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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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開顏隔著一天馬路,遠遠的看著可能早就已經站在那裏等著她的魏歡,本來順滑的妹妹頭今天有點亂蓬蓬的,褲子看上去和衣服也有點不太相襯,狀態確實不好。也只能有些不安的拍拍自己口袋裏的小餅幹,希望這個小玩意兒能夠安慰安慰她。

搞不懂,為什麽兩個成年人相處起來像是還在上幼兒園小班的孩子,今天我餵你一支冰淇淋,明天我給你帶點餅幹的。

所以魏歡的臉上出現一絲疑惑,也是很正常的的一件事,不是嗎?

她看見江開顏一臉擔憂的走過來,似乎是想摸摸她的頭發,可是最後還是住了手,掏出來一袋小餅幹遞給她。

她很久沒有被這樣當成小孩哄過了,盯著一張有些發份的臉,輕聲道謝。

對方的目光仍舊落在她的頭發上。

“亂了嗎?”她使勁揉了揉自己的黑發。

“亂了,我可以幫你弄弄嗎?”

“好啊,謝謝。”畢竟她都盯著看了那麽久了。魏歡比江開顏高半個頭,於是很聽話的把膝蓋往下一矮。

江開顏的指甲不長,動作還很輕,但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聽見她用兩根手指輕輕分開自己糾纏在一起的頭發時細微的聲響,魏歡覺得自己頭皮酥酥麻麻的,比飄染頭發的時候反應還大。

琢磨了一會兒,魏歡突然明白這酥酥麻麻的念頭的來源不是頭皮,而是自己心裏頭的。尤其是江開顏頭發上,那股說不清是什麽植物的幽香占據了她的味覺之後,整個脊柱都僵了起來。

別這樣僵著,反應那麽大。她告誡自己。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而江開顏的婚戒也告訴她,自己和她不是一類人。

有時候,對於美麗的一些向往是帶著負疚感的。

看見魏歡脖子一直僵著,江開顏把手指往掌心碰碰,低聲問是不是自己手指太涼冰到她了,然後在一句抱歉之後飛快地整理好她耳朵旁邊的頭發,讓她直起了身。

“所以,我們去哪兒?”

江開顏得意的沖她搖搖手機:“我都訂好了,今天我來當你的導游。”

書店那邊給她先預發了一部分的費用,有薪水的感覺讓江開顏感到十分受用,索性小姑娘今天心情也不好,就不帶她擠公交車,而是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

魏歡心裏咂舌,難不成自己當初了擄個小富婆回來當模特?

上了車,兩個身量苗條的一人占一頭,中間還能空出來好多,江開顏看著她長腿屈著難受,示意她可以斜著點放。

“看看想看什麽電影,是吃飯前看還是吃飯之後?”

魏歡看著列表,瘋狂動物城的圖標發灰,應該是江開顏點過甚至是想看,但她還是試探著指了一下瘋狂動物城,又指了一下電影小姐的圖標:“這兩個都好想看啊,好難選,還是你決定吧。”

江開顏點進詳情簡介,捂著嘴笑了一下:“這個導演啊,萬一有不適合你看的鏡頭怎麽辦?”

魏歡有些被激起好勝心一般挑了下眉:“我看過的不會少的。”

“嗯,那好啊,看這個吧。”

“嗯嗯,這場時間也差不多,如果你不餓的話就先看這場吧。”

江開顏迅速訂好了票,師傅也開始掉頭,他們也差不多該下車了。

江開顏在自動售票機處掃碼取票,魏歡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餅幹叼在嘴裏,甜香的奶味瞬間在她的舌尖綻開,還沒等覺得甜膩,又咬到了酸酸的蔓越莓。

“這是你烤的嗎?”魏歡口齒不清的問捧著兩杯可樂和電影票向她走過來的江開顏。

“很遺憾不是,我丈夫認為烤箱和甜品都是非常沒用的東西,所以說我的烘焙小技巧也就沒有用武之地啦。”

江開顏笑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趕緊擋住嘴巴,魏歡手疾眼快的把她要用來擋嘴的可樂拿下來,避免她笑的時候撒自己一臉。

遇見一個想要一直相外的人,總會讓人忍耐不住想要承諾點什麽,魏歡隨口就來了一句:“那等我到時候賺了錢,給你買一個又大又漂亮的多功能烤箱,再給你買超級多奶油,你看行不行?”

她用手一比劃,江開顏更是笑的花枝亂顫:“那麽多奶油啊!”她比了一個比魏歡還誇張的:“那我們開個甜品店得了唄。”

“行啊,到時候我給江大師打下手。”

幾個玩笑一開,氣氛瞬間熱絡了起來,兩個人也變得早已沒有車上一人占據一頭的安全距離可言,甚至開始起了勾肩搭背的架勢——倒不是魏歡去勾江開顏,而是江開顏想要自不量力的拍魏歡肩膀,但總是夠不著,這一行徑通常在肩胛骨處被迫告終。

電影終於開場了,兩個人安靜下來。

電影講述的是一個騙局,一個小偷的女兒和濟州島農民的後代想要合謀奪取小姐的萬貫家財。

“真是過分啊。”魏歡喝了一口可樂,縮在座位上看著江開顏的側臉說道,有人喜歡看電影時輕聲和旁邊的人交談幾句,有些人不喜歡,如果江開顏表現出了不喜歡,那她最好是有眼色的全程閉嘴。

她的眉頭沒有皺在一起,嘴角也沒有抽動,只是很溫和的回應:“求財到最後是真的能夠使人面目全非的,對了,還有面子。”

她見過活例子,每天與她同床共枕的那個。

見江開顏不反感,魏歡還只是高興自己能夠和她搭幾句話,沒有深想她話裏的含義,也沒細想她語句裏的嘲諷。

可是這場騙局的意外卻發生了——不是那個偽裝成伯爵的人突然對小姐心慈手軟,而是那個小偷的女兒愛上了小姐。

“哪怕我嫁給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人,這樣也可以嗎?”

小姐質問女仆,秀美的臉被籠在朦朧的夜色裏,眼中的淚光卻依舊清晰可見。

“她是不是有點希望女仆說不?”魏歡悄悄問江開顏。

對方點點頭,眼睛沒從屏幕上挪開。

女仆卻回答:“是的,您一定會愛上他的。”

憤怒的小姐甩了她一耳光,把她推出門外。

“小姐也愛上她了。”江開顏這才移開目光,在她耳邊輕聲回答。

劇情幾經反轉,最後終於走向了大家喜聞樂見的happy ending,魏歡伸了個懶腰,把自己和對方造出來的垃圾收好,跟著看電影看哭以後快步走在前面悄悄抹眼淚的江開顏走出了電影院。

商場的燈光很充足,看清楚江開顏頂著紅彤彤的鼻尖問她要吃點什麽的樣子,魏歡不自覺地拿出手機要抓拍一張。

“哎呀你別這樣,為什麽趁人之危呢?”江開顏拖著沒緩過來的小哭腔沖她擺手——還真是秀氣,要是換了秋疏朗,就得直接騎在她頭上搶手機。

“回去絕對把你畫的超好看,到時候給你發好不好。”

魏歡一邊遞著紙,一邊不安的看著四周,江開顏剛才那個委屈啊,聽起來太像她欺負了人了。

兩個人最後決定吃一頓熱氣騰騰的砂鍋,而江開顏的家裏,她的丈夫霍文平咽下了碗裏最後一口冷飯,看了一眼時間,走進江開顏的書房。

書房的桌子上擺著幾本書,應該是她又亂花錢新買的,稿紙整齊的擺放在小書桌的正中央,上面好看的字應該是看書做的筆記。還畫了思維導圖一類的東西,條理非常清晰。

如果她將來成為了一個母親,應該也能在家給孩子補補課,要不然真是白花錢看了這麽多書。

孩子。霍文平頭疼的想。母親應該挺想要一個孫子,可是自己被工作壓得那麽緊,每次回家吃了飯倒頭就想睡了。

而且如果有了孩子,在老家也修不成大房子了。

目光掃向書架,書都是按照種類排列好的,剛結婚的時候由著江開顏的性子買書,買一次能花掉她自己四分之一的工資,不過所幸是她自己賺的錢。

讓她回去上班?他想起剛結婚時候兩個人湊活的便當,再想想現在每天豐盛的餐食,胃裏就直打哆嗦,再說了,自己今年晉升有望,沒必要的事。

等等,這是什麽?他的目光掃向那個易拉罐。

易拉罐應該是自己常喝酒剩下的易拉罐,可是小雛菊又是那裏來的呢?沒說自己買了,放在自己的房間裏。

是別人送的嗎?

結合妻子這幾天敢於反抗他的行徑,頓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他拍下了書桌上小雛菊的照片,然後拿起花,硬生生塞進廚房水池的廚餘垃圾處理機裏面打了個粉碎。易拉罐被一把捏扁,以一個拋物線的姿態進入了垃圾桶。

又想了想,他回到書房,拍下桌面上幾本書的照片發給妻子:“新買的?用什麽錢買的?”

正幫魏歡涮著毛肚,突然看見霍文平從手機彈出來,不免覺得有些掃興,嘆口氣,等著毛肚熟了之後送到魏歡的油碟裏,她才拿起手機,直接給錢串子轉過去兩百塊錢。

“上次你讓我問學生要錢,我厚著臉皮要了,現在正和人家吃飯呢。”

她不想告訴他自己找到了推廣,甚至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個賬號,憑他那個包攬一切的態度,絕對又要指手畫腳。

然後就像那天早上用玩味的眼神打量著她的外貌一般,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對她說原來你讀閑書也能換點錢來。

江開顏頭一次對一個人那麽不耐煩,沒回話,放下了手機。

“姐姐,你要回家了嗎?”魏歡看著她面色不快,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比她高了快半個頭的姑娘,她像哄小孩一樣順著她的話說:“姐姐不回去,還要帶你玩呢。”

話說出口才發現不對:“幹嘛叫我姐姐啊,叫名字吧。”

接著又害怕她受傷似的接了一句:”和我關系一般的人才叫我姐姐呢。”

“那,江開顏?”魏歡歪頭叫著她的大名。

“對嘍!”江開顏很自然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就像她們自相逢之初就該如此親昵。可事實是,從沒有人這樣親昵的觸碰過她的鼻尖,尤其是她在意的非畫下來不可的人。

你戴著婚戒,又為什麽要這樣讓我向往呢?魏歡暗暗罵著自己。

“說說你的畫吧,我覺得很好啊,為什麽沒自信?”她突然冷不丁的提問。

魏歡的手有點抖,花了幾十秒才找出那個學姐的畫,湊到她眼前。

“確實是很優秀啊。”江開顏直言不諱。“可是你的也很好,也許評委不喜歡,沒關系,你像我一樣做自媒體,讓別人來說說好不好看也不是不可以。”

“你是說,放在網上?”

“是啊,早晚會有人回覆你,然後發現你。”

“可是畫不會寄回來了…”魏歡一想到她的畫可能會在可以放堆得發黴就心痛無比,突然,她擡起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江開顏:“那我能不能,再畫一幅?”

“行啊,現在都行。”

魏歡瘋勁上來以後整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她們兩個一個為了自己的創作發瘋,一個不願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去,雖是目的不同,可卻在這個夜晚一拍即合。

魏歡牽著手和她一起向著學校的方向跑去,江開顏不想問問她為什麽不打車這樣無聊的事,她只知道自己十餘年沒有如同現在這般暢快地跑過。

從小教養的女孩要文靜就在此刻全部去死吧,她聽著自己打打的高跟鞋中,感覺到那是以往教育中建造的牢籠被她踢碎的聲音。

跑著跑著,江開顏突然覺得腳底下的聲音變了,忙叫住魏歡,魏歡蹲下一看,高跟鞋的鞋跟開了。

“對不起,你出來前肯定沒想過要被我這家夥拉著跑。”

“沒事,我從來沒有這樣爽快的跑過。”

魏歡扶著江開顏坐到路邊,讓她提起自己的鞋子:“我宿舍裏有膠,可以幫你粘一下。”

“那我怎麽過去啊?”

魏歡起身看向前方,“那裏的路我經常這樣走,你想試試嗎?很爽的。”

說罷利落的脫下了自己的鞋襪拿在手裏。

江開顏又害怕又想試一試,前面的路上很幹凈,也沒有石子,踩著不疼,反而解放了她原先踩著高跟鞋的雙腳。她起先慢慢走著,後來跟著魏歡越走越快,她好像已經相信了由她帶路不會踩到石頭,最後幹脆再度跑了起來。

她的腦海中無端的出現了電影裏,讓她落下眼淚的那段話:“一到冬天,便將偷來的皮夾編制成外套的神偷之女,她也是小偷,扒手,騙子,亦是來顛覆我人生的救星,我的珠子,我的淑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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