見魏相神色開始出現一絲崩裂的浮躁,眼裏布了些紅血色,沈郁地盯著她,她知道可能她的手是不會被斬斷了。

她接著好言相勸道:“魏相與大將軍明爭暗鬥數年,還不知道大將軍什麽脾氣性格麽?他雖善良,可他是個鐵血硬漢。你若犯他絕不饒恕。你看,他哪怕知道陛下要殺他,他也要在自己活著時,先把淩國鏟平了,為家國百姓覆仇。所以,你若傷我,也是傷在你自己家人身上。大將軍哪怕只身一人趕來,必然將指令給了信任的部下。”

魏相內心一番糾結之後,心裏決定,等韓毅欽來再看,若真有籌碼在他手上,他定然也會帶來他的籌碼。到時候再看孰輕孰重。再決定殺韓毅欽,還是留韓毅欽。

這姑娘看著便詭計多端,也不能全然信她。就看韓毅欽手上到底有何籌碼!

姜凝好似洞察了他的一番權衡,更是給他出了個兩全的主意,建議道:“那禁軍雖然掌握在李海弟弟的手裏,可李海這當口攬到了權,大人覺得他會死守宸昭帝一人,以表忠心,還是,以他手上的禁軍作為籌碼,待價而沽?依我看,李公公不是一般的聰明。只要穩住了李公公,你魏府上下的性命就暫時無憂。又何必擔心宸昭帝?如今的宸國,不是被姜國拿下,便是韓家軍回撤護住了宸國。大人何不更明智些,讓自己在無論誰勝的情況下都立於不敗之地?”

正如,那李海,便是存著這樣的心思。

魏相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林間,這一番分析,真是難得一見的聰明人,死了倒也可惜!

姜凝反倒覺得毛骨悚然,最煩笑裏藏刀的變態了。

笑聲忽然戛然而止,他皮笑肉不笑地問她道:“你是暗示我,留著你,韓毅欽為了你肯放過身為政敵的我?”

魏相覺得這幾乎是個無解的問題,韓毅欽為人正直,最是容不下叛賊,能放得過通敵賣國的他?

姜凝卻輕飄飄地點點頭,給出自己的解釋:“大人你與他鬥爭這麽多年,竟還是不懂大將軍,他用鮮血守的是百姓,而非皇權。你便把你的投敵,光明正大成政治理想不同,你欽佩姜武帝,對宸昭帝隨意斬殺大臣昏庸無道很失望。你去質問大將軍如此昏君仍護著是否是助紂為虐?你將宸國百姓在宸昭帝的統治下的水深火熱與姜國百姓的幸福生活做個徹底對比,大將軍定被你問住!你若一派正義凜然,再加上我這個籌碼,大將軍或許真的能答應你在他勝利之後也不為難你魏府上下。如此一來,若姜武帝成功了,於你而言自然榮華富貴,若大將軍勝了,哪怕不能放過你,也不會為難你魏府上下,豈不萬無一失?”

不可否認,魏相被震撼到了。

他從來自詡老謀深算,如今竟在對峙中,被一個年輕女子牽著鼻子走。

更可怕的是,他動搖了!

他甚至覺得對方說的言之有理!

十分正確,確實有這種可能!

他甚至如醍醐灌頂!

他一個高高在上的權臣,她一個滿臉疙瘩,地位卑微的女子,卻在交談之中,他產生了醍醐灌頂之感!

那是智者對愚者的啟發啊!

依她這一雙口舌便能動搖他殺她甚至殺韓毅欽之心的水準,在韓家軍,確實是如珠似寶。

也難怪韓毅欽護犢子似的,誰欺負這姑娘,他就杖打誰,哪怕是最心愛的兩名副將!

可這也令懷才自傲,不可一世的魏相覺得羞恥,並且知道自己決不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忽地掰過姜凝的手,猛地一折她的小指。

“啊!”一股難以承受的劇痛朝姜凝襲來,她的雲淡風輕,她的沈著冷靜也應聲而碎!

她疼的忍不住慘叫一聲,額間的冷汗紛紛垂落,眼淚也因為疼痛不已奪眶而出。

魏相冷笑一聲,“這樣便沒有血了。”

見她狼狽不堪,他這才滿意的拂袖離去。

魏相想若是自己足夠冷靜,確實不該對這女子下手,可是,被一個女子之智碾壓的巨大落差,令他冷靜不了。哪怕她是韓毅欽的幕僚,她依舊不過是一介婦女,豈容她在他眼前放肆!

姜凝疼痛了好一陣,疼完之後,心想,果真,不是誰都有大將軍這等的容人之量的,肯欣然接受一個女子的建議。

起碼,魏相是個容不下地位比他卑劣之人智力在他之上的。

他折她手指的行為,翻譯成白話,意思就是:“本官還用得著你教?!”

居高自傲,心胸狹隘。

魏相這個性格,如今,她是折一根指,往後,他便是折一條命。

姜凝痛得冷汗淋漓,卻在心中冷笑。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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