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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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心軟。◎

幾夜春雨過後,天色放晴,春光和煦。

有陳徴在府中裏應外合,陳柔得以暗度陳倉,雁書幾個小丫鬟都沒跟在身後,她獨自跟著兄長出府。

在馬車裏,陳柔換上一身朱紅色騎裝,踏著棕色馬靴,手臂上綁著皮革護腕,一頭長發高高束起如同馬尾,這身裝束與平日相比,多了幾分英姿颯爽。

她對著鏡子照了許久,心想無需做別的改變,恐怕沒人會認出她竟是陳府七姑娘。

這身幹凈利落的打扮讓她自己都覺得熱血沸騰。

甚至心頭還蕩漾起幾句頗為俠氣瀟灑的詩: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哪怕是閨閣小姐,心中也是有幾分俠義野心的。

雖然她本人手無縛雞之力。

“小七,還沒換好嗎?”外面的陳徴出聲詢問。

陳柔掀開簾子,探出一個頭,長發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沖著陳徴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哥,我腰上也想掛那個……”

陳徴無奈搖了搖頭,他雙眸帶笑,神色縱容,將一樣東西遞給陳柔。

陳柔腰間別上了匕首小刀。

“哥,你說靴子裏是不是該藏一把短劍?”

陳徴哭笑不得:“小七,你以為咱們今日是去做什麽的?”

“話本裏是這麽寫的。”

作為一個十數年循規蹈矩的大小姐,她第一次有機會做這樣的事,想不激動都難。

“傻丫頭,話本是話本,咱們今天是來學騎馬的,可別給哥整上別的。”

陳徴失笑,見她興奮成這樣,他既是擔心,又覺得寬慰。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做錯了,起碼今天的妹妹比平日裏活潑不少。

侯府的馬車已經來接了,陳徴把妹妹交給戚戎,由他帶著陳柔出城。

“哥哥還有差事要辦,先走了,你要聽小侯爺的。”

“戚戎,幫我照顧好她。”

戚戎應了,鉆進馬車裏,他的人駕車出城門。

因為是侯府的馬車,途中未有人阻攔,他帶著陳柔順利駛出城外。

馬車裏,自打戚戎進了車廂,陳柔心中所謂“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豪氣在一瞬間消失殆盡,她老老實實像個小鵪鶉一樣縮在角落裏。

現在她還記得前幾天戚戎離開時那副兇巴巴的樣子。

她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麽,於是便賭氣不說了。

戚戎坐著閉目養神,也沒主動開口跟她說話,弄得陳柔一顆心七上八下。

她原本以為他會問前幾天的事。

卻沒想到他竟然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問。

狗戚戎。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除了腰間的玉帶與棕色的護腕外,全身黑漆漆的,不似平時的張揚,倒顯得幾分冷峻。

方才兩人看見對方的時候,都有些楞了一下。

陳柔懷疑這家夥穿一身黑就是故意來給她擺臉色的。

她在心中哼哼,認為自己怕他絕不是因為膽小,只是源自從小習慣罷了。

陳柔閉上眼睛,她靠在車窗邊上,今日起得早,出來的時候過度興奮,這會兒安安靜靜待在馬車裏,馬車搖晃著向前,她倒是真有些發困。

於是她倒頭睡了過去。

原本閉目養神的戚戎睜開眼睛,他靜靜望了一會兒她恬淡的睡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陳柔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一個滿是桃花的路口,花樹下系著幾匹駿馬,邊上一個小木棚,有人在餵草料。

不用多想了,一定是戚戎早就安排好的人和地方。

戚戎給她選了一匹溫順的白色母馬,陳柔騎上馬背,沒上馬之前她忐忑又慌張,這會兒坐在馬背上,卻感覺到整個人身體一輕,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在瞬間變得不一樣了。

在馬上感受到的風要更急一些,吹得她腦後的發絲飄揚,鼻子裏嗅到的氣味也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極其清新的花草香氣。

是與她身上的梅香截然不同的氣味。

風中的花香冷絲絲的,她卻很是喜歡。

坐在馬上,看著眼前一片闊野,仿佛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包袱,心情跟著變好了。

戚戎是個好老師,他的話不多,也不算少,只是在一旁提點她,沒有高聲訓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的春光太過和煦,她覺得戚戎人都變得溫柔了不少。

陳柔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前方的戚戎,不由得膽子大了起來,主動問他:“小侯爺你怎麽會答應我哥哥來教我騎馬?”

“三張字帖。”

“哦。”陳柔想,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投其所好啊。

“我哥哥說你馬術第一,你來教我騎馬,會不會覺得是殺雞用牛刀?”

雖說是以“教騎馬”的名義,實際上陳柔也明白戚戎只是哥哥請來的看護,她根本學不了多少東西,也不能學,最多只是嘗試一回坐在馬上的滋味。

無論是戚戎還是她哥哥,都不會準許她一個人騎馬奔馳。

這小白馬一路慢嗒嗒的,比她撥弄的琵琶弦還慢。

戚戎笑了聲:“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嘴上這麽說著,他心裏卻想道:

——或許牛刀也想殺雞。

“小侯爺,你帶弓箭了嗎?這山野裏有兔子嗎?你要不要再教教我射箭狩獵?我們能在外面生火嗎?要撿木柴嗎?我能射到兔子嗎?我想做好多好多以前沒做過的事……”

騎在馬背上,陳柔滿腦子都是以前聽說過卻從來沒有親身嘗試過的新鮮事情。

可不僅是嘴上說出口的這些生火射兔子,還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大漠藍月,黃沙漫漫,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琵琶……

戚戎淡淡道:“恐怕你做夢來得更快些。”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陳柔瞪著他,心想:我好想打他!

只是她不敢。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空無一人的瞭望臺,陳柔指揮戚戎把她和馬帶去那邊,“我要去那看看!”

戚戎依言照做,陳柔心頭暗爽,想著指揮小侯爺可真令人開心。

慢吞吞的小白馬騎久了也沒多大意思。

陳柔下馬,跟戚戎一起登上了瞭望臺。

登高望遠,滿目河山盡收眼底。

前面的一片緋紅是桃花林,間或夾雜著幾株杏花,還能看到深處的煙火人家,更遠處群山連綿,雲濤翻滾,天與地都好似連在了一起。

陳柔看向樹下的白馬,似是想到了什麽,喃喃念道:“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以前沒有登過瞭望臺,卻是上過長安城樓,送過大軍出征,迎過將士凱旋。

她轉頭看身旁的戚戎,但見他側顏冷峻,劍眉斜飛入鬢,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戚戎蹙眉道:“淫詞艷曲倒是記了不少,把剩下的念完,長長記性。”

墻頭馬上寫的是一個女子跟人私奔以致錯付終生的故事,用以告誡後來者。

陳柔懟他:“小侯爺,你還知道剩下的是什麽,恐怕淫詞艷曲也聽了不少。”

說罷,陳柔下了瞭望臺。

下樓時,她心裏想著:“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她轉頭看向戚戎。

他對她的恩有多少。

春日裏,山野間開了無數野花,陳柔親自去摘了不少,與她院子裏精心呵護的牡丹芍藥不同,這些野花自有不一樣的美麗。

戚戎則叫人生了火,烤兔子。

陳柔雖然沒能騎馬射兔子,但勉為其難地吃到了烤兔子。

她在兔子腿上咬了一下,心想這男人就是口是心非。

這樣會讓她吃著兔子腿,卻開始長豹子心,於是陳柔道:“小侯爺,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詩——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戚戎挑眉看她,意思是:你又想整什麽幺蛾子了。

“我想騎著快馬穿過長安。”

這一回聽了她的話,戚戎卻是沒惱,而是不鹹不淡說了句:“知道你哥哥為什麽不親自教你騎馬嗎?”

陳柔:“……怎的了?”

“他說他心軟。”

潛臺詞就是在說自己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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