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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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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有些悶,藺晨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窗外玉瓊簌簌而落,走廊內掛起一排燈籠,晚風吹過,燈火明滅,間或照在廊外層層疊疊的梅花上。梅花林中偶爾傳來輕不可聞的踏枝聲,藺晨雙手攏在袖中,歪在窗邊,眼角餘光落在梅林中偶爾穿過的身影上。

蕭景琰見藺晨靠在窗邊走神,索性從氈席上站起了身,他走到藺晨身邊,也聽見了那一陣拂花折枝的聲音,蕭景琰看了眼身邊懶散的人,說道:“飛流還和從前一樣。”

藺晨收回餘光,對著蕭景琰點點頭:“我倒是羨慕他,無憂無慮,什麽煩惱也沒有。”藺晨嘆了口氣。

蕭景琰的記憶裏,藺晨很少嘆氣。在風雲詭譎的金陵城中,就算你秉持著一顆出世之心,時間久了也會變得迫不得已,除非像飛流那樣。藺晨初來金陵城的時候,生性舒朗風流不羈,可自梅長蘇被先帝召至金殿之後,藺晨的眉梢微微斂在了一起。金陵城就像是個牢籠,連瑯琊閣主都被困在了其中。

“飛流,梅花折夠了就早些回去,外面落雪了。”藺晨對著窗外梅林中樂此不疲折著梅花的飛流囑咐了句,他的聲音剛落下,折枝聲不再,接著梅林中的身影躍過了靖王府的高墻消失不見。

“小沒良心的,說走就走,也不知道送幾株梅花給我。”藺晨咂嘴,對著空無一人的梅林抱怨。

“先生若是要梅花,我囑咐人去折。”蕭景琰道。

藺晨瞟了眼蕭景琰,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藺晨抿唇一笑,對蕭景琰挑了挑眼:“你現在去晚了。”

“啊?”蕭景琰不明白藺晨話中意思。

藺晨把攏在衣袖中的手拿了出來,隨意指了指窗外的梅林:“飛流挑梅花的眼力是我教的,靖王府裏開得最好的梅花剛好夠插十瓶,我讓飛流折梅花插滿我屋內十個花瓶,你覺得現在靖王府裏的梅花還有幾株能入得了我的眼?”

蕭景琰被藺晨的話噎住,半晌無話,最後只得悻悻地把目光轉向一旁。

藺晨見蕭景琰沈默不語,挑唇笑笑,語氣中卻有一絲蕭索:“若是換做長蘇帶著飛流,你興許還能親手折幾株好的送給他。”藺晨話語一頓,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接著道,“不用你折,飛流自然會把折好的梅花送過來給長蘇,在飛流的眼中,他的蘇哥哥比誰都重要。”藺晨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目光轉向了蕭景琰。何止是飛流,就連蕭景琰都把梅長蘇當做最為重要的人,其實他藺晨又何嘗不是?

蕭景琰看了一眼面前瀟灑不羈的人,瞬間又挪開了目光,蕭景琰點頭應了聲。

“太上皇清明得空麽?”藺晨縮了縮肩膀,金陵城的夜晚還是有些涼意,今夜又落了雪,寒意更是重了些。

蕭景琰眼眸暗了暗,他與藺晨一起要祭掃的埋葬在金陵的人也只有林殊。“每年清明我都會去林府祭拜。”蕭景琰對藺晨說。

藺晨“哦”了一聲,半側身望著窗外蘇宅的方向。過了許久,藺晨說道:“自從二十年前將長蘇的骨灰帶回來,我就沒再去看他。”

蕭景琰靜靜地等著藺晨自己說下去,然而藺晨卻不再說了。

二十年前,大渝來犯,夜秦叛亂,梅長蘇毅然決然替蕭景琰領兵而去,三個月後,大梁邊陲安定,然而領兵之人卻再未回來。蕭景琰在金陵城裏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那個陪梅長蘇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的男人捧著骨灰盒走進林府,蓋在林殊牌位上的紅綢被風吹落,蕭景琰知道,林殊真的不會回來了。

藺晨把裝著梅長蘇骨灰的盒子放在林殊的牌位前,昔日浪蕩疏狂的人眉宇間鑄滿了悲戚,他看了一眼放在牌位前的珍珠,轉身振衣拂袖就走。藺晨不再停留,他幾乎是逃出了林府。瑯琊閣少閣主第一次食言,對一位帝王食言。

一身狼狽的藺晨回到蘇宅,他坐在梅長蘇的臥房內,怔怔地望著對面的墻壁。舒朗的眉頭漸漸地擰在額間,藺晨看著那道墻半晌後,站起身來,他抽出腰間的佩劍,澎湃內力聚起,寒芒一閃而過,墻壁上被劈開一道裂縫。守在屋外的甄平和黎綱等人聽見屋內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連忙推門而入,就見原本被梅長蘇封起來的密室被藺晨劈開。

甄平與黎綱面面相覷,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未等他們開口,藺晨用長劍指著幽暗的密道,對甄平與黎綱說:“原來長蘇是怎麽布置這間密室的,就給我怎麽布置!”說完,藺晨把長劍丟在地上,拉著杵在門外的飛流離開了蘇宅,從此不再涉足金陵城。

“原來領兵作戰就是那麽回事。”沈默了許久的藺晨忽然開口道,“我還以為有多了不起,不過就是對著幾張圖指指點點而已。”

蕭景琰十七歲就帶兵在外,練就了一身錚錚鐵骨。後來登上皇位,他自不必再領兵,可是他卻覺得皇城中的那個位置坐得沒有軍營裏的那個帥位舒服。聽藺晨這麽說,蕭景琰驀地繃緊了神色,正色道:“上將伐謀,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於己於彼皆是好事。”

藺晨睨了眼蕭景琰,見對方一臉肅然,擡手拍在蕭景琰肩頭,他又笑了起來:“我知道,我知道,長蘇跟我說過。”

蕭景琰輕輕地點了下頭,藺晨剛才那番話是他誤會了。

“沙場才是長蘇的歸處。聽起來很可笑,他做了十三年的梅長蘇,最後如願以償做回了林殊,用命換的。”藺晨神色不再輕松,他擡頭看了看天空中飄下的雪花,又道,“當初我就不該對你許諾,死不死的又不是我能定的。”藺晨咬緊了牙根,眸色沈了一些。

“你是大夫。”蕭景琰說。

“大夫?”藺晨嗤笑一聲,是在笑他自己,“大夫又不是大羅神仙。”

藺晨的手還落在蕭景琰的肩膀上,蕭景琰感受到藺晨手中的力道重了一些,他沒有提醒藺晨,又對藺晨點了點頭:“對,你也救不了他。”

“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救不了是救不了,但我……”藺晨擱在蕭景琰肩頭的手捏緊了蕭景琰的肩膀,他卻沒去看蕭景琰。

藺晨想了下,翻了個白眼決定還是別對蕭景琰說算了。對一個帝王食言,蕭景琰沒追究就不錯了,何必隔了二十年再提?

“我從小就和小殊玩在一起,他做的決定就連林帥也攔不住。”蕭景琰也半側了個身子,看著蘇宅的方向,又強調了一句,“誰都攔不住。”

藺晨挑了挑眉毛:“你這是在勸我?”

“是。”

“你也會勸人。”藺晨笑了笑,“聽說當初長蘇在大雪中咳著血勸你,如今換成你來勸我了。”

蕭景琰淡淡地道:“跟在蘇先生身邊總要學著一些,何況你不是要我讓蘇先生少操些心麽。”

“開竅了。”藺晨面上擺出一副欣然神色。

蕭景琰知道藺晨是在揶揄他,他也不在意:“那時候我是準備封賜你的,可等我下旨的時候,蒙摯告訴我你已經離開蘇宅,我派人去瑯琊閣找過你,你也不在,甄平和黎綱也不知道你的去向。我就把這事擱置了下,想等能尋到你的行蹤再封賜你,一等就等了二十年。這些年,先生去了哪裏?”

藺晨收回擱在蕭景琰肩頭的手,揣回袖子裏:“按照之前跟長蘇約定的路線走了一遭,然後就離開了大梁。瑯琊閣什麽事都知道,靠得可是我這雙腿。”藺晨說著擡了擡腿給蕭景琰看。

蕭景琰無奈:“可尋到什麽新鮮事物?”

藺晨搖頭:“還是那些事情那些人物,美人美景倒是見了不少,但總比不過從前的一些人,一些景。”

藺晨說話向來跳脫,當初蕭景琰跟不上藺晨的話語,二十年過去蕭景琰還是有些跟不上。“嗯,從前的人和事畢竟刻骨銘心。”蕭景琰淡淡地應了聲。

“必須記著吧。”藺晨一笑,轉頭盯著蕭景琰看,“長蘇一直站在你身前,替你扛住了那麽多。反倒是我,除了把長蘇的骨灰盒交到你手裏,剩下的就是一而再地對你食言。”

“我沒怪你。”蕭景琰也轉頭看著藺晨,原先沈郁的神色不再,眼中有一抹亮色。

兩人目光驀地相接,同時怔住,而後又同時咧嘴笑了起來。

“我沒保住長蘇的命,又沒把自己賠給你,更沒站在你身前替你揮劍,甚至落荒而逃,你真不怪我?”藺晨面上笑得輕松,心跳得有些慌。

蕭景琰目光一直定在藺晨的瞳仁上,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對藺晨道:“金陵城留不住你,即便你答應我留下來,又能待幾日?”

“你不是說要封賜我的麽?”

“一個虛職。”蕭景琰笑著回道。

藺晨撇撇嘴:“長蘇到底都教了你些什麽。”

蕭景琰冷硬的唇角柔和了些,他抿唇對著藺晨笑了笑,又擡頭望著天空上紛紛而落的雪花。

從高位中走下來之後,蕭景琰才看清楚了一些事,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藺晨當初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會保住梅長蘇的命,但這不是光靠藺晨就能做到的。藺晨當初落荒而逃並不僅僅是因為對他食言,而是跳脫的瑯琊閣主曾對蕭景琰許了個諾——“並不是只有梅長蘇一個人願意站在你身前替你揮劍,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站在你身前。”

二十年後,藺晨回來了,也許是良心發現,覺得必須要對他蕭景琰還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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