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課是地理課。

關燈
他是地理課代表,安排事情,然後就又提到了一下這個事情。

是他的不對,他道歉,也沒有看不起十九班來 。

然後,

他繼續說,

但是,你們既然來了這個班了....就不要對別人的穿著評頭論足。

我當時一拍桌子,我就一直問他。

我有對我們班哪個女生穿著評頭論足

他又不說。

固執己見。

就吵啊。

後來想起來,如果當時,如果不是那是課堂,有數學老師的話,我真的敢當堂和他打起來。

我敢說我從來沒有對哪個女生穿著評頭論足。

而且,我本來就有臉盲癥,連我同桌每天穿什麽你晚上問我我都不知道。

這個事情,後來班主任知道了。

我沒指望班主任如何重視,但是至少我想要他一個道歉。

想知道我到底什麽時候對什麽人評頭論足。

我沒覺得我錯。

現在這個事情,想起來我已經能很平靜的將他寫下來,歸根到底,是我不在意了。

但是在當時,我是真的很難受,特別難受。

那種無人訴說的難受。

難受。

這註定不是我的班,這註定不是我的集體。

和我,沒什麽關系。

這個事情,我沒有告訴林央。

他不該知道,我只會說我很好。

新班級很好,我在慢慢適應。

我會這樣告訴他。

告訴他我很高興,覺得很不錯。

政治老師還是那個。

但是,

那個時候我就會想,如果是大熊,如果是十九,該不會這樣吧。

後來,班主任查看了監控。

也問了一些別的人。

他先找了我。

後找了那個男生。

我不知道那個男生用什麽方法說服了班主任,也不知道到底他告訴班主任我對誰評頭論足。

但是,事後,班主任告訴我。

這個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我找個時間也向他道個歉。

讓我道個歉?

原來他也承認我就是個插班生,有什麽資格呆在這裏。

我說好啊。

然後沒然後了。

滿心淒涼。

高一下也就是語文必修二有一篇課文,郁達夫的故都的秋。

文章最後一段是這樣的: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是留得住的話,我願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的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當時只覺得寫得好,很好那種話。

但是總是不能切身實地體會那種感情的。

現在感同身受。

我也願意將我生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高一下那三分之一個零頭。

真的,我願意。

很願意。

多大的代價都可以。

可惜,我早沒有機會,也沒有資格。

早晚,早晚。

我會,

死在這裏,死在自己手上。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子上,管他屏幕會不會壞掉。

鋪天蓋地的測試表,他們都給出我同一個結果。

重度抑郁,建議及時尋求心理醫生幫助。

抑郁?

怎麽可能。

我不再去想這些東西,例行日常一般都拿出小刀。

是那種美工刀,很方便攜帶也比較鋒利。

算起來自殘這是第幾次我也記不清了。

無法抑制,控制不住。

每次劃過之後之後的那四五天裏,開始結痂,就會特別癢,我就再把傷痕劃開,疼了,就不會癢了。

這樣的壞處就是我每天都要換衣服。

因為會有一袖子的血。

血會從毛衣裏滲出來,然後沾到風衣外套袖口裏面。

我有潔癖,看著自己的血都會覺得很惡心。

自己,惡心。

我想了想,把小刀扔回書包,照舊拿出筆刀。

我要的不是血,是疼,是清醒。

是存在,是活著。

筆刀和小刀不一樣的是,筆刀相對鋒利,感覺會很疼,但是傷口淺。

我身體自我愈合能力還行,只要是筆刀劃一次兩次的,不去管那個血,第二天早上起來差不多就能愈合。

只留下褐色的幹涸的血。

小刀就不一樣了。

我明明小心翼翼收著力,得出的卻是好大一條口子,血根本止不住。

雖然我愈合能力還行,但是一旦流血,就很難止住。

可能只有上帝知道為什麽。

早晚,死這裏。

早晚,死我自己手上。

筆刀早就被我換了新的刀片,看起來還算鋒利。

反正誰也不會來管。

燈開著,刀劃上來的時候我突然就哭了。

不疼,可我為什麽要哭呢。

我把筆刀扔回抽屜裏,還是從書包裏拿出一直都帶著的小刀。

小刀鋒利的多,接觸的面積也大得多 。

沒什麽好值得說的,我往手上劃。

三道。

我喜歡三這個數字,一次只劃三道。

還想劃就在原來的傷口上繼續下手。

右手沒地方劃了就劃左手。

沒人知道,也不需要人知道。

於是,繼續。

把之前的口子劃開。

一次沒劃開沒事,第二次,重疊著再來。

其實這個時候特別疼。

但是手上的疼,比起心裏的疼,又算得了什麽?

那當然,算不了什麽。

是啊,算不了什麽,什麽都不算。

不算,不算。

之前的口子其實不多,不超過二十道。

右手沒地方下手了,好左手。

內側劃完了,劃外側。

豎著劃完了,橫著再來。

血流出來,我扯出紙,卻怎麽也擦不完。

不停的有血流出來。

我突然又開始哭。

在這個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的夜晚,拿著刀,捧著滿是血的手,一個人,開始哭。

林宇你哭什麽?

你難過什麽?

睡覺啊,睡覺啊。

別哭啊林宇。

我哭什麽。

我哭什麽,我難過什麽。

我有什麽好難過,我是林宇啊。

是林宇啊。

從十九分開之後,我一次都沒有再夢到過十九。

一次都沒有。

我明明想的不行,卻絲毫沒有夢到他。

我明明那麽想他。

那麽、想他。

我這個班,其實自殘的人很多,但是我不想別人知道。

而知道的人,被他知道,真的是個意外。

那個他是我的朋友。

他的名字帶一個秋字,總讓我想起一句詞: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他在這個班被大多數人厭惡。

班主任對他的評價是表裏不一腹黑陰險城府深。

幾乎沒有人喜歡他。

他有一天晚上和我一起回家,雲淡風輕的提到這些事情。

說有一次因為英語課代表在講臺上聽寫然後把他惹生氣了他說他不聽寫了,然後班主任〖就是英語老師〗把他拉到教室後面當著全班的面罵他。

說他性格陰暗,說他怎麽樣。

提到他小時候有人來他家裏玩,弄丟了他的玩具。

他在父母和別人面前說那個孩子,父母給他的回應是,他的父親一把把他踹在地上跪著,而母親開始打他。

拿的是刀背。

那一年他才五歲。

五歲。

他說他明明沒有錯,卻要他來承擔所有的後果。

他說他明明很討厭受委屈,但是卻總是受委屈。

那時候我告訴他,我護著你啊。

我的原話是:只要在我這裏,就都能護著你不受委屈。

他說沒事,習慣就好了,忍一下或許能過去。

我告訴他不能啊。

我說怎麽能習慣呢,誰欺負的我們就欺負回去。真的,別受委屈啊。

這些消息我是在QQ上發給他的,他頓了好久才給了我之前的回覆。

他說,好吧,過不去。

能被他知道我自殘完全是意外。

我那天穿了一件風衣,袖口特別寬。

他那個時候坐我後邊,我上課沒側頭直接手伸過去找他要鉛筆。

衣服順著手腕滑下來,露出了最外面那一道橫著的血跡剛剛幹涸不久的刀痕。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掙脫回來“幹什麽?上課呢”

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下課的時候他一把扯住我,直接拽出教室。

我們教室兩邊走廊盡頭都是窗口,很大的風,晚上風更大。

他借著很微弱的光,往上拉我左手的袖子。

然後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又去拉我的右手。

我懶得反抗,站在原地任他看了個仔細清楚明白。

遍布的刀痕,新舊程度不同的刀痕,不同顏色的刀痕。

他一把推我到窗口前,好大的風一下子灌進來。

他從後面拽著我,向窗口外邊壓“吹吹風,清醒一下”

“我現在,真的很想打你”

我知道他沒開玩笑,對他來說打人真的是家常便飯。

然後他好像又想起來我感冒一直沒好,最近天天咳,又把我拽回來,極其野蠻的戴上帽子。

“別吹感冒了。”

他幹脆把窗戶關了,吱吱呀呀很刺耳的聲音。

然後一把壓我到墻上。

這個姿勢極其不舒服,但是他力氣很大。

然後他又放手,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掐上我的臉,很用力很用力。

一言不發。

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情況。

這個人真的是霸權主義強權政治啊。

死掐著我的臉強行要我答應他不再劃。

我不開口,他逼著我開口。

他不肯碰掐我的手,因為知道上面都是刀痕,就往臉上下死手。

逼著我答應他。

我怎麽會答應他?

我不說謊話,也不輕易承諾某人。

因為圓慌太難,而承諾往往更難。

也因為。

偶有一個人在意自己,讓我覺得很驚慌。

我掙開他,然後一把將他抱住。

他抽煙,身上有很大的煙味,混雜著洗衣液的味道。

讓我想起某一天陽光很好的下午天空的微笑。

和春天的那些花一點一點綻開,與那些樹慢慢抽芽的聲音。

溪流,微光,星辰。

後來上課鈴響了,我笑了笑,放開他,回教室了。

他很遲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身上很大的煙味。

然後迎來了半期考試。

成績出來,年級五十五。

算是之前的一個正常水平。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看起來很高興。

他說進步不錯,繼續加油。

我依然轉筆。

聽到他說他一直相信我的時候,我手上的筆啪一聲轉到地上去了。

我把頭埋在臂彎裏,開始笑。

真可笑啊。

笑著笑著卻又哭出來。

同桌把手搭在我背上一句話都沒說。

他應該懂的。

他懂的。

他一直陪著我,從最開始蘇秦手下十六到熊大手下的十九,一直到現在的十九。

他最能刻骨銘心,最能知道我。

潰不成軍。

步步驚心。

我要死了,你們要不要救我?

我想問每一個在我身邊的人。

我要死了,求求你們,你們要不要救我?

我如果站在懸崖邊猶豫,請務必推我一把。

---------------------分割-------------------

我們學校為了創省重點,和別的好幾個學校一起競爭。

但是班級不夠多 ,於是學校決定把拆散了十九班短暫的合並起來。

兩天。

是在第三次月考之後那兩天。

2018年12月15日。

我記得很清楚,上學期期末考試考完正式放假是7.8號。

我得到分班消息是8月22。

也就是說。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到現在十二月,我已經有半年,接近半年沒見過我的十九。

沒擁有過我的十九。

我得到這個消息,是在放月假前那個晚上。

星期四。

那天晚上我正在背英語,被一長段英語課文弄到絕望。

後來是我們之前的班長,拉著在走廊盡頭吹冷風背英語的我,告訴我這個事情。

那種感覺,像世界突然亮了。

毫不誇張的說,這是我這半年來唯一覺得很高興的事情。

就像一束光,突然照進了黑暗。

雖然我還是背不會英語,但是感覺都有盼頭,都高興了一點。

我等了好幾天。

等的那幾天裏我的情緒都明顯高昂了一些。

可惜到了那天的時候檢查的老師沒有來,班級也沒有重新分回來。

什麽都沒有。

空歡喜一場。

說把檢查推遲了。

那沒事啊,那還有機會啊。

我開始等待,開始期盼。

可是直到期末,直到最後,也沒等來。

混混沌沌一個月,第三次月考來臨 。

考試的時候整個人發著燒,燒的迷迷糊糊。

連塗答題卡都塗不清楚。

成績下來一落千丈。

大概就是兩三百名,我都不怎麽清楚。

發成績那天晚上林央不在家,我把成績寫成便條,扔在餐桌上。

林央從我第三次月考後直到期末一直沒回來。

中間回來過一次,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成績。

我在慢慢的調整自己的狀態,雖然每天往手上劃幾刀改不了,但是我慢慢知道這是錯的。

因為衣服幹不了這麽快。

也因為那個霸權主義實在太重要太容易生氣簡直是個孩子,很難哄。

他用自己來威脅我。

一刀一刀往他自己手上劃來威脅我。

我有什麽辦法,只好換地方劃。

他看不到就是了。

臨近期末 。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期末我到底是以什麽心情去刷那些題。

政治刷完了一遍過習題冊普通版,還去老師那裏找了高考版來刷,新買的黃岡刷完,雙考倍多分,以及金考卷,厚厚一疊政治周報,加上學校老師發的卷子。

除了一遍過普通版與周報,其他四本都是在最後的一個月,三個周裏。

我明明那麽不喜歡政治,那麽不喜歡這種傻瓜式的歌頌某個組織而掩埋所有其他功績的教科書。

是的,那是組織。

組織。

而歷史,歷史一遍過,一本寫完又去買了另一本一模一樣的,金考卷,黃岡模擬,學校發的卷子,以及學校的習題冊。

普通蓋地的選擇,鋪天蓋地的卷子,

全世界寫不完的題。

我周圍每個長輩都告訴我文科好啊,我只需要死記硬背就能拿高分。

死記硬背?

死記硬背?

那個時候我捧著92分的歷史卷子哭。

你們知道我怎麽做到的嗎?

我去寫習題,寫完問老師,去做觀點題,去揣摩每個題不同的問法。

我第一遍寫完習題總結錯誤,第二次再做,如果還有錯那我就把它抄下來。

記在書上,或者記在筆記本上。

我閑的無聊的時候就看答案。

選擇題的答案勾出要點來背,觀點題大題我把答案全部一個一個背過去,分析原因特點影響我全部寫下來,然後對照答案找差距。

全部,一遍兩遍無數遍。

我之前看歷史雜志全是看著玩,我現在看雜志我都拿個本子記下來。

有一次語文周考考試做到一篇論述文文本閱讀,大概說的是明清小說刊刻。

我那天晚上沒寫作文,拿出草稿本根據那篇文本提供的內容分析了這篇論述文論述的關於明清小說的原因特點影響。

我可能還不夠努力,但是我真的很懶,這真的是我能做到的。

我目前這個狀態所能做到的,很好了。

求你了,很好了。

很好了。

我真的。

換回來的,是選擇錯兩個,材料題滿分。

換回來的是為什麽不是滿分?換回來的可惜。

這就是我所換回來的?

所得?

我失去了什麽?得到了什麽?

全部。

全部是嗎?

是啊。

我看著桌子上堆的很高的卷子,那些寫不完的題。

只有這樣才有感覺。

那叫活著。

存在的意義。

然後迎來了期末考試。

考完試是19號,二十日正式放假。

剛剛放假那幾天我瘋狂睡覺。

二十一號那天晚上我睡的很早,洗澡之後八點半就睡覺了。

然後我夢到了十九。

這一年來可以說睡的最早的一天,我夢到了我的十九。

是在原來的教室,又是一個班。

是我的十九班。

但是沒有熊大。

我們就一起坐著。

不知道誰提議讀一下書吧要期末了我們覆習。

然後大家說好。

於是我們拿出語文書開始讀。

然後夢醒。

我滿臉是淚的醒來。

拉開燈,窗外河漢無聲,星光燦爛。

時間是淩晨三點二十四分。

三點二十四分。

我翻身,拿出刀。

繼續下手 。

是左手,把之前的劃開。

血流出來。

林宇別哭啊哭什麽。

哭什麽,哭什麽。

林宇你哭什麽。

我哭什麽。

我哭什麽。

得到成績是二十四號中午。

語文95,地理49。

政治超常發揮74。

其他科正常。

排名一百多。

落得很厲害。

得到成績是考試後的第四天。

晚上。

那個晚上河漢無聲,星辰清秀。

就像我剛剛升入高一,那個跪在窗前看星空那個晚上一樣。

離新的2019年其實還有幾天。

林央說他明天會回來。

我每年都有寫遺書的習慣,也沒什麽好牽掛的。

不用交代什麽。

我如果做出了選擇,自然是沒有人可以阻擋的。

不需要拯救也不需要救贖。

我選擇去死。

再見。

照舊是那把上面已經有些鐵銹的小刀。

左邊。

這次不需要再顧忌,直接一刀劃下去。

但是很疼。

我一點點的把那道刀口加深,看著越來越多的血湧出來。

我果真,死在了自己的手裏。

我可能坐在門邊會好一點,林央衛生也能好打掃一點。

我這樣想著。

閉眼。

我終於永遠留住了我的十九。

留住了我擁有而且不再擔心會失去的一切:蘇秦,十九,大熊。

以及那個霸權主義。

THE END

北清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